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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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Billie Eilish - No Time To Die

其實我也不是沒有試想過,兄弟之間不正確的關系一旦在父親面前暴露了會有怎樣的下場,盡管我向來畏懼去想這一點——對此,母親雖是緘口不言、近似於成為幫兇,本質上她從來都不是表示默認,僅僅只是將這個她無法應付的令她痛苦的根源埋藏起來、好讓敗露的時間能夠更加延後,她或許也是在期待我和太宰治這樣扭曲的關系終有一天會結束。她就好像是明知道這個名為“家庭”的漂亮玻璃殼子早已經布滿裂痕,水無論怎麽樣都是會滲透出來的,卻仍舊要徒勞地用透明膠布去貼那些裂痕一樣。

我又偏過頭去,看向太宰治,或許是我的視角偏低,在我眼裏的太宰治,要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更加平靜,好像這樣的爆發也在他的料想中似的。我腦袋裏嗡嗡地響,外界的聲音卻仍舊是模糊不堪,我攥了攥太宰治的手指,讓他上樓。

“你給我過來。”父親帶著大喘氣、盛怒的聲音像是一把火一樣燃燒著,就算我的聽覺這會兒沒有正常運行,那聲音也能灌進我的腦袋。

其實從客廳的門邊到玄關,也不過就四步的距離而已,父親卻不主動走過來,也許是在強行挽留他最後一點理智,當然了,我也知道那不是給我和太宰治留的,只是家暴這種事情說出去不好聽,損他的名譽,就連他剛才抄過煙灰缸向我砸過來,也是絕對不會導致我重傷的力度和方向。

我突然有些想笑。

他的話也是在我料想之中的,我早知道,在暴露的那一刻,父親必然是會先問責我的——太宰治已經完美地走上他規劃好的“兒子”角色的第一段階梯:考上金牌大學的醫科部,父親還得等著他順利畢業後進入醫院繼續深造,成為頂尖的臨床醫師呢,怎麽可能就此放過他,這一切當然是要我來擔的。

太宰治沒有挪動一步,我只好伸手推了他一下,又重覆了一遍:太宰,你先上樓。

今日畢業的男高中生身上仍舊穿著制服,握著裝有畢業證的紙筒,紙筒上掛著的穗子隨著他走路的動作而垂落下去、在視線裏像是催眠的針一樣左右搖擺,太宰治在上樓的拐角處又頓住,回頭看了我一眼,可他的眼睛被陰影蓋住,又或者是耳朵上擦傷的疼讓我的眼睛也因為通感而有些失靈,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玻璃渣掉在玄關的地面上,上面還落了些我的血,不太多,大部分都還粘著在我的皮膚上,或者滴在了衣服的肩頭處,與其說是痛楚,倒不如說是門縫裏的風吹過耳邊、帶走血液保存的溫度的感覺要更為突兀一些。我彎下腰,脫了鞋子,將腳放進拖鞋裏,一步一步往父親的方向走。鞋子裏也飛濺進幾片碎玻璃,大概腳底也會被磨出血了吧,只不過現在我沒有去想這些的精力罷了。

客廳裏有鐘表,雖說我沒有去看鐘表上的時間,推算出我和父親大約整整講了三個小時的話這一點還是不難的。他罵我一次一次讓他失望,現在還做出這樣的勾當,養我養到這麽大都是白養,他罵完,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逼問我和太宰治是什麽時候開始這種事的,我如實回答他後,他沈默了好一會兒,呼吸粗亂地質問我難道不知道這是背德的嗎——他這個問題就像個廢話一樣,我怎麽可能不知道。

“我會搬出去,如果你希望我和你斷絕關系,讓我以後再也不會來這裏也沒關系,我知道我做的事是錯事,但這都是我的罪孽,是我不知好歹。”我說到這裏,頓了頓,過了會兒又繼續說道,“……如果您需要懲罰太宰治,至少要讓他讀完大學,他的學費我會給他付的。”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說這樣的話,我一邊厭惡父親對於我和太宰治在走正道這件事上的苛責,一邊卻又早已經將這些影響刻進骨髓裏,無論怎樣都要保證太宰治的學業不能因此而被中斷,我絞盡腦汁想著,在這樣的局面下,我還能做些什麽。我的事不重要,事到如今我也不奢求和太宰治又能到得到什麽樣的結局了。

父親冷冷笑了一下,半是嘲諷,半是咒罵道:“你付得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自己辭職了的事,我不來問你你就真當我是傻子?和我請求,你這是請求嗎,還是想證明你是為了弟弟好、你是因為愛弟弟才會這樣做?真是惡心!”

我一時間想辯解,可話堵在喉嚨,好似口中之舌被人剪去,再無法發出聲音,我想到那種電影裏的罪犯與警探的對話,那種逼仄的、讓人無法呼吸過來的漆黑的房間,明明現在的客廳裏甚至還開著燈,室外也沒有完全失去日光。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幾乎要被父親的怒火所燃盡的所剩無幾的話語權給奪了回來。

我問他:“十八年前你出軌的時候,是真的愛她嗎?”

然後這個電影的片段就被去了色、本就不多的色彩也黯淡了,變成了黑白的,我看到父親的身體剎那變得僵硬,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再然後,父親微微駝下背來,逐漸顯露出些微頹唐來,他沈思了半晌,最後給了我一個暧昧不清的答案,他說:可能吧。我又問他有沒有愛過母親。這次他仍舊沒有正面回答我,他只說,他必須和母親在一起。

我輕輕笑起來,自己也不明白這笑到底是宣洩抑或是得意,父親的出軌是他尋找解脫的方式,而我和太宰治又何嘗不是重蹈覆轍。我們身體裏有這一樣的血,就連這種歪曲的命運都無比近似。

隱約間室外傳來車子停下的聲音,不一會兒屋門被打開,女人提著皮包和一個手提袋走進室內來,嘴裏還在自言自語地念著玄關怎麽有這麽多玻璃碎片、到底是摔壞了什麽東西,等她推開客廳的門,見到我耳朵上滿是幹涸了的銹紅色,又驚叫起來,扔下手裏的袋子和包就要去找醫療箱。

“這個月內。”父親收斂了剛才的怒意,嘆了口氣,厲聲對我說了這麽一句。我知道父親的意思是讓我這個月內收拾好東西,徹底從這個家裏離開,而早在去年的夏天,我便產生過這樣的念頭過了,想要遠遠逃離這裏。這一切不過都是死刑延緩,沒什麽好讓人無法接受的。

母親不知情,只是費解地問著“爸爸在說什麽這個月內?是在問中也重新找工作的事還是你們父子間的什麽秘密呀”,她的語調輕快不已,在父親面前,她永遠都努力想要將自己的年齡定格在一個範疇內,才能讓父親繼續和她作光鮮夫妻。

她終於從櫥櫃裏找到消毒用的酒精和紗布、繃帶、醫用膠布,這些醫護用品在這個以現任名望醫生為支點的家庭裏是斷不會缺少的,傷口被沾著酒精的棉球擦拭,風幹了的疼痛感也再度覆蘇起來,我想耳朵的皮肉被砸破的地方或許很難再長好,但好在只是耳廓的位置,就算無法愈合也不礙事。

我看向父親,對著這個早已不年輕了的中年男人道。

“謝謝。”

那天晚上太宰治終於不再睡在我的房間,我的一只耳朵被母親用紗布和繃帶厚厚得包起來,像是什麽變異的熊貓人一樣奇怪,但另一只耳朵的聽覺就好像是代償了,過於敏感。我聽到父親和母親在主臥內的爭吵,母親抽泣起來,哭到後來,轉為了歇斯底裏,開始抱怨是父親的錯,她已經為這個家庭付出了這麽多,她已經到極限了。他們大抵吵了一整夜,而我伴著他們模糊又清晰的聲音,當晚卻睡得格外香甜,也許是為了我潛意識裏已經開始為我徹底的自由在高歌了吧,我沒有做夢,一覺到天亮。

我很快便又搬到了森鷗外隔壁的房間裏,聯系房屋中介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這間房屋一直都有人付著房租、卻沒有人住在裏面,直到我要租住時,對方才退的房子,就好像是知道我要再次住進來一樣,我詢問房屋中介此前的租客是誰,對方卻表示這是有保密協議的,他們不能洩露前任租客的信息,我本是想道謝的,既然這麽神神秘秘,我也就沒想要刨根問底了。

太宰治在四月入學,現在已經上了一整個學期的課,再過段時間應該能得到一個不長的暑假,醫學生的假要比普通學科的要更加短,就連暑假也是如此,加上學制是六年,還不算後續攻讀博士、到醫院作實習的時間。長路漫漫。

也許是因為徹底離開家,我終於狠下心來,跑去買家具廚具的市場,買了鍋碗瓢盆一類的生活用品,讓這個一室一廳的房子裏有了點像是居所的味道,盡管煮飯都會煮糊,我仍舊逼迫自己學習一些必備的生存技能,好讓自己活得不那麽糟糕些。

森鷗外有時候會和我在同一個時間出門、坐同一班電車去事務所上班,我在他的事務所幹活也已經是第四個月,上手了建築設計事務所的工作之後果然沒那麽累了,加上職場氛圍也還不錯,事務所的同事大多能幹,上下級前後輩那套在森鷗外的事務所裏也沒有那般明顯。

那位休產假的前任女員工和森鷗外說自己打算在生產完後做全職媽媽,森鷗外給她結算了一筆補償金,又和我修改了合同,聘用了我作事務所的正式員工。

我在某一個工作日請了一天假,去了一趟公墓,給十一年前逝世的、太宰治的生母掃墓,大抵今年已經有人來過這兒,我不認為是太宰治來的,而猜測是我的母親來過,因為那支插在小香爐裏的香並不是祭香,而是我母親時常在自己房間裏點的產自尼泊爾的熏香,香沒有燒幹凈,大概是因為公墓這裏的風大,燒了沒有幾個小時就被自然吹滅了吧。

太宰治的學費還是父親出的,他和太宰治似乎達成了什麽協議,要求太宰治必須向著他規劃的道路走,不能有半點違抗,在學校裏自然也是要全科達到優秀,至於父親對太宰治畢業之後的規劃,我便不清楚了,估摸著多半是要讓他進醫院實習,選擇範圍大概是胸外科或者腦外科的其中一個吧,不過距那還有六年,這世界瞬息萬變,六年後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幹什麽了,哪還有精力還去想太宰治會怎樣。

太宰治的課業繁重,他大多時候都喜歡跑到我這兒來休憩,明明從學校回家的路程更短,他上我這裏來,起碼每天要花費一個半小時在電車上,可太宰治好像不知疲倦,仍舊這麽來回跑,我給他配了一把鑰匙,他開門進來的時候都要深更半夜,可想而知是趕著末班車來的,我不像他、不需要睡眠,只讓他進門動靜輕點,別吵著我睡覺,可太宰治從來都把我這句警告當作耳旁風,每晚每晚都要把我鬧醒,好像硬要我陪著他入睡一樣,我吐槽他是幼稚園小屁孩,他也不反駁,執意如此。

他放假的那天是周六,從學校回來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昏,我開著電視,調小了音量,看一部老電影,昏昏欲睡,太宰治打開門進來,在玄關把他的鞋子脫了,只穿著襪子踩進客廳裏。

我仰頭和他接了一個吻,他在沙發邊蹲下來,輕輕詢問我,問我願不願意和他一起去海邊度假。我又想到太宰治那天在海邊和我講他做的烏龜貝殼的夢,可我沒有很快應答,不僅是知道我就算不給予任何答案、最終也還是會如他的願,我還想問他一件事。

“太宰,你老實告訴我,你那天是不是早就知道父親在家——還有母親也會在當晚就從娘家回去的事,母親打到家裏的電話是你接的,當然是你說她兩天後才能回去、我就會信以為真她那天也不會歸家了。”

太宰治沒有說話。

“我在客廳的花盆後面的插座裏找到了竊聽器。”我嘆了一聲氣。

其實我現在揭穿他又有什麽用呢,事已至此,所有事都在太宰治的劇本裏沒有意外地上演著,而我逃不開,也不想再逃了。

太宰治抱緊了我,咬在我的唇瓣上,這個吻不像幾分鐘前的那個幹吻那樣輕盈而又甜蜜,帶著血腥,帶著桎梏,帶著早已腐朽的我們之間因無法離開彼此而必將扭曲的關系。那也許能被稱之為是變了質的愛情,我再無暇去定義它。

窗外的夕陽盛大且艷紅,似乎已經透露出火燒一般的暖。

我又將迎來,這炎熱而又潮濕的盛夏。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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