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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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楚一直目送他出了門, 然後打開了自己的電腦, 上面顯示出了巫赫的定位。

他看著代表巫赫的那個小點離開了小區,朝著近郊慢慢的移動, 然後停在了巫家主宅所在的地點。

巫赫的助手給他發來了郵件, 裏面是關於特聘專家的詳細資料,包括薪酬、時間、地點等瑣碎的東西,涉及到具體項目的情報倒是一條沒有。他把郵件過了一遍, 去泡了一杯咖啡提神, 也就二十多分鐘的時間,再去看巫赫的時候, 他已經離開了巫家, 朝著市區開了過去,不是回家的方向。

裴楚皺眉,想給巫赫打個電話,但他能夠感覺到現在的巫赫情緒還能平穩,拿起手機的手又放了下來。

小點停在了一家咖啡館附近, 停留了很久, 一直過了午飯的時間,巫赫才再次開始移動。

移動的速度時快時慢, 似乎是打的出租車, 繞著市區轉了半個圈。裴楚實在困得不行,中途稍微睡了一會,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灰了,巫赫的定位停在了老城區裏的一個舊小區。

裴楚看了一眼時間, 五點二十。四面落地窗的頂樓周圍是黑壓壓的雲,偶爾還有閃電劃過,拖著幾道悶悶的雷聲。

裴楚正要給巫赫打電話,手機上就彈出了巫赫的名字。

接了電話裴楚就道:“要下雨了,什麽時候回來?”

巫赫周圍很嘈雜,他的聲音夾在鳴笛聲、廣場舞音樂和各種吆喝聲裏,幾乎要聽不清楚:“我的車被我媽開回去了,能來接我一下麽?”

這聲音讓裴楚心裏咯噔一下,只說了一句“原地等我”就掛了電話,飛快地裹上羽絨服,拿了車鑰匙就出門。走到門口想到什麽,又折回去多拿了件外套,順帶倒了一保溫杯熱水。

正值下班高峰期,巫赫的所在地離小區其實不是特別遠,但這個點簡直堵得人沒了脾氣,二十分鐘的路程生生開了快四十分鐘,拐進老街區之後更是寸步難行,氣得裴楚直接把車停在了附近,朝著巫赫的地點步行了過去。

路上到處都是吃完飯出來活動的老年人和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共享單車、電瓶車、私家車、公交車嘈嘈雜雜,擠在不怎麽寬敞的舊街裏,熱鬧的樣子連刺骨北風都無可奈何。裴楚盯著定位一路疾走,走出了一身汗,遠遠看見巫赫站在一盞剛剛亮起的路燈下面,外套和圍巾不知道去了哪裏,快下雪的天氣裏就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微微低著頭,和電話裏說的那樣一動不動地等著。

裴楚呼出一口白氣,直接脫了自己從衣服沖到他身邊,把他緊緊地裹住,怒道:“你不要命了!現在都零下了,打算凍死算了啊?!”

巫赫不知道已經在冷風中站了多久,臉上毫無血色,嘴唇發青,被裴楚抱住的身體僵硬得連擡頭都有些遲緩,咬著下唇,沖他抱歉地笑了一下。

裴楚抓著他冰塊一樣的手,胸腔都要炸了,站了幾秒讓自己冷靜一些,伸手用力地搓了兩下巫赫的臉,臉色難看:“跟我回車裏面。”

兩人沈默地往回走,一上車裴楚就把暖氣開到了最大,兩件外套都裹在他身上,如此慶幸自己還帶了熱水過來。

而巫赫就像三魂丟了一魂一樣,捧著保溫杯機械地喝了幾口熱水。裴楚沒有立即開車,看了一眼後座那份薄薄的文件,外面裹著封皮,看不到裏面的內容。他嘆一口氣,摸了摸身邊人冰涼的額頭,狹小的空間讓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巫赫大腦的混亂,甚至呈現出了攻擊的傾向。

“我給你做個疏導,你休息一會好不好?”裴楚輕聲問。

巫赫把保溫杯的蓋子合起來,搖頭,聲音啞得不行:“我自己冷靜一會。”

裴楚沒再說話,發動了車子。路上的車堵得越來越嚴重,走走停停中巫赫的臉色越來越白,突然之間握住他的手:“停車。”

車急剎在路邊,巫赫急急忙忙地下了車,蹲在路邊幹嘔了起來。裴楚扯上外套跟上去,一手扶著他,一手輕輕地拍他的背部,看他什麽東西都嘔不出來,估計午飯和晚飯都沒有吃,難受得額頭上全是冷汗,整個人痙攣著,裴楚正要餵他喝點水,以他為圓心,附近的路燈莫名地全部熄滅,離得最近的垃圾桶出現了裂痕,飯店和超市裏的老板和顧客們驚呼著“停電了”,不少人湧到了街上,又像接受了什麽暗示一樣,沒有一個人靠近他和裴楚所在的角落,無形之中形成了一個安全的結界。

裴楚的臉色凝重了起來。

“巫赫,寶貝兒,沒事了,放松一點,”他溫柔地哄著,“跟我回車裏面,喝點熱水,把念力收回去,嗯?”

巫赫把頭壓在他的肩膀上,冰冷粘膩的額頭貼著他的脖子,呼吸急促,拼命地想控制自己外洩的念力,把自己的下嘴唇都咬出了血。裴楚沒有幫他,只不停地用語言安撫他,沈重地聽著他痛苦的呻吟,就這麽在路邊站了快五分鐘,路燈再次亮起,巫赫脫力地整個人靠在了他身上。

裴楚半摟半抱地把他扶回了車裏,用外套重新把他裹緊,遞了保溫杯過去。巫赫連保溫杯都拿不穩了,必須由他扶著,喝了兩口水便靠在車窗上,閉上了眼睛。

裴楚重新發動了引擎,緊緊地皺著眉。

念力失控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前兆,巫赫本身是一個強大的觀象師,手術後更是上了雙層保險,不可能隨隨便便念力失控。更奇怪的是他作為巫赫的綁定者,竟然一整天都沒有感覺到什麽不對。

裴楚釋放出自己的念力,慢慢把它們壓縮在這個狹小地車廂裏面,將巫赫無意識流瀉出來的能量一點點壓了回去。巫赫似乎感覺好了一些,呼吸漸漸平穩,靠著車窗半睡半醒。

裴楚中途叫了外賣,平穩地把車開進了小區的車位,巫赫還沒有醒。

裴楚不忍心叫醒他,從後座拿過來那份文件,安靜地拆開,就這麽就著外面昏暗的燈光看了起來。

文件裏只有薄薄的幾張紙,用回形針別在一起。第一張是一頁泛黃的筆記,藍色的鋼筆字已經有些發黑,邊角磨損的厲害,筆記的主人字跡有些潦草,看上去是簡單的日記。

“2008年2月12日

今天見到了傳說中的巫夫人,比想象中的還要美,美得不像這個世界裏的活人,生產時哀求地看著我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一股暈眩。

小家夥出生得不太順利,這已經是巫夫人的第二胎,但是胎位不太正,巫夫人又堅持順產,我們都非常的緊張,從早晨到深夜,除了喝水,誰也沒吃東西,最後聽到嬰兒啼哭聲的時候,我和劉醫生都癱在了地上。

是個很可愛的女嬰,希望她健康成長。”

緊接著這頁筆記的是一張老照片,在某家醫院的產房裏,一個新生兒正張大嘴哭著,她的搖籃上掛著牌子:“2008.02.12.22:08 巫”

一股不詳的預感灌入裴楚的腦中,讓他手腳開始發涼。他又翻了一頁,再往下是一張DNA鑒定表,竟然沒有寫被檢測人的姓名,從結果上來看,被檢測人存在很明顯的血緣關系。

接著又是一張老照片,主角都是一個小女孩,看上去只有五六歲左右,紮著麻花辮,被看上去像媽媽的人牽著,站在摩天輪下面,笑得天真爛漫。

2008年出生在巫家的女嬰,是巫赫的父親那一輩的人。但整個觀象師圈都知道,巫家人丁單薄,兩代單傳,一直到巫母生了巫赫和巫連兩個兒子。

巫赫不可能還有一個姑姑。是夭折了嗎?還是……

裴楚盯著那個小女孩看了很久,有一種不安的熟悉感,甚至下意識地開始分析她的面部骨骼,又遲遲想不起這股熟悉的感覺從哪裏而來。

一只手指突然停留在了照片上,正指著那個小女孩,然後是巫赫沙啞的聲音:“有人黑進了巫連的電腦,這些資料,都是從巫連的電腦裏洩漏出來的,再經由俞裏的手,送到了我媽的手裏。”

裴楚是碰過巫連的電腦的,當時只發現了巫連像遺言一樣每年拍攝的短視頻,又被宋辰逸的出鏡深深刺激,竟然沒有再深入查下去……

他轉頭看了一眼巫赫,昏暗的燈光下,身邊人的眼睛黑得猶如一潭死水,連半點光亮都反射不出來。他溫柔地把巫赫有些濕的劉海別進耳後,不敢直接問資料的事情,只道:“感覺好點了麽?”

巫赫卻不回答,只是直直地盯著裴楚的臉,那樣的神色讓他有些膽寒,好像這張屬於巫赫的皮子下突然裝進了巫連才有的瘋狂的魂,讓他下意識地收回了手,有些想抽煙。

“老師,我今天受到了精神攻擊。”巫赫輕聲說,“非常強大的精神攻擊,攻擊我的人自己都毫無察覺,而我甚至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裴楚猛地皺起眉,握住巫赫的肩膀:“誰?”

“我媽。”

“……”

裴楚楞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和巫母打交道的時間不短了,他能夠百分百確定巫母沒有異能。況且當初巫母嫁進巫家的時候就震驚了整個觀象師圈,她原名叫做安蕓,家裏是正正經經的小康家庭,她也是正正經經的普通人,誰也沒想到巫家會娶一個毫無背景的普通人作為兒媳婦。

“你說……你受到了伯母的精神攻擊?”

大概是裴楚的表情太過難以置信,巫赫勾起了一個非常古怪的笑,表情有些扭曲,頭微微往後仰靠在了車窗上,看不見底的眼睛看上去有點迷茫。

“是啊,他們什麽都知道了,巫連,老爺子,甚至宋辰逸,他們都知道了,只有我和我媽被蒙在鼓裏。為什麽我和巫連明明是天生異能卻會患超腦癥,為什麽我們都是催眠體,為什麽巫家要娶一個普通人做兒媳婦,”巫赫的焦距慢慢再次聚集在裴楚的臉上,瞳孔顫動,情緒游走在危險的邊緣,“因為我媽根本不是什麽普通人!她才是最強大最純正的催眠體,跟我爸一脈相連,被老爺子秘密地送出去再娶回來,甚至把自己都催眠了,以為自己只是什麽異能都沒有的普通人,自欺欺人地活到了現在……”

還沒等裴楚消化完這個匪夷所思的情報,巫赫用力地戳著那份薄薄的資料,一邊戳一邊翻著:“這張,這張,還有這張!這些資料不是別人的,全是我媽!……真是可笑啊,我們這個被詛咒的家族,或許巫連才是對的,我們遲早有一天要把所有人都拖進地獄……”

顯示碼數的車盤瘋狂轉動,加固的擋風玻璃甚至出現了裂縫,巫赫臉色慘白,沖到車外,蹲在小區的灌木叢邊再次幹嘔了起來。裴楚沒有跟過去,怔怔地坐在這裏看著那份資料,冬天的寒意從他的頭頂灌入,一直浸透到腳底。

把自己催眠成普通人的巫母,莫名其妙患上超腦癥和催眠體的巫赫和巫連,DNA鑒定書,巫家秘密失蹤的女嬰……

“嚴格來說的話,那不是我爺爺,巫連也不是我哥哥。”

“巫連從小身體不好,我是他們的備胎,為了防止巫連早逝,後繼無人。”

“所以我爸死了之後,我媽跟老爺子搞上了,我是他們的兒子。巫連說起來還是我侄子。”

“老爺子說,一切都是為了巫家,為了這個由我們扛起來的觀象師的世界。”

他們曾經以為這已經是巫家最大的秘密,卻沒想到有些東西已經爛到了骨子裏……

裴楚嘴裏發苦,看見車外面的巫赫崩潰地抱著自己的頭,眼中一股濕意。

真是天意弄人,巫赫也不過是還在上大學的年齡,卻一次又一次的遭受最不可思議的痛苦磨練,一次又一次地被命運逼到絕境裏。他推開車門的手在發抖,寒風吹在臉上都不覺冷,就這麽靠在車邊,沈默著給自己點了一根煙,看著那邊一陣陣痙攣的人,甚至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他後悔了,他不該讓巫赫去跟巫母談心,也不該放任巫赫去查文件的事情,更不應該今天獨自一個人留在家裏。從他發現俞裏不對的那天開始,他就應該把他嚴嚴實實地瞞起來,真相已經這麽殘酷了,那些匪夷所思的罪孽,為什麽要最無辜、最無法承擔的人來承擔?

一根煙燃到了指尖,裴楚渾身都被北風吹得冷透了,安靜地走到巫赫的身邊,用力地把他抱了起來。

巫赫嘴唇發抖,大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裏面一片幹澀,只有血絲,沒有水汽。

裴楚的胸膛一陣悶痛,忍不住雙手緊緊地把這人圈進懷裏,卻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壓著聲音:“好了,那些東西都跟我們沒關系,我們回家吧。”

“我叫了外賣,是小米粥,等會熱熱地喝下去,再暖暖和和地泡個澡”

“馬上要下雪了,天氣這麽冷,我們就窩在被窩裏看看書,也可以喝點酒”

“等到明天放了晴,就把陽臺裏的花草再種起來,弄個搖椅曬曬太陽”

“只有我們兩個,哪裏也不去,就這樣悠閑地過個十年二十年……不要孩子。”

巫赫的雙手死死地抓著裴楚的手臂,隔著毛衣和秋衣,指甲依然掐進了他的肉裏,也許還流了血,他卻並不覺得疼。

陰沈了一整天的天空終於開始飄起了雪花,夾在呼嘯的北風裏,眨眼的功夫就有了鵝毛之勢,悉悉索索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楚感覺到自己的肩膀上一片濕潤,巫赫發出了極輕極輕的哽咽聲,混亂的念力卷起了他們身邊的雪花,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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