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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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夫人挺著胖乎乎的身子從大門擠進來, 身上的汗都快成瀑布雨了。身旁的仆婦忙遞上一方厚厚的汗巾給她擦拭, 亦且埋怨道:“已經到十月裏,誰家的太太沒事還出來閑逛,衛尉夫人真不會體諒人。”

林夫人卻滿有得色,“她不會體諒人,咱們可得體諒她,朱夫人難得請一回客, 你我豈能不捧場呢?”

早就聽聞楚瑜孤僻,輕易不與其它名門淑女結交, 林夫人卻得了她獨一份的帖子, 無怪乎覺得揚眉吐氣。天氣雖冷,她一路走來身子早就暖洋洋的起來, 光是想到楚瑜因玲瓏那蹄子這些時日如何焦頭爛額,她就覺得心都快飛起來了。

甚至於對楚瑜此次的邀請,林夫人也隱隱猜出她的用意:恐怕是被玲瓏折騰得沒法, 恐怕才想找她討個主意罷, 不過她又怎能按照對方劃出的道走呢?這位楚家的六姑奶奶個性囂張, 仗著出身就敢不把人放在心裏, 總得叫她吃點虧才好。

懷著這樣的心態, 林夫人踏進垂花門時腳步都是飄飄然的,好像她那肥壯的身子漂浮在空中一般, 輕盈無比。

楚瑜的兩個丫頭熱情的迎上前來, 簇擁著她道:“您可算來了,我們夫人已在裏頭等候多時。”

看來楚瑜為了此番的布置, 的確是煞費苦心,不過林夫人又怎會輕易被她打動呢?她暗暗在心底決定,無論楚瑜說些什麽,她都且敷衍著,決不讓此人討了好便是。

進入花廳,一股馨香撲鼻而來,是兩傍花幾上陳設的臘梅花,金黃的花苞盛放在枝頭,中人欲醉。

飯菜亦是早就備好了,甜白瓷的碗碟倒扣在光滑幹凈的八仙桌上,免得熱氣流散。

楚瑜引她坐下,笑著為她一一介紹飯菜的品類,又道:“這是自家釀的菊花酒,林姐姐您不妨嘗嘗。”

早就聽聞朱家的廚子手藝驚人,林夫人自然有意一觀——瞧她的體型便是個好吃的。

兩人閑閑敘了半盞茶功夫,望秋忽領著一個身形臃腫的女子從小門進來,款款施禮道:“夫人。”

說完,便徑自在一旁立著。

林夫人饒有興致的目睹楚瑜臉色由紅轉白,越性添油加醋道:“玲瓏想必也沒用飯,讓她一並坐下吧。”

見楚瑜眉頭皺起,她補上一句,“不為她,也得為她腹中的孩子。”

這亦是提醒楚瑜,她可是這孩子的嫡母,怎麽能不用心呢?

楚瑜只得勉強松口,“坐吧。”

玲瓏方始怯生生的尋了個偏位坐下,林夫人卻對她尤為親切,還諄諄囑咐了幾句,當然無非是那套育兒經——林夫人畢竟是生養過的。

但凡能給楚瑜添一點堵,林夫人都覺得很快活。

楚瑜在一邊幹坐著,露出靜靜的微笑,似乎覺得太過疏離不太妥當,竟親手為玲瓏盛了一碗人參烏雞湯,為她滋補機體。

林夫人不免多瞧了她一眼,似是讚賞的道:“妹妹你倒怪疼這丫頭的。”

“當然。”楚瑜淺笑盈眼,聲調卻有些口不應心。

裝什麽裝呀,有本事在背後也做出這疼愛妾室的姿態來,光人前做作有何用?林夫人鄙薄的想著。

她原本盤算著,楚瑜或者要為玲瓏的事央求她,到時便可借機再羞辱一番。誰知等到飯食已畢,楚瑜卻還是只問溫飽,不管其他,這就大出林夫人意料之外了。

她有些坐不住,試探道:“妹妹今日邀我過來,就沒有別的話要說麽?”

楚瑜閑閑笑著,“冬日天寒,姊妹們都懶怠動彈,所以才誠意邀姐姐過來一聚,彼此熱鬧熱鬧,莫非今日的飯食不合姐姐心意麽?”

騙人!林夫人可不相信楚瑜有這份閑情雅致,便真有,也不是對她。她忖度著,楚瑜到底是個年輕的少奶奶,或許沒好意思說出那番話,倒也罷了,橫豎是她自己吃虧。

沒能看到想要的熱鬧,林夫人不免有些意興闌珊,可是也無心再待下去,正欲告辭,楚瑜卻忽的叫住她,“林姐姐,您忘了東西。”

“什麽?”林夫人忙回轉身,她是個慳吝性子,些許一點好處都不肯落下的。

楚瑜指了指身畔垂手站著的玲瓏,眉眼盈盈的望著這位胖夫人,“她是您帶過來的,如今還請完璧歸趙,仍舊送回林府去罷。”

林夫人畫的是時興的小山眉,可惜與她那滿月般的臉龐不大相宜,擰起來時就像兩團鼓起的黑疙瘩。她皺著臉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姓楚的莫非氣糊塗了,以為憑一頓飯,就能輕而易舉將玲瓏送走麽?

“我什麽意思,姐姐莫非還聽不出來?”楚瑜輕描淡寫的說道,“這肚子是尚書府造下的,自然得落葉歸根,回到尚書府去。”

林夫人正想斥她說話顛三倒四,毫無邏輯,忽的領悟過來,話裏或許還有另一層意思。又見楚瑜姿態嫻雅,旁邊站著的玲瓏卻如秋中落葉一般簌簌發抖起來,她不由憋得臉色紫漲,“你胡說!”

一面目光兇狠的盯著玲瓏,恨不得生吃了她一般。

玲瓏越發不敢擡頭。

楚瑜假意嘆了一聲,優哉游哉的說道:“哎,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可這尚書大人也太多情了些,在外頭拈花惹草也就罷了,和家裏的丫頭還纏綿不斷。不過一朝得子,倒算得幸事一樁。”

林夫人從震怒中漸漸平靜下來,不行,自己可不能著了這兩個賤人的道。因冷笑道:“你說這話可有何憑據麽?”

現在她知道要憑據了,不想到她當初將玲瓏帶來,亦是一聲不吭的。楚瑜撫掌輕輕嗤道:“這有何難,等孩子生下來,拿去滴血認親便是,還怕尚書大人不認麽?”

她這樣理直氣壯,顯然是十拿九穩的。想想也是,縱使不知孩子的父親是誰,但孩子的母親卻是確鑿無疑的,玲瓏與誰有過茍且,她自己當然心中有數。

林夫人仿佛吞了一只蒼蠅般,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沒來由的泛起惡心。她恨不得將玲瓏那張嬌嫩的臉皮撕爛才好,雖不敢當著外人的面動手,卻狠狠的叱罵道:“你這蹄子好不要臉,竟把主意打到主子身上來,枉我平時好心待你,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越說越氣,真個一巴掌扇過去。

這一掌卻被楚瑜輕松地攔下來,“夫人您這話就不公道了,牛不喝水強按頭,林尚書若真對玲瓏無意,玲瓏還能強逼他不成?她畢竟是個女子,氣力又比不過男人。再說了,我還替玲瓏覺得委屈呢,無端懷上個孩子,又無名無分的,一旦出什麽岔子,豈不落得人財兩失,白白便宜了奸人去?”

這話說的,好像她便是那個奸人!林夫人氣結,無奈楚瑜所說句句在理,倒也辯不過她去。但是要她接納這個孩子她是玩玩不肯的,林夫人冷著臉道:“這是個孽種,還不快點打發了出去,留著它是見不得天下太平麽?”

果然一牽涉到自身利益,這潑婦的嘴臉就變了。楚瑜笑瑩瑩的道:“夫人此言差矣,她腹中乃林尚書的親生骨肉,怎能成為孽種?且我聽說尚書大人膝下子嗣本就不多,至今也只有二男三女而已,想必尚書大人也不願見到子嗣旁落,不如由夫人您仍舊將玲瓏帶回,也好全了這份情面。”

話鋒悠悠一轉,“自然,若您一定不肯,我也沒法子。至少日後若有人問起,我少不得將這段故事說給她聽罷了,您曉得我這個人最為實誠,不慣撒謊的。”

這本是林夫人拿來威脅楚瑜的話,如今卻被楚瑜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怎叫林夫人不有苦難言?

她面上僵了僵,眼看著便要發作,虧得她忍功好,興許是多年的繼室生涯磨礪出來了,竟勉強整頓出一副笑臉,“多謝妹妹提醒。”便吩咐仆婦帶著玲瓏去西苑收拾東西,預備將她捎回去。

其實她怎可能真這般心胸寬大,心裏早就盤算好,等回到林家,便悄悄摻些紅花在玲瓏飲食裏,設法將孽種打下來,再將玲瓏發賣的遠遠出去,一切便可幹幹凈凈的結束。

誰知楚瑜毫不留情擊碎她的幻想,“玲瓏這丫頭怎麽說也在朱家服侍了一年半載,主仆之情不可斷,往後每隔十天半月,我會差人送些補藥補湯過去,盡盡我這做主母的一番心意,也好為林夫人您減些勞乏。”

這哪是看望,分明便是監視,若玲瓏出點什麽岔子,這些無賴只怕立刻便會查究到她身上。聽到楚瑜溫溫柔柔的語調,林夫人的臉都黑了,只覺這女子看似溫軟,心腸著實歹毒,和那地底的羅剎差不了多少。

可憐她為表心胸寬廣,還不得不報以敷衍的幹笑。

玲瓏聽後倒是松了一口氣,正怕林夫人來一招過河拆橋,楚瑜此舉正給了她有力的保障,至少她們母子的性命不用愁了。

因此臨別的時候,玲瓏倒真規規矩矩的給楚瑜磕了三個響頭,眼眶中甚至盈滿感動的熱淚。

楚瑜壓根懶得看她,她哪是為幫玲瓏,無非是為了給林夫人添堵罷了。誰叫這婦人凈會給別人找晦氣,如今也好讓她嘗嘗飛來橫禍的滋味,由著她們窩裏鬥去。

送走幾位尊貴的客人,望秋回來時鼻子眼睛都樂開了花,用手比劃著道:“小姐您是沒有瞧見,尚書夫人的臉都青了,跟門前柱子上的銅綠一般,我真怕她氣出病來……”

楚瑜淺淺笑道:“我想她是不敢病的。”

林夫人若真病了,那位有身子的不是更加稱王稱霸,哪怕為了府中的權柄,林夫人也會竭盡心力來保全自己的地位。這樣一來,今後更有熱鬧可看了。

自然,朱府以往卻能清凈許多。這段日子楚瑜說是雲淡風輕,其實心裏豈有不亂的,若玲瓏真有了朱墨的骨肉,她倒真不知如何是好,她當然不可能委曲求全,做一位賢良的嫡妻——但是這世道對於女人而言,根本也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女人唯一能寄希望的,就只有夫婿的品德與自持。

幸好,朱墨在這一點上還未令她失望過。

南嬤嬤得知整件事情的烏龍後,深深愧疚自己識人不明,以致引狼入室。楚瑜自然得著意勸慰她一番,“嬤嬤您也是一片赤誠,才會被奸人蒙蔽,過去的事便過去了,還糾纏不放做什麽?眼下的要緊是將屋舍收拾齊整,等大人回來,咱們才能好好過冬。”

她的確不怎麽怨怪南嬤嬤,因為明知道南嬤嬤的忠心本就不對她——老人家一彎明月都照在朱墨身上呢。真不知道朱墨哪來如斯大的人格魅力,個個都對他赤膽忠肝的。

當然,楚瑜對於朱墨的歸來也是同樣迫切,她有許多的心裏話想要和朱墨溝通,不光是這邊的,還有國公府裏的:楚珝眼看要嫁進安王府了,對於這樁精心醞釀好的婚事,楚瑜當然不能在大喜關頭潑冷水,破壞娘家的和睦,可是她又不吐不快。認真說起來,只有朱墨算得一個完美的傾聽者,天底下沒有煩惱是他解決不了的。

因此隨著年關漸進,楚瑜的心也愈發躁動難安起來,她真不想一個人過年哪。

朱墨來信說會在十一月底歸來,不幸由於大雪封山的緣故,遷延了多日,直至十二月上旬,才傳來懷化將軍進城的消息——毫無疑問的,這是對他剿匪成功的獎勵,才予以擢升。

朱墨進京之後,須先披甲上金鑾殿,行論功述職之分。

楚瑜則焦灼的在家中盼著,一會兒行至門口,一忽兒步入廊前,兩只腳跟打拍子似的,怎麽也停不下來。

望秋等忍住偷笑道:“小姐您若真等得不耐,不如搬張椅子出來坐著,這樣姑爺一穿過街角,您遠遠的便能看見。”

楚瑜羞惱的瞪二人一眼,哼聲道:“誰要看他?”

仿佛忘了是誰天不亮就坐在鏡子前,精心描眉畫眼,巴不得讓那人快點見識到自己最美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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