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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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積蓄不算太多,可公司在市中心,以我現在的工資水平,要租住到公司附近可以說是天方夜譚,自然只能找靠近電車路線、不需要換乘就可以直達公司附近的公寓房。房屋中介的效率挺高,三天之內便已經將手續都辦好了,我艱難地拎著對比我身高顯得過於龐大的行李箱走進公寓。

思及離家之前太宰治聚焦在我身上的眼神,仍舊覺得有些後背發涼。我或許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我最討厭的父親的模樣,在待人這事上也透露出一絲殘忍,但人終究都是自私的動物,我要逃離那個家,出發點也很明確,我是為了自保——繼續呆在他身邊會把我自己逼瘋的。

剛搬進來,拖鞋什麽的一概都是沒有配備的,我只得穿著襪子走進室內,進了浴室擰開水龍頭、給浴缸裏放上冷水,又拿起放在茶幾上的遙控器,將室內的空調打開。外面的氣溫太高,就算心下冰冰涼,也很難抵擋皮膚自然地在烈日下分泌出熱汗,更何況我還得搬行李箱,不出汗是不可能的。別處倒還好說,但脖頸那兒被曬傷還沒恢覆好,汗珠從頭皮滑落下來淌進後衣領的過程像是在皮膚上用鈍刀生生豎著劃開一道道一般,痛得我哆嗦了一路。泡冷水澡倒是不會讓曬傷更痛,也許是因為低溫能夠讓神經麻痹吧,盡管我知道這或許會讓曬傷的皮膚愈合得更加緩慢,我仍舊需要把自己扔進冷水裏,讓強烈的疼感在我的感知中強制掉線一會兒。

也是可笑,在這個全新的、第一次踏進的陌生房屋裏,我竟然覺出安心,在泡著冷水的浴缸裏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七點之後的事了。手機在我邁進浴缸前被我擱在了洗手臺上,我的手機是沒有設定自動鎖定屏幕的,這會兒已經因為電量告罄而關機,整個浴室只有狹窄的窗戶外透進些微的光線,照亮浴缸的水面,像是魚鱗,畫面很美,但室內的空調已經開了有許久,加上我一直泡在冷水裏,不免很沒形象地打了個噴嚏,氣流湧入水裏,把魚鱗撥散了。

我從水裏起來,赤著身體出浴室,蹲在玄關把行李箱打開了,取了條浴巾出來,總算把自己拾掇地像個人樣,才下樓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點食品,便利店再往外走幾步,有一家賣手工和菓子的店,我買了兩盒包裝好的菓子,拜托店員給我用禮品袋裝起來——這是要送給公寓左右兩家的禮物,聽房屋中介說這裏的墻壁很薄,隔音不好,所以盡管房型不錯、整個公寓樓也還很新,租金卻如此便宜。

我按了兩回右邊鄰居家的門鈴,都無人應門,也不知道是沒有人住抑或是還未歸家,便只好去按左邊鄰居家的門鈴,裏面一陣啪嗒啪嗒的清脆腳步聲,像是小孩子踩著厚底的塑膠鞋發出來的聲音,不一會兒門便被打開了,果真是個小孩子,有著一頭金色的漂亮長卷發,長相像是洋娃娃一樣精致,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豎著背頭的男人。

“愛麗絲,見到人怎麽不打招呼呢?”男人摸著女孩的頭發,一半責怪、一半寵溺地這麽說著。可女孩別過臉去,似乎並不想接受他的職責。

我有些尷尬地擠出一個假笑來,把手裏的禮品袋遞過去,解釋了我今天剛剛搬過來,以後就請多關照了。男人說自己名叫森鷗外,倒是沒有介紹拽著他的手有些賭氣的金發蘿莉的名字,不過我剛才已經聽到他和她交談時喚的名字,大抵是叫愛麗絲,穿的也是重工蕾絲的洋服,我估摸著可能不是這位男士的女兒,卻也沒有多詢問,又寒暄了幾句便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房間裏。

人生有不少巧合,這可能也是其中一種,第二天我一早起床、趕到公司打卡上班,剛搬到租住的房子裏,嫌開火做便當又費時又麻煩,我自然首選在公司附近的便當車買一份午飯隨便吃著墊墊肚子,坐上電梯時才發現電梯裏有張熟悉的面孔。昨晚才見過的,隔壁的鄰居,森先生。

午休時間的電梯本就人擠人,擠著的人大多都沈默著,我當然不可能讀不懂空氣地打破安靜,直到電梯到達一樓,電梯裏的人都走出來,我才揚起頭問他:“森先生也在這裏上班?”

“是啊,好巧,我在15樓的建築設計事務所做工程師。”森鷗外伸出手指,指了指樓上,“應該是在你的樓上吧,我看你是從13樓上電梯的,我記得13樓是通訊電子方面的公司吧,應該經常要加班?”

“嗯。”我撓了撓耳後的皮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曬傷之後沒有塗藥膏,那兒有些脫皮,脫的皮又結痂,下面制造新的皮膚,愈合過程中總是又疼又癢。

森先生看了我一眼,問我是不是曬傷了,說他家裏應該還有去年塗曬傷用的藥膏,去年他和愛麗絲去海邊玩也曬傷了,他自己還好說,只是怕女孩子身上留曬傷的印子,就塗那藥膏塗了有大半個月,後來一點痕跡都沒留下,也能止癢止疼,還挺有效。森先生倒也沒有問我需不需要,直白地說如果我要加班到很晚的話,晚上來他那兒拿就行,愛麗絲睡得早,也不容易被吵醒,不用擔心這個。

我推托了下,卻也的確有些心動,曬傷的疼癢讓我晚上睡得也不怎麽踏實,睡熟了之後還會無意識用指甲去將結的痂給抓破——今早我就發現枕頭上有幾個血滴幹掉了的印子,對著鏡子別扭地背過身去才發現是第二節 脊椎骨那兒被我抓破了一塊,創口已經凝上了,沒再滴血,就是看著有些奇怪。大夏天也不可能戴圍巾,絲巾倒是可以,只是我嫌太女氣,再者我也壓根就沒有買過絲巾,只能把領子的扣子系到最上一顆,再把稍長的頭發披下來,盡數撥到背後,也足夠把曬傷的地方遮個七七八八,男人嘛,就算留點疤痕也沒什麽的,我是這麽想的。

森先生挺是熱情,我最後還是謝過他,和他說我會爭取早點下班。話是這麽說,其實公司這周開工了新的一個商業項目,項目內容極其繁瑣,加班在所難免,等我出了公司大樓、坐電車回到公寓,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我尋思著森先生家的小蘿莉多半已經睡下了,門鈴的聲音刺耳,怕是會把她吵醒,只能膽顫心驚地敲門,輕輕敲了兩下,森先生就將門打開了,見我還提著公文包,便問我是不是還沒有吃晚飯。我的確沒有吃晚飯,更不如說是忙得忘了,連沖好的的咖啡都顧不得喝上幾口,打卡下班時杯子裏還剩下一大半咖啡,涼的頂頂透了,最後全倒進了茶水間的水池裏,他這麽問,我才覺得胃裏空空蕩蕩,有些犯餓。

“我和愛麗絲晚飯吃的咖喱,做的有些多,還剩下不少,要不你湊合吃點吧。”森先生這麽說著,他的聲音比較低,一句話的尾音向下沈時,有種讓人不好拒絕感覺。

我腆著臉在他家的餐桌上吃了晚餐,說這哪是湊合,甘口的咖喱好吃得很,要不是我還有幾分理智,能把他家的飯鍋都給吃空,等吃完了,他拿著碗去水槽那兒洗,我才後知後覺地覺得不好意思,懊悔不已,問森先生要不要喝什麽飲料,我家裏沒有喝的,準備現在去便利商超買一點,吃了他那麽多咖喱飯實在過意不去。森鷗外也沒有推辭,說了一個牌子的草莓牛奶,說是他們家愛麗絲喜歡喝的,他跟著喝久了也喜歡上這個口味。

森鷗外還挽著袖子在洗碗,見我已經走去玄關準備穿鞋出門,探出腦袋來和我說:“那就等你去完便利店回到公寓來,我再把藥膏拿給你吧。”

雖說半小時後我壓根沒有去他那兒取藥膏、順便把買的草莓牛奶給他,並且發現自己明明受了鄰居家的男人這麽多照顧,卻連聯系方式都忘了問,應當是感到歉疚而又懊悔的,可我那時候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想森先生的事了。

因為眼前出現了更棘手的對象。

公寓附近的便利店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大概是夜班讓人提不起勁,進門時坐在收銀臺後的店員有氣無力、嘴唇都沒有張開地說了句毫無靈魂的“歡迎光臨”。我拿了只購物籃,去冰櫃那兒拿飲料和飲用水,大瓶裝的飲用水多拿了幾瓶放進購物籃、購物籃提起來也是沈甸甸的,我琢磨著必須得備些速食面之類的東西在新家,又折到速食食品的那一排貨架,蹲下來看位於貨架下方的那些五包、十包裝的泡面,看了老半天,想起我連碗都沒有買,不得已,只能直起腰來,伸手在上面的貨架拿了幾盒杯面。看來還得去買些必要的廚具——這事還急不得,畢竟等到加班完出公司,能買到廚具的店也多半早就停止營業、關門休息了,只能等到周末再去購置。

速食食品的貨架是背對著便利店的窗戶的,而我方才又蹲下去,當然不可能註意到窗外有什麽,直到我拿完杯面,再擡起頭來,上眼瞼猛然一跳。穿著高中校服的男生從便利店外的路燈下一步一步地走過來,逼近便利店的門,便利店的感應門打開,隨著收銀的店員半點生氣都沒有的“歡迎光臨”,太宰治走進了便利店裏。

“原來你在這裏啊,中也。”

購物籃被男高中生從我手裏提走,結賬前,他又擡手在收銀臺一側的小架子上拿了幾個花花綠綠的盒子放進購物籃裏。那幾個盒子的內容物等到他跟著我回到公寓的房間裏沒多久後就被拆了,用在了我自己和他身上。

完事後我蜷著腿坐在床上,有些茫然無措地看著被臺燈的暖光照亮半邊身體的太宰治,太宰治爬起來,問我要不要喝水,我說不用,過了會兒又想起來,問他:“你這麽晚不在家跑出來,母親知道嗎?”我沒有問父親知不知道,因為父親在工作日是不會回家裏的,他在醫院附近有另一間房子,值夜班方便,工作的日子都住在那兒。

“我和她說今晚在同學家辦學習會,晚上留宿在同學家。”太宰治背過身去,一陣悉悉簌簌的聲音,他從袋子裏拿了草莓牛奶,拆開吸管咕嚕嚕地喝了兩口。

一錯再錯。可能就是在說我現在的行為,一時間我竟然都懷疑自己,難不成我實際上是在渴求和他糾纏不清,所以才沒有拒絕他第二次,甚至還讓太宰治進了我新搬的家裏來?我一邊懼怕,一邊卻又渴求,大概沒有比我更難懂的人了,因為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想怎麽樣。明明知道這是不對的事,哪有兄弟會做這種事呢,兄弟之間又怎麽能做這種事呢,還一犯再犯,我又怎麽能夠和他繼續兄友弟恭——盡管太宰治和我本就沒有什麽兄友弟恭的時候。

“……她會發現的。”我無法抑制地顫抖了一下。我沒法想象這事情如果敗露在父親和母親的面前,會促成什麽樣的後果——其實我本不該如此畏懼的,只是我的確沒有料到太宰治竟然是這麽大膽任性,不僅不屑撒謊,且也不知道是用什麽辦法摸清楚我租住在哪裏,甚至要在我這度夜。

我該拿你怎麽辦。我看著他模模糊糊的背影,極其輕聲地喃喃自語。

“弟弟。”我有些不習慣這一稱呼,卻仍舊一個音一個音、咬文嚼字地叫住他,“……這樣的事,沒有下一次了。我不能繼續犯錯,你也不可以。”

太宰治沒有理會我的警告,像是徑直無視了我的話一樣,他轉過身來,隔了段距離看著我。太宰治的眼睛深邃,在太陽光下像寶石一樣漂亮,一旦光線黯淡時,看起來卻會顯得有些怖人。

“你對鄰居的男人一見鐘情了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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