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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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橘子海 (Orange Ocean) - Alpha

“睡覺吧。”

我向後退了些,從他身上爬下來。我想膝蓋那兒大概會留個瘀青,因為是撞在髕骨、十字韌帶附近的位置,腳底板赤著踩在地面上的時候,受力讓那份疼痛從難以察覺突然變得像是往油鍋裏滴進水一樣,瞬間翻騰起來,我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從外緊咬著的齒列的縫隙間穿流過去,發出“嘶——”的聲響。

太宰治搖了下腦袋,指著他拿上樓來的筆記和作業本,說還要寫作業,明天要回學校上課,就算是母親讓我照顧斷了手的太宰治,我自然也是不可能替他寫作業的,更何況他也不需要我的幫助,畢竟在理科方面,仍舊是高三學生的太宰治要比我這個早已忘光了學校課本知識的、連社畜都算不上了的無業游民可要聰明多了。

在我關掉房間的大燈的同時,太宰治將桌上的寫字燈給打開了,他將亮度調到半高,臺燈的燈管閃爍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因為接觸不良抑或是太久沒有使用的關系。

我脫了拖鞋,把襪子也扔在了地板上,自顧自地縮進了被子裏,就和之前的那樣,我睡在裏側,外側的不大的空間是給太宰治留著的。房間裏很安靜,只聽得到放在床頭櫃上的鬧鐘內部齒輪轉動的機械聲,以及太宰治手裏捏著的筆和紙張摩擦時發出的沙沙聲。

我睜著眼,看墻壁上掛著的相框,我知道相框裏塞的照片是什麽樣的,是尚且年幼的太宰治和那會兒還是學生的我在海濱別墅前的合影。我將視線又黏在太宰治的背上,他坐在我房間不大的書桌前用左手寫著字,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是看不到太宰治寫的字長成什麽樣的,我猜測多半是歪歪斜斜的吧,用非慣用手寫的字不可能漂亮到哪裏去。

他的背影逆著光,穿著的白襯衫的邊沿也被照亮,隱隱約約好像能把他脖頸、肩膀的骨骼線條也給勾畫出來。我的確因為作息和營養而瘦得有些脫形,就連父親也這麽說,必然是與此前在他印象裏的我差距非常之大了,可太宰治其實也是瘦了不少的。

我這麽想著,視線又回到墻壁上、隱匿在黑暗裏的相框。我猛然發覺我自己雖然能記得照片上很多的細節,但卻想不出來照片上太宰治稚嫩的五官和臉頰的輪廓。我的成長期過去之後便對於時間的概念沒有那麽明確了,有種得過且過的意思,可太宰治比我要年紀小,小孩子的長大是迅速的、朝夕之間就好像變了樣。

盡管我從未把他當成小孩子來對待——在我心目中的小孩子都是惹人憐愛的存在,就比如說是森先生家的金發蘿莉,自然而然就有一種讓人感覺治愈的萌感,可太宰治卻從未讓我產生過這種想法,小的時候我覺得他臭屁、討厭得很,何況他也沒怎麽把我當成他的哥哥與我相處,長到現在這麽大了,太宰治雖說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臭屁兮兮了,卻加劇了惹人討厭的程度——又或許我更討厭的是摸不透他的想法的我自己,總有一種霧裏看花看不真切的懊惱感。

我想著想著,淺淺地睡了過去,再醒來是被太宰治上床的動靜給吵醒的,他大抵是十年磨一劍一樣用左手慢吞吞地寫完了作業,打算睡覺了,便關掉了寫字燈,房間裏驟然暗下來,我睜著眼睛絲不知道是幾點幾分,便用不甚清晰的、嘶啞的聲音詢問他現在是什麽時間,太宰治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和我說是淩晨一點不到,我“哦”地應了他,他這才掀開被子,躺進這狹窄的被窩裏來。

“好冷。”我吸了吸鼻子。他掀開被子的時候熱氣逃出去,外面的風灌進來,我本來就睡得淺,手腳本就涼的很,當然愈發覺得冷,可我又不敢將自己蜷縮起來,我房間的床就這麽點大,太宰治手上還打著石膏,我只得僵直著身體,像是一根挺著的、無法動彈的木棍一樣。太宰治沒有馬上入睡,他聽到了我喃喃的話,明明我沒有在和他交談,是自言自語的,他卻好像是在回答我一樣,說他也是。

我皺起眉來,沒好氣地責令他:“那你睡自己房間去。”太宰治沒有拒絕我,可也半點移動身體下床的意思都沒有,他反而將這個選擇權交給了我,他和我說,如果他回自己床上睡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這樣的話他就又得吃藥了。總而言之,我的作用和安眠藥差不多,我算是聽明白了。

我不想和他就這個問題再說下去,卻也喪失了睡意,也許是太久沒有聽到太宰治說話了,我的潛意識竟然還想和太宰治多聊會兒,多聽聽他的聲音,太宰治是手斷了,我可能是患了孤獨病。我於是問他手臂斷了骨頭痛不痛,我頓了頓,又說,你一點疼痛的表現都沒有透露出來,別人看了會覺得你在忍耐,反而會讓人更擔心你。

“你說讓人擔心我,是說她擔心,還是你擔心我?”太宰治沒有提父親,大概是因為父親是不可能認同什麽太宰治有自刎傾向的猜想的,所以母親也就沒有和父親提起,父親只當這是事故,讓太宰治好好養傷以外、便什麽多餘的話都沒有提過了,甚至連今晚的晚班都沒有請假、留在家裏照顧太宰治。再者,他也並沒有怎麽擔心太宰治因為手傷而落下功課——當然了,或許是太宰治和他已經打過包票了,而我那時候還在海邊別墅的房間裏睡個沒完,不知情罷了。

我嘆了口氣,自己都不太確認我說出口的“我也會擔心你”究竟是在敷衍太宰治、還是我在用敷衍的語氣掩蓋真心。太宰治沈默了會兒,在被窩下小幅度地挪了挪,他完好無損的那只手正好能夠貼在我的腰側,而我本就因為已經睡了一覺,上衣卷起來些,露出了一截腰部和小腹的皮膚來。我不想承認他這是在暗示什麽,卻也沒有將他的手從我身上移走,只是抓住他的左手,鉗制住他。

太宰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好像方才的試探已經湮滅、是不足為道的犧牲一樣,他突然低低笑了一聲,被我握在手心的、他的手動了動,和我的手指纏在一起,他這才娓娓敘來,說其實斷掉的骨頭那兒很痛,痛得他覺得好像就那樣真的要死掉了一樣,但他也不是因為想讓別人擔心或是不擔心的矛盾而忍耐著這份疼痛的,只是因為這種痛楚就算是他說出口來,也不可能緩解一丁半點,說了等於白說,那還不如不說。

我找著他話裏的一個漏洞:“……你現在這不是在和我叫痛嗎?”

太宰治和我纏在一起的手指又纏得更緊了一些。“可能因為現在覺得沒那麽痛了。”他這麽說。

精神論。我無言以對,只能巴巴地讓他趕緊睡吧,太宰治又要解釋說他本來就已經有些困了,是我非要和他說話的,好像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可他在半分鐘前還和我坦白了他的傷疼,我的確也不好反駁他,又重覆了一遍:“睡吧你。”

可能我的確要比安眠藥更有效吧,太宰治沒多久便真的睡著了,反倒是我因為睡了一半醒過來,又說了這麽久的話,口幹舌燥不說,睡意也全無了,我想著我該爬起來喝點水,或者下樓去院子裏或是廚房裏抽根煙,可我的手仍舊和太宰治牽在一起,竟有些舍不得他手心的溫度。

我總是覺得太宰治陰鷙而又精明,好像他的每一個行動甚至於每一個表情都是算計好的,為了達成他自己的目的他必然是會不擇手段,可是他的出發點又是無比地單純。就和他說的一樣,他只不過是想要我而已,他甚至連欺瞞我都不願意。他的欲念像是過冷水,是我去撞擊後,整片湖才瞬時結冰的——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在海濱別墅幾乎每天能睡上十八九個小時,然而就仿佛是我和太宰治的睡眠時間的總和必須是一個恒定的數字似的,這一刻我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卻再也睡不著,就這麽失眠到了天明。

好在太宰治自那之後,雖說右手不便、但睡眠回到正常狀態後,眼下的黑眼圈也變淺了些,他在第二周參加了大學的醫學部的校內考。去考試的日子母親比他還要更緊張一點,父親更是重視、特地從醫院請了一天假,接送他去大學進行考試,他坐在副駕駛座上、我和母親坐後座,送他到了大學校門口後,便是漫長的等待,我坐在車子裏把手機都玩到電量告罄,最後只能去附近的便利店買煙、靠數摁滅後的煙蒂來打發時間,等他考完,竟是父親率先忍耐不住,詢問他考試感覺怎樣、能不能通過之類的事。

父親越是對他期待的勁大,我便越發覺得沒勁,我透過副駕駛座和車門的縫隙看過去,看向大開著的車窗外的後視鏡,卻冷不丁在那鏡子的成像裏和太宰治對視了一眼,怪異得很,過了會兒又聽到他輕輕“嗯”了一聲,說應該沒什麽問題。父親這才長舒一口氣,難得如此開懷地大笑起來,開著車載一家子去吃了一家極貴、卻也好吃到覺得值那麽貴的法國餐廳。

太宰治打上石膏後的第二個月的月底拿到了錄取通知書,他仍舊睡在我的房間裏,沒再和我做過什麽出格的事,僅僅只有親吻,卻也不纏綿不深刻,輕微觸碰一下又再撤開,不疼不癢,我也就隨他去了。

他的骨頭和血肉在更替、愈合著。而我因為後半夜總是睡不著,總能聽到他半夜睡著時偶爾會無意識的悶吟,他有時候還會出冷汗,窗戶外的微弱光線下都能看得到他額頭的汗珠。我在床邊上放了杯水,又放了塊毛巾,我若是心情還行,就會用水潤濕毛巾、幫他擦一擦汗,但大多時候都是不會的:我醒來後只想盡快醞釀睡意再度睡著,也懶得做麻煩的事。

掰著手指頭數數日子,我已經做了整整六個月多月的失業廢人,既然也已經避不開同太宰治共同相處,也對此沒有那麽抗拒,我琢磨著該物色一個新工作,至少不能和錢過不去。森先生也就是在這時候再聯系我的,他問我近期有沒有空,願不願意和他一起去貓咪咖啡廳,聊聊天、玩玩貓,他在郵件的後面又附加了一句,說這是愛麗絲的請求,如果我拒絕的話,愛麗絲會很傷心的。

當然了,我印象裏的金發蘿莉絕非對我如此友善,我自顧自地理解成是因為森先生認為這樣的邀請太過突兀搬的理由而已,不過我也沒有什麽拒絕的理由,和他約定了時間,於是周六下午、太宰治去理科補習班之後,我久違地出了趟門。

太久沒有呼吸室外的新鮮空氣,總覺得腳步都是踩在雲上一樣、軟的,貓咖的地理位置十分刁鉆,在一個難找的巷子裏,但區域卻是在市中心的,離我以前來過的精神科的診所也很近,換句話說,離那次我看到太宰治和森先生坐在同一個靠窗的桌子邊的那間咖啡廳也不遠,想到這件事的時候,我仿佛呼吸也變得不怎麽順暢,日子過得太昏頭轉向,我已經要差點把這茬像是用橡皮擦從記憶裏抹除一樣了。

貓咪咖啡廳的有些厚重的門推進去,門的內側掛著的風鈴便“叮鈴鈴”地清脆地響起來,我看見了坐在裏面的森鷗外,又掃視一圈,發現那金發蘿莉竟然也來了,搞不好我武斷的猜測是落了空、這邀請的確是愛麗絲提出來的也說不定。好在金發蘿莉並沒有理會我和森鷗外,她手裏拿著包Ciao貓零食,餵著圍在她身邊的品種貓咪們。她身上是套中袖的刺繡蕾絲連衣裙,裙面上還墜著不少碎鉆,想必就連清洗和保養都很麻煩,竟也不怕被貓的爪子勾破。

我覺得森鷗外實在是個太懂得察言觀色、情商過高的男人,他一句對我近況的詢問都沒有,只是叫了服務生給我拿了飲品和甜點單,等我點完單、東西都送上來之後,他這才說了他找我出來的正事。

他說聽我同一棟樓的同事在樓梯間議論過我離職的事,說到這裏又解釋自己不是有意竊聽,那天電梯維修,他正好下班時正好從樓梯間走下去,我表示沒關系我不在意,他這才繼續道:“如果中也君現在沒有別的工作的話,要不要考慮到我的事務所做一段時間的短期工?我們之前的翻譯要休產假,到明年二月才能回事務所來,今年我們公司接洽的建築項目裏有兩個都是和法國企業合作的……中也君大學修的是法語專業吧。”

是了,我想起我曾經和森先生提過一次,沒想到他會記在心上——只是這工作機會給的時機未免抓得太巧,我當下愕然,為了掩飾自己混亂的心態,我抓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也許是因為來貓咪咖啡廳的大多都是女性,飲品的口味做的是偏甜的,但卻也不是容易犯膩的砂糖口感,大概是加了蜂蜜、蜜糖一類的東西。

這簡直像是天上白掉下來的餡餅,不接的人才是傻子,可畢竟這是個太大的人情,我若是領了,怕是半輩子都很難還上,仍舊有些糾結,便自知有些假惺惺地說已經好久沒有使用法語或是英語之類的外語了,怕自己技藝不精、任不了這麽重要的職務。森先生倒也沒有進一步逼迫我,他說可以讓我再考慮考慮,不過最好盡快給他答覆,因為他們的翻譯希望在兩個月內交接班完,才好安心去修產假。我點點頭,應了一聲。

等喝完了咖啡,也問服務員買了一包貓零食,去餵一只落單的、沒有圍到金發蘿莉身邊去的、趴在飄窗上的長毛黑貓,大概是只公貓,兩腮鼓鼓的,一身黑毛水亮光滑,吃相也優雅,一包Ciao餵了將近半小時才被他舔食幹凈。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和森鷗外還有他家的金發蘿莉一起結了賬、出了貓咖的店門,走回家去。

太宰治手上的石膏拆掉是在又過一個月後的事了,這會兒已經是二月底、快到三月的時候了,幸好他手臂上的傷恢覆得很好,等四月櫻花初綻,他就該是大學生了。他去學校參加畢業典禮、領畢業證、結束他的高中生涯的那天,也是我答應森先生,作為一年左右時間的合同工、在他的設計事務所開始工作的第一天。

的確是太久沒有接觸外語了,熟練度大大降低不說,更何況我在大學修的法語主要還是應用類和文學類的,建築設計領域的專業名詞對我來說還是有些陌生的,只得臨時抱佛腳一樣地抱著法日日法大辭典、英日日英大辭典以及英法法英大辭典,和搜索引擎上能夠檢索出來的實際用法相結合,用來應付這些需要翻譯、對接的文件,想著剛開始應該是會累一點的,估摸著上手後多半會好些。

太宰治是穿著高中的校服出現在公司大樓的樓下的,守株待兔一樣掐著我能夠準時下班的時間點,他手裏還拿著用來存放畢業證書的證書紙筒,上面有個金色的穗子,一晃一晃。

他和我一起上了電車、回家裏去。母親兩天前因為娘家的一點急事要回去一趟,昨天打了電話到家裏的座機,電話是太宰治接的,母親和他說,自己還要過兩日回來,她臨走時將煮好的咖喱冰凍起來、放在了冰箱裏,倒也能吃上兩三天。

所以,當太宰治和我進了屋門,從玄關處便好似無法再繼續忍耐地擁吻在一起、想要將這個親吻的下一步也落實的時候,我和他都沒有想到——家裏竟然是有人的。

我聽到廚房的門打開的聲音、伴隨父親暴怒的吼叫聲,以及煙灰缸被狠狠地砸過來、從我的耳邊掠過去的風聲,玻璃質地的煙灰缸砸在門板上,再掉落下去,一聲幹燥的清澈的巨響,摔成一片爛碎的透明渣滓。

再然後,我就仿佛聽不到任何聲音了,我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摸到一手溫熱的粘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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