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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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燈的插頭沒有插緊,我伸手去拿放在床頭櫃上的煙盒和打火機的時候,大約是床頭櫃被我的手指碰動,連帶著臺燈的線也小幅度搖晃起來,讓插頭的接觸徹底不良,“滋啦啦”地滅了,我沒理會滅掉的燈,就著窗口的一丁點白色的、不知道是月光還是街道的光,終於摸索到了煙盒和打火機,我坐在床上點了支煙,燃著的煙頭在昏暗的室內顯得很明亮,太宰治沈默著替我打開了窗戶,讓灰白色的煙霧得以游移出室外——畢竟封閉的室內容易觸發煙霧報警器,到那時我和太宰治都會被淋成落水狗。

我捏著煙嘴的手指頓了頓,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太宰治多半是已經在我的公寓樓下埋伏了一會兒的,不然又怎麽會知道鄰居的森先生的事呢。大夏天的夜晚也熱得要命,我後背卻猛然一涼,就好像有什麽牛鬼蛇神用陰氣滿滿的手貼在我的後背和後頸上一樣,我僵硬著搖了搖頭。

“和森先生的事沒關系吧。”我這麽說著,又狠狠吸了一口煙,好不容易穩住自己,讓煙霧得以順利地從喉間吐出來,散在空氣裏。我捏著煙,煙灰掉在被套上,轉頭看向窗邊的太宰治。

太宰治手裏還捏著草莓牛奶的紙盒子,被他喝了大半,用力一捏紙盒就被壓扁,變成奇怪的扭曲形狀,他的側臉被窗戶外的那一丁點的光線照亮,鼻梁骨的形狀實在是很漂亮。我一瞬間覺得盯著他的臉太久就會被攝魂奪魄,只好又閉上眼。沒多久就聽到室內的腳步聲,他取走我手裏的煙,低下頭在我嘴唇上咬了下。這不是吻,而是像是動物殘暴的虐食。嘴唇上的皮本就那麽薄,咬得狠自然是會出血的,血液滲出來,唇瓣上的裂口就更疼了,我緊閉著牙關,疼得連齒列都要哆嗦起來。其實我以前沒有那麽怕疼的,相反,我比大多數人對疼痛的耐受度都要高。他咬完,好像滿意了,從我唇上撤離開去,問我有沒有什麽吃的,他餓了。

我再睜開眼睛,發現他已經去扒拉便利店的塑料購物袋,臥室裏滿是塑料袋摩擦發出的沙沙聲響,指尖的煙頭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摁滅了,可我連煙灰缸都沒有買,這煙又是在哪兒被摁滅的,我腦袋裏一片混亂,仍舊僵硬在床上,看著太宰治按墻壁上的大燈開關,將房間的燈打亮了,他手裏抱著盒背面,身上也僅披著件高中校服的西裝外套,就往臥室外走,我隱約間好像註意到什麽,扯開被子下了床,腿沒力氣,自然腳步也是和蹣跚似的、不怎麽穩。太宰治已經在站在廚房裏,杯面的包裝被他撕開,擱在料理臺上,他手裏握著燒水壺的手柄,正開著水槽上的水龍頭在往水壺裏灌自來水。

我示意他攤開手,他半笑著說他拿著水壺呢,又問我要做什麽,我有些急,語氣也變得有些兇,讓他別廢話,一把從他手裏奪走了水壺,水壺裝了大概有一升水了,有些重,我把燒水壺撂在水槽裏,抓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掰開他的手指。太宰治右手的手心赫然有一個淺淺的燙傷的痕跡,這顯然是煙是怎麽被摁滅這一問題的解答了。

“你瘋了吧!”我突然覺得焦躁不已,這焦躁的程度甚至在我被高備考之前都不曾出現過。太宰治是個瘋子,得的是心病,多半一輩子都治不好,我也不指望他治好,可他別在我面前犯這瘋病。我這會兒心下大亂,一時半會兒也沒去思考自己為什麽會對他發瘋糟蹋自己的事如此焦躁——很多事我自己也是想不通的。

我把太宰治拽離了水池,又把水槽裏放著的燒水壺拿起來放在加熱板上。加熱板的功率高,只用了一分多鐘水就燒開了,燒水壺的按鈕“嗶——”一聲挑起來,我握著水壺拿起來給他沖泡面,再把蓋子用塑料叉固定住。做這些事的時候太宰治什麽話都沒有說,甚至連我斥責他瘋了,他都沒有反駁半句。我連自己脖頸處曬傷的膏藥都沒有買,更不可能有別的藥品,酒精和藥膏什麽的一概都是沒有的,只能從上班用的公文包裏掏出幹凈的手帕,沾了少量的水,按在他手心的燙傷上,萬幸的是燙傷不怎麽重。

我嘆了口氣,再度重覆,說他真的是個瘋子。可太宰治仍舊沒有反駁我,只是淡淡然地跟我說已經到三分鐘了。他就好像察覺不到手心的燙傷是疼痛的一樣,稍稍躬身,站在料理臺前把量不怎麽多的杯面吃了個一幹二凈,連湯汁都喝完了,盒子被扔進垃圾桶裏,“啪嗒”一聲,落進桶底。

臥室的空調被打開了,方才身體交纏時的熱度也就緩慢地從體表消退,太宰治躺在我這張不怎麽大的小雙人床的另一側,眼睛安然地閉著,我卻怎麽都無法入睡,頭發亂了,腦袋裏的思緒也亂,心更亂,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我甚至覺得自己的意識都已經離開了身體時,卻聽到了太宰治的聲音,用氣聲說的話,很輕,不仔細聽還聽不清楚他在講什麽。也不知道是在說給我聽,還是在自言自語。

“說厭惡我,卻又要待我好,裝得好哥哥的樣子,我本以為你只是在爸爸和中原女士面前這樣……今晚這又算什麽呢?”

“中也,你也是瘋的,誰都沒資格說誰。”

“我們是共犯。”

人的睡眠也是怪得不行,有時候一覺睡下去睡上個十五六個小時都還覺得困倦,這一晚我卻約莫只睡了四個小時不到就醒了,要說約莫,是因為我並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淩晨幾點睡著的,只記得是想著太宰治的事想著想著想到後來失去了意識,一覺醒來倒是精神很好,醒的比手機設置的Bedtime的鬧鐘都要早。在床上再躺不下去,我把太宰治也給叫醒,迅速洗漱、換了衣服,提起了公文包。

之前也明確過,這兒的隔音是不怎麽好的,直到我出門之前,我都沒有聽到鄰居的森先生家有什麽動靜,便急匆匆地推著太宰治出了公寓,好避開與森先生在晨間碰面的尷尬,因為我是在醒來時才念起我昨晚原答應給森先生買飲料,從便利店回公寓後順帶要去他那兒拿那管抹曬傷患處的藥膏的,不僅沒有如約,搞不好昨晚上在房間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動靜都被他聽了去,實在沒臉見人。

我在便利店給太宰治買了裏面有花生醬餡料的軟餐包,塞進他手裏,像個燙手山芋,太宰治還嘟囔著不喜歡花生醬的這個,土豆色拉的那款明明更好吃一點,我沒理會他的抱怨。他於我而言也是個燙手山芋,一直到把穿戴整齊、頂著有些亂糟糟的頭發、很有高中男生的樣子的太宰治送上電車上,我終於有種不再被束縛著的解放感,這才慢吞吞地去反方向的站臺坐電車上班。

大概是起得確實過早,到公司刷了門卡進辦公室的時候,偌大的公司連半個人影都見不到,我坐在辦公椅上消磨了將近二十分鐘才三三兩兩有同事來上班。晚上又是加班加點,和我關系不錯的姓立原的同事七點時叫了UberEats外賣,也帶了我的一份,至少不至於在加班時餓肚子,雖說搬出家住,但總歸也還得是要坐電車的,加班也得看著時間點,不敢錯過末班車。我在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為23:15時起身,關掉了電腦,提著包打卡下班,在公司大樓前準備先抽上一支煙再走向車站時,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森先生,這麽晚還沒回去?”我已然和他四目相對,不打招呼反而顯得不禮貌也不自然,只好縮了縮脖子向他招了招手。

“我們也要加班的啊。”他這麽說著,也站到我身邊來,我倆圍著垃圾桶——CBD內的垃圾桶的頂上都是一片粗糙的金屬網一樣的構造,專門用來摁滅煙的,底下就是個扔煙蒂的小槽口,裏邊多是只抽了一兩口就被掐掉的煙蒂,也不知道那該不該算是煙蒂,畢竟它們大都還挺完整。

其實我也該抽兩口就把煙掐了的,我這麽後悔著得想著的時候,已經和森鷗外一起上了電車了,錯過了先行告別他的時機。都已經這個點,萬萬不可能還像是晚高峰那樣人擠人,電車裏空空蕩蕩的,沒什麽人,森先生坐在我身邊,沈默了半晌後,還是開口詢問了我最害怕他問出口的問題。

“昨天……你是和人合租的嗎?”

墻壁薄,我臉皮也薄,知道他言下之意是他昨晚聽到了我房間裏的動靜,沒什麽內容的嗯嗯啊啊,還有模糊的說話聲,怎麽著也不可能是我一個人制造出來的。我搖了搖頭,如實告訴他不是的,昨天是我還在讀高中的弟弟跑過來,大概在叛逆期,也不聽家裏人的話的,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東西。我說著話的時候有半分是假的,太宰治在不在叛逆期我是不知道,他不是不聽家裏人的話,他只是不聽我的話而已。

“這樣啊,”森先生笑了笑,“兄弟情深,挺好的。抹曬傷的藥膏一會兒我再給你吧,你昨晚忘了來拿。”

我只好向他又道謝了好幾聲,不僅是在謝他給我藥膏,還是在謝他不追問我,能讓我撿回臉皮。森先生是個好人,雖說我不可能像是太宰治肆意瞎猜的那樣,對他一見鐘情,但也的確覺得他是個好人,值得來往,也不容易心生負擔,和太宰治不一樣——呆在太宰治身邊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我都是艱難的。小美人魚,每步都似走在刀尖上一般。但我不是什麽小美人魚,我只是個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還不到二十三歲,卻已經浮現老態了的男人。

太宰治第二次敲開我公寓的門,是在周六的下午,這是他本該在上理科補習班的時間,我買了香草冰淇淋,正歪倒在客廳的沙發上戴著耳機一邊看電影一邊用小勺子舀冰淇淋吃,門鈴就被按響了,挺響,我戴著耳機、耳機音量調的已經足夠高,那門鈴聲仍舊像是能夠貫穿耳機殼子和電線線圈、刺進我聽覺神經裏面一樣。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算什麽?可能真的是共犯吧。我把套子打結扔進垃圾桶裏面的時候都沒眼看自己。太宰治說的沒錯,我也是瘋的,要不然怎麽能夠和他犯這第三回 錯事,還甚至對這種身體的愉悅感欲罷不能,只覺得指尖上都躍動著快樂。好在沙發上沒留下什麽痕跡,這可是租房的房東提供的家具,這布藝沙發又是整套式的,布套拆不下來,也就沒法洗。被留在茶幾上的冰淇淋在我和太宰治糾纏不清的這段時間裏早就盡數化成了米白色的糊糊。剛做完那門子事,我怎麽可能還吃得下這有些惡心的粘稠的冰淇淋糊糊,等會兒鐵定得倒到廚房的水槽裏扔了的。

我問太宰治是不是想害死我,害死我他是不是就滿足了。“為什麽要逃課?”我問他。

父親母親對他的印象從來都令人驕傲的好孩子,他拿著這樣的身份牌,卻逃補習班的課來我的公寓和我亂搞。我心想,要是事跡敗露,被父親教訓的絕不會是太宰治,而是我——教訓都是輕的了,我甚至都不敢想父親母親揭穿這事的後果。

“補習班本來就很無聊,都是簡單的內容,不上也不影響我的進路。”

我一拍沙發靠墊坐起來,後腰還有些酸痛,下意識想要破口大罵,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強壓下來,說,誰管你考不考得上名牌醫科大學,我都警告過你沒有下一次了,你聽一次我的話就有這麽難麽。我氣得腦缺氧,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口不擇言也就算了,連話都是哆哆嗦嗦地說的。太宰治在我面前蹲下來,捏住我的手,可我視線發昏,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你放過我吧。”我有些哀怨地同他講,“找個願意被你抱的,對你來說還不是信手拈來?太宰治,就算你不認也好,還是討厭我也好,我都還是你哥哥,兄弟是不可以做這種事情的,你比我聰明,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我不知道你是想害死我,還是想逼瘋我,算我求你了,你放過我吧。”我姿態極低,已經是最下下策了,因我對太宰治是厭惡的情緒占上風的,平日裏我寧死都不會這麽低姿態地哀求他。

我又喘了兩口氣,才終於把氣息勻過來,視野也變得亮了起來,發現太宰治擡著臉,正與我四目相對。

“我不會抱別人的,中也。”

太宰治說,吐字清晰。從我這角度看他的臉,是像畫報一樣好看的,聲音也好聽,磁性,天生就是吸引人的。可他的話卻像魔鬼一般。

“我只想要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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