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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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臥室的床是單人床,橫著的距離也不過一米二,擠兩個男人雖說也不是擠不下,但就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我平日裏是習慣了側身睡覺的,也算是節省空間了,可大部分時間我都會下意識朝向外側,今晚大概是沒法這樣了,因為若是我像原本那樣朝向外側,便即將和太宰治面對面著睡,那是鐵定睡不著的。話是這麽說,就算是我面壁強行讓自己閉上眼睛,也無法忽略身後幾乎是緊緊貼著我的太宰治,他的存在感必然影響到我,讓我無法入眠。在這種情況下,面朝墻壁只會讓我更為壓抑而已。

太宰治是真的有病。這點我早知道了,不過是重覆來重覆去,嚼舌根都要嚼爛了的廢話。

母親在樓下將水槽裏放著的碗筷洗幹凈的時候,浴室的熱水也恰巧放得差不多了。家裏有兩間浴室,一間位於一樓,在樓梯盡頭的另一端,還有一間浴室則是在二樓,也就是我和太宰治的臥室所在的這一層。父親是不喜歡泡澡的,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我猜測或許是他在醫院工作多年受到的影響,父親並不算是徹頭徹尾的潔癖癥,只是相對於靜止的一缸水,他認為淋浴的流動的水才更幹凈些。母親擦幹凈了手,在樓下喚太宰治的名字,讓他第一個進浴室泡澡,等他用完浴室,才換我用。我的房門打開著,仔細聽是能夠聽得到樓下太宰治和母親說話的聲音的。我聽見太宰治用一種像是在撒嬌似的語氣和母親央求,說自己對下個月的外語考試壓力很大,今晚好不容易哥哥回來了,想久違地和哥哥一起睡,每次他緩解壓力的時候都會想起小時候和哥哥在海濱別墅時同床共枕的時光。我心想,太宰治有這演技,就算他讀書成績差得墊底,也不會犯愁找不到工作吧,畢竟連我母親這麽個精明而敏銳的女人也會被他騙得團團轉,信了他的鬼話,竟還擔心起他在我狹窄的床上睡覺,萬一半夜翻身會掉下來受傷該如何是好。

“沒事的,哥哥不是一直都睡相很好嗎。”

我在二樓聽著他的回答,都能想象出太宰治這會兒正笑瞇瞇著敷衍母親的模樣,交談聲很快又消失不見,大抵是太宰治進了浴室,還沒等我反應過來,母親便已經上了樓,她的腳步聲是家裏最好辨認的,因為家裏習慣穿木屐和夾腳拖鞋的也就僅母親一人而已。母親見我房門大開著,第一反應又是皺眉,條件反射似的,怪我在房間裏卻開著門像什麽樣子,又說,弟弟今晚要睡你這兒,他要備考,壓力大得很,得多體諒體諒弟弟。後面又啰啰嗦嗦同我解釋,太宰治下個月要參加一個什麽什麽的外語考試,我點頭支吾著應她,她又反過來要罵我根本不聽她的話。讓我再一次篤定了,我不擅長應付父親,但應付母親或許也是同等的困難的。母親碎碎念著,走出我的臥室,過了會兒又折回來,懷裏抱著一床被褥,應該是前幾天新洗曬過的,被褥上有洗衣粉和柔順劑的香味。她把我床上已經好久沒有用過的被子收走,換上這床新的被子,這才終於出去,臨走前將我的房門帶上,隔著門板向我下達了今晚的最後一個指令,讓我在太宰治泡完澡之後盡快用完浴室,別耽誤弟弟寶貴的時間。

太宰治沒過多久便洗完頭泡完澡,徑直進了我的臥室來,仿佛無事發生一樣,眨了下眼,提醒我再不去用浴室的話,浴缸的水會涼透的,我瞪了他一眼,這才下了樓,在浴室裏簡單沖洗了一下身體,再回到臥室時,太宰治已經坐在我臥室的桌子前,就著臺燈偏藍的光看一本厚重的硬殼書,我路過他身後瞄了一眼,大抵也是理科的書籍,乍一眼看能看到書頁上的公式和線性的圖例,他的頭發仍舊濕漉漉的,往下滴水,把睡衣的後背都洇濕一大片,我踹了他一腳讓他把頭發吹幹,別等會兒把水全弄我床上,他扭扭捏捏了一會兒竟回了我一句讓我幫他吹頭發。我下意識便想罵他,臟話出口前又被我咽回去,無言地扯了吹風機的電線過來,扯著他的頭發把深色的發絲吹幹,太宰治的頭發很細很軟,全部吹幹都要花上不少時間,我提著吹風機的手都有些酸。

吹風機的噪音轟轟轟地在房間裏響,我站在他身後,撥弄他的頭發,輕輕地問他,剛才為什麽會顯得有些生氣。我估摸著太宰治是聽不見我說話的聲音的,但他卻好像有心電感應一般偏過頭來,詢問我剛才是不是對他說了什麽話。

“沒什麽。”我搖了搖頭,關上了吹風機的開關。

當夜太宰治便真的睡在我床的外側,他不知怎麽的好像又變得安分了,就好像之前和我的那幾番來回糾葛、方才的那個帶著些生氣的他的吻,全部都是我做的一場夢一樣,太宰治安分得不像他——又或許是我有所期待,才會有落差,這問題沒個答案,我只覺得我也變得不像自己。我盯著咫尺距離的面前的墻壁,放空大腦,不久後發現太宰治偶爾落在我肩膀上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他睡著了。我又等待了幾分鐘的時間,確信了這一點之後,才終於緩慢地挪動自己,讓自己保持原來的位置,翻了個身。太宰治是面向我睡著的,吹幹的頭發很蓬松,洗發乳的味道偏甜,我和他用的是同樣的洗發乳,當然也有著同樣的味道。

這很奇怪,我想,明明都與他肌膚相貼過三次了,我卻覺得自己這之前都未曾好好看過他的臉一樣,我望進過他深邃似海的瞳仁,怎麽就沒有發現過太宰治眼下淡淡的青色眼圈呢,他閉著眼睡著,疲勞的痕跡就這樣被蓋在他纖長的睫毛下,眼皮偶爾會抖動一下,是熟睡時自然的身體反應。視線再往下移,能看得到他薄薄的唇瓣,並不鋒利。其實我的睡相算不上好,反倒是太宰治睡下去就不太會動彈的,前些日子的那個深夜他在我公寓睡的那次,醒來時我便發現他的睡相半點都沒有變化過。我盯著太宰治漂亮的睡顏,看得也不免有些發困,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又做了夢。

這新夢同樣也是聽得到聲音的,我聽到海浪的聲音,盛夏的海風其實也是溫熱的,但吹在身上又能覺出一絲涼意來,也許是心理作用吧,沙灘上空無一人,太宰治站在淺海,任由海浪從他的腳邊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更替不斷,他向我伸出一只手來,沒有說話,但多半是讓我將手放在他的手心上,他好握住我——可這之後呢,我們註定不會有好結局,他與我牽手,我們便只能向海裏走,走到海水都末頂,呼吸也停滯,被腥鹹的海水淹死。溺水而亡的前一刻,太宰治好像沖我說了什麽,我聽不清,只看得到他的唇瓣在動。夢裏的我大概瘋得沒有比太宰治好到哪裏去,因為那一刻我並不希冀我能聽懂他說的話。

我只想吻他的唇。

我給自己預約了精神科醫生,精神科診所的預約掛號排到周四,我還得在這無止境的糟糕的夢裏熬過三個晚上,但總算有了盼頭,就算被噩夢驚醒,將過速的心跳平息下來所需的時間縮短了不少。接待我的精神科醫生是個外貌精致的女性,尾端被卷得微微往內彎的、長度正好到鎖骨附近的黑色中長發,嘴唇上塗著唇釉,顏色淡淡的,但在嘴唇翕動的時候能看到唇瓣上的玻璃一樣的透明光亮。

也許因為我是初診,問診咨詢的時間段是比較長的,此前我從未來過精神科的診所,當她示意我闡述一下我現在的情況時,我一時語塞,竟不知道從哪裏開始講起。腦袋裏的幾根絲線一樣的情緒絞在一起,我頓了會兒,說我大概是睡眠障礙,不易入睡,睡著了一直都會做夢,我說到這裏,有問她介不介意聽我說我最近做的夢,女醫生搖搖頭,讓我繼續說。我說的很亂,將幾晚上的夢零零碎碎地告訴了她。

“……中原先生,你能告訴我你夢裏的另一個人是什麽身份嗎,聽你的描述,他應該是和你非常親密的人,是你的戀人?”她轉著手裏的圓珠筆,在紙張上刷刷刷地寫了什麽,問我。

我有些僵硬,過了好一會兒才遲鈍地搖了下腦袋。

“不是的,他是我弟弟。”

女醫生似乎有些驚詫,也不知道是驚詫於這兄弟之間的詭異關系,還是驚詫於我竟然會將此宣之於口,她似乎還想問什麽,可護士“咚、咚”地敲了兩下門,扭開門把手探進腦袋來提醒她下一位預約的患者已經在等候了,這次的診療時間還有五分鐘左右就要結束了。漂亮的黑發女醫生只好向我說了聲抱歉,給我扯了張紙寫處方單,說給我開一點安眠藥吃,至少先保證睡眠時長的穩定,她又打開工作進程的表單,詢問我要不要進行下一次的診療預約,我點點頭,等她寫完了處方單,拿著處方單離開了診室。

安眠藥的劑量是嚴格管控的,配不了太多,最多也就只能拿兩周的藥量,我配完藥,把手裏拿著的一板安眠藥用藥房護士給的小號塑料袋裝起來,紮緊了袋口後再把裏面鼓出來的空氣給壓扁,將輕飄飄的塑料袋塞進自己的公文包裏。今晚因為預約來診療,我並沒有留在公司加班,一到點便打卡下班了的,就算在診所坐了一個半小時,時間也還很早。我琢磨著在附近找快餐店解決一下今天的晚飯再回公寓,穿過馬路走向對面的快餐廳時,眼角的餘光卻瞄到了熟悉的人影。

穿著高中校服的男生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因為這診所所在的位置是在市區,而他學校離這裏大約有十千米的直線距離,乘電車都需要半小時,這個時間點是他該在家裏吃晚餐的時間,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我眨了眨眼睛,生怕自己看到的坐在咖啡廳靠窗位子上的太宰治是我睡眠不足出現的幻覺,可等我緊閉著眼睛轉眼珠子轉了兩圈,再睜開眼,這幻覺仍舊存在。和他坐在同一桌的也是我所熟悉的,住在我公寓旁邊房間的森鷗外森先生。如果他們坐在快餐廳的長條桌子的鄰座,我還能催眠自己,他們兩個的碰面只是巧合中的巧合而已。可他們並沒有選擇旁邊的快餐店,而是坐在咖啡廳的二人桌,面對著面,顯然不能用巧合來說明了。

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嗡嗡嗡地響起來,來電顯示是母親,我有些發懵,手指機械性按下接聽鍵,母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她先是有些焦急,問我知不知道太宰治去了哪裏,又和我解釋說這個時間點他應該已經上完補習班了,卻還沒有回到家裏來,說到這裏,母親又重覆了一邊剛才的問題,問我知不知道太宰治會去哪裏。

我張了張唇,什麽聲音都吐不出來,只覺得整條街的人的走路、交談的噪音都一股腦兒地灌進我的耳朵裏,我被這噪音逼得失聰,自然也就聽不清楚自己的聲音,什麽話都說不出了。母親沒聽到我電話裏的回音,好像更加焦急了。我知道她並不是在擔心太宰治,而是在煩心於如果她沒有管著好太宰治,會讓父親不開心。我的母親到底是個直覺敏銳的女人,她在沒等到太宰治按時返家時第一時間便撥通了我的電話,就好像認定了太宰治的變化與我脫不開關系。她在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有些突兀地問了我最後一個問題。

“中也,你是不是在你弟弟的事上犯了什麽錯。”

我手裏的手機一下沒握緊,掉在了地上,電話也因此而被掛斷,我想要彎腰將屏幕碎成花的手機給撿起來,視野裏卻出現了一只漂亮的手,快我一步,拿起我的手機,放進我的手心裏,我緩緩將視線聚焦到這只手的主人身上——太宰治不知何時已經從咖啡廳裏出來,單邊挎著皮質書包的肩帶——見我看向他,便下意識對我笑了一下。

他問。你怎麽會在這裏呢,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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