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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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調大概是太宰治從我的房間離開前被關掉的——或許關的更早,在我們於沙發上交纏時就在不經意間觸碰到了沙發縫裏夾著的空調遙控器,才把冷氣給關掉的,他在周六的理科補習班的時間來我這裏,當然必須趁著補習班結束的時間回家去,才會顯得自然。太宰治走後,我又平躺回沙發上,逼仄的室內,空氣也是封閉的,滿是糟糕的味道,善後用的的抽紙被團成團扔下來,咕嚕嚕地滾出一段距離,零零星星地散在客廳的地板上。我閉上眼,在潮濕而又悶熱的這個午後昏昏沈沈地又睡了過去——似乎是要用睡眠來彌補身體的疲憊一樣,我自認睡得很沈,還做了夢。

夢裏的情節有些朦朧,倒並非是我對於夢境的記憶模糊,而是整個夢都像被籠上一層霧一樣詭異。

艷陽高照的夏日,太宰治在這個大好的日子裏迎來他的婚禮,西式婚禮是在教堂辦的,新人宣誓、交換戒指、擁吻,一切都按部就班。我坐在教堂的第一排長椅上,和身邊的父親母親一起,鼓掌祝賀他,就好像他真的是我引以為豪的好弟弟,我且恪守好哥哥這一身份一樣。在夢裏我看不清挽著他的小臂的新娘是誰,擡起眼只窺得見太宰治的眼睛。他的唇瓣彎起,像是在優雅地笑,眼睛裏卻是萬裏冰川,一星半點的笑意都找不出來。他的新娘是否知道他的眼睛裏是這樣的情愫呢,我心生疑惑,卻沒有說話,這是新人的時間,輪不著我這個做哥哥的說些什麽的,就算是作為家人的代表,也該是父親給他們呈上賀詞。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是鼓掌,便將兩手拍得用力,手心都因為充血而變紅。

該是個美夢才對的,沒有哪個哥哥不希望自己的弟弟找到一個好新娘共度之後的日子,可我的夢卻沒有就此結束。

教堂婚禮的儀式結束後所有人都前往二次宴的宴席場地,在酒店裏包下一個宴會廳,招待婚宴來賓,這次來的人就不只是在教堂裏的那些親朋好友了,還有一些父親和太宰治的醫護同行們和關系較遠的親戚,那些親戚有些我甚至都叫不出名諱來,但這不是我該應付的,太宰治不像我,不可能被這種情境所打敗的,於是我上了樓,在已經開好的酒店房間裏倒進床墊裏短暫休憩。我在夢裏竟然睡熟了第二次,簡直像個套環一樣,可笑啊可笑。

夜半只覺得身上沈重,掙紮著爬起來,卻發現太宰治不知在什麽時候摸進了我的房間裏來,半個身體都壓在我背上,似乎想就這樣將我悶在床墊裏,讓我好窒息死,死得快些。我想把因為應付那些遠親和同行應付到滿身都是酒氣的太宰治推醒,卻發現他本就是清醒的,甚至連眼睛都是睜開著的。

太宰治拽住我的手腕,將我再次帶倒,側躺在床上面向他。房間裏的加濕器安靜地工作著,少量的帶了點紫色的白色光點,隨著制造出來的汽霧晃動著,那光點在太宰治的眼底也晃動著,他看向我,說話的聲音也很清楚,我實在分辨不出來他到底是不是已經喝醉了,畢竟我知道有些人就算喝醉也是沒什麽征兆的,甚至連說醉話的邏輯都是通順的,我不知道太宰治是不是這樣的人,也許是因為印象裏的太宰治還未成年,我也從未見他喝過酒吧。我正胡思亂想著這一點,對腦海裏記憶的誤差感到頭痛不已,卻聽到了太宰治的聲音。奇怪吧,我明明是在夢裏,卻好像聽的見太宰治說話的聲音一樣,恍惚之間讓我都搞不明白到底到底哪一個的我是在夢裏,說不定那個高中生的太宰治才是出現在我夢裏的人。

太宰治說,你的好弟弟這一個身份我已經演得夠敬業了,作為交換,中也,你答應過我的——他的話到這裏戛然而止。他從床上爬起來,正對著將我壓制住,一手掐住了我的脖頸,手指施力很重,我一下子覺得呼吸不暢,連仰頭看太宰治的臉的動作都無法維持,他的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手槍,手槍是黑色的,摸上去能夠摸到槍身上有工藝覆雜的雕刻出來的凹陷下去的紋樣,要是有光應該就能看得出來是什麽樣的紋樣了,但這個房間裏是幽暗的。我為什麽會摸到槍身,不是因為我想這麽做的,是太宰治強硬地將手槍塞進了我的手裏,我的手握緊那只手槍,手指扣在扳機上,他在我即將窒息之際,他抓著我的手,讓槍口對準了他自己的心臟。

“向這裏開槍吧,中也。”

“你答應過我的,哥哥,你要和我一起走。”

“和我一起,離開這裏。”

他這麽說著,聲音帶著笑意,是自然流露出來的溫柔,就好像天真的孩童得到最想要的禮物的那一刻時的表現。

我睜開眼,從這個夢裏逃離了開來,滿身都是汗,尾椎骨附近的熱汗貼在皮膚上,像是有一大片細密的尖銳的針,刺入皮膚裏,又迅速地拔出來一樣,我伸手摸上自己的脖頸,在夢裏被太宰治的手指掐住的觸感仿佛仍舊留在身體裏,我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手腳屈折,將自己蜷縮成一個團。

我也病得不輕。

大抵是受到上次做的那個糟糕的夢的影響,一連好幾晚我都失眠,在床上幹躺著看著太陽升起來才能勉強睡上一兩個小時,不得不被鬧鐘鬧醒,前往公司打卡上班。普通的公司職員大多都是這樣的悲慘命運,只要天還沒塌下來,便必須得上班的。好在整整一周太宰治都沒有再來我租的公寓了,我得以在這難得的中場休息裏喘口氣。

周五下班時,頂頭上司的部長大發善心,說是今天提早下班,請部門裏的人去喝酒,他找了一家公司附近的一家較早開始營業的居酒屋,幾個同事婉拒了部長的請客,但大部分同事都去了,畢竟部長是個摳門精,能讓他說請客,想必是他有了什麽天大的喜事,不出所料,生啤沒灌下去幾杯,部長就笑瞇瞇地說自己家的兒子要結婚了,女方已經懷孕,算是奉子成婚,但小兩口感情很好,今天剛去辦了入籍手續,女孩子不希望自己大著肚子結婚,說是要盡早辦婚禮,部長馬上就能做爺爺了,當然喜形於色。

我沈默著吃炭烤雞心串,沈默著喝生啤酒,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我是一尊沈默的石像,可好景不長,同期的同事發現了我的沈默,湊過來硬要和我說話,他說,我聽,時不時敷衍著應兩句。

“對了,我們公司樓上那家建築設計的事務所,你知道吧?”同事拿著啤酒杯,一邊喝一邊接著說下去,“我昨天正好在看電視,才知道他們事務所的工程師原來這麽厲害,國內很有名的XXX和XXX那幾個建築都是他操刀的,那兩個設計的設計稿不是公開過麽,設計師給的圖稿簡直不要太藝術化,都畫成花了,他都能做出來,我看那節目正好有幾個他們工程階段的片段,除了牛逼我都不知道要說啥了。這樣的人就在我們頭頂上這層樓上班,反觀我們拿著這麽丁點工資,我真是感覺心裏落差那個大啊!”

我反應過來,放下了手裏已經吃幹凈雞心只剩下個竹簽子的雞心串,問他:“你說的這個工程師,是不是姓森?”

“對!你怎麽知道……你不會認識他吧?”同事擠眉弄眼,“聽說他身邊是沒人的哦,你有沒有什麽妹妹什麽的,趕緊傍上啊。”

我有些無奈地笑道:“算是認識吧——我家只有我和還在讀高中的弟弟而已,我跑哪兒去給我不存在的妹妹相親啊。”

森鷗外就在前一日才剛和我談過天。我下班回去,從車站走回公寓的路上,正好看到他和他家那個金發蘿莉在公園蕩秋千,便和他打了個招呼,森先生向我笑,又問我周六的白天有沒有空,他要給愛麗絲烤蛋糕,但是他和愛麗絲兩個人多半是吃不完整個蛋糕的,說可以讓我拿一半去吃。我自然不可能好意思讓他一次又一次地饋贈我那麽多,吃白食這種事我做不出來,便自告奮勇說做蛋糕的時候我也去幫忙吧。結果等到從居酒屋回去,睡得暈頭轉向,第二天早上起來森鷗外來敲我的門時我才剛起床,頭發亂得像作廢的稻草一樣。說是幫忙,我連廚房裏的一些用具都認不全,呆呆楞楞得在森先生家的廚房幫了會兒倒忙,最後被他苦笑不得地支出去,讓我和愛麗絲在客廳等著就好。

“林太郎對你很好嘛。”金發蘿莉堵著嘴唇,也不知道是在誇獎我,還是她在吃醋,她這麽說完,好像也不想和我繼續談這個話題,自顧自得爬上沙發,正好能夠到坐在地板上的我的頭發,她伸手扯我的發尾,把稻草似的我的頭發梳開,系了個三股麻花辮。我不太擅長應付這個金發蘿莉,只好祈禱森鷗外盡快烤完蛋糕。

我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的時候,後知後覺地楞住了,森鷗外的確待我很好,在這繁華都市裏,這樣的鄰裏之情多半早就已經滅絕了,在這種異於家人、異於同事的親密關系裏,我猛然發覺,在森鷗外身邊,我是處在一種極其放松的狀態中的。我腦袋裏又蹦出太宰治面無表情問我“你對鄰居的男人一見鐘情了嗎”的模樣,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要是真這樣就好了。我竟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母親給我打了一通電話,在電話那頭冷冰冰地命令我周日晚上回家一趟,父親周日晚上會在家裏吃晚餐,她厲聲責怪我搬出去後就不與家裏聯系,又和我說弟弟上周的考試成績在年紀位列前茅,最近好像已經在看厚部頭的醫科大學生的教材。

空氣潮了好幾天,悶熱得很,周日大概是終於攢夠了雲層,下了場雨,我打著傘到家門口,才發現自己忘記帶家裏的鑰匙,按了門鈴後,前來開門的人並不是母親,而是太宰治,他大抵也是剛剛從自己的臥室下樓來的,鼻梁上還架著副防藍光的平光鏡,文縐縐的,大概是忘了摘下來。他沒有叫我的名字,伸手把我的傘拿了過去,收起來放在傘架上。

我實在不知道這家人聚餐到底有何意義,父親從小就不讓我在飯桌上說話,說是禮貌教育,可一家人會在一起的時間也就只有在這飯桌上,不說話便失去了最後的溝通機會,家人之間的人情感會淡漠也是可想而知的後果。我甚至覺得我聞得到父親身上的那股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嘴裏的食物味同嚼蠟,太宰治坐在我左邊的椅子上,桌子上只有母親偶爾會說兩句話。太宰治吃完一小碗米飯,放下筷子,和母親開始聊天,說了沒兩句,又將話題扯到我身上來。

“哥哥都沒有說過自己搬到了哪裏,搬出去這麽久了才回家來一次,很讓人擔心啊,萬一出了什麽事,我都不知道要上哪兒去找你。”

太宰治這麽說著,語氣拿捏得到位,連母親也應和他,平白無故讓我又被母親責怪了一頓。我肯定他是刻意的,擡腳便往左邊踢,踢中了他的小腿肚。

煎熬的一頓晚飯終於結束,我拽著他上了樓,把他推進我的房間,關上門,才終於帶著怒氣得問他假惺惺得刻意在母親面前說些亂七八糟的話作什麽。我已經不知道要對他用何種態度了,太宰治是瘋的,拿正常人的思維去衡量他也是得不出個結論來的,我拿他沒辦法,但我也不能就這麽放縱他為所欲為。

太宰治低著頭輕笑了一下,又擡起臉來,稍稍卷曲的前額發隨著他的動作也往上移動了些,露出他一雙瞳目來。他伸手把我按在門板上,不由分說便咬上我的唇瓣來。這個吻和他第一次這麽做的時候又有些不一樣,我隱隱約約察覺到什麽,太宰治好像在生氣,可我也並摸不準他到底為什麽生氣。好在唇瓣沒有被他咬出血來,我和他磕磕絆絆著接了這個粗糙的吻,門牙都撞得生生發疼,好不容易才把他推開,我用的力氣不小,幾乎是拳打著他才逼迫他松開我的,估計他被我的拳頭打到的地方都會留下瘀青來。

“你不是不想讓父親和她知道我和你的事嗎,我這是在幫你啊,你還有什麽好不滿的呢,中也。”

太宰治隔了半人的距離看向我,咬著牙,心有不甘似的這麽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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