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楚幾乎一夜沒睡, 只要一閉上眼睛, 那些過去的影子就像黑暗世界裏的鯊魚一樣追趕著他，即使是好不容易的淺眠, 也充斥著瘋狂的夢境。他看見巫連, 宋辰逸還有藍野霖就在他身邊不遠的地方，巫連渾身是血，一只手緊緊地拉著宋辰逸, 還回過頭來, 沖著他笑，笑得一臉天真又爛漫。而宋辰逸和藍野霖手裏都拿著手術刀, 朝著他旁邊巫赫的方向走過來, 帶著口罩，看不清表情……

鬧鐘響了，裴楚像鉆出水面溺水者般渾身冷汗地從床上坐起來，外面的天還沒有大亮，床邊的巫赫已經不見了。

手術需要花上不止一個星期的時間, 留給巫赫交代家族事務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裴楚也沒有去打擾他, 洗了澡，開始收拾一些日常會用的東西。拉開書桌抽屜的時候, 他突然看見裏面那個已經躺了很久的棕色相冊, 他穿著大學畢業的學士服坐在盛開的櫻花林裏，宋辰逸微笑著站在他的身後，美好得讓人感覺恍若隔世。

裴楚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照片上的櫻花過濾了陽光，在宋辰逸的臉上投下了斑駁的光影, 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的笑意的深棕色眼睛此刻又仿佛隱藏了更多的瘋狂與黑暗，讓他覺得那麽熟悉，又無比的陌生，好像一夜之間有什麽紗一樣的東西隔在了他們兩人之間。

裴楚伸手，把相冊塞到了更裏的地方，用好幾本書壓著，突然想給巫赫打個電話，聽聽他的聲音。

剛這麽一想，手機還沒有拿出來，客廳外面就傳來了門鈴的聲音。裴楚走到玄關，看見管理員拿著快遞站在門口，見沒有人開門，就把快遞放進了電梯邊的小籃子裏。

裴楚看了一眼時間，才早上八點半。他把快遞拿進來，是本市寄過來的加急件，寫的的確是他的名字，薄薄的，捏在手裏一點分量也沒有。

裴楚向來不喜歡透漏自己的住址，除了一年一度的某年會以外，從來不會有他的名字和地點同時出現在快遞上的情況。他捏著那個加急件，皺著眉撕開發現裏面是幾份文件，用的是嶄新的A4紙，連一點折角都沒有，第一頁的黑色標題上寫著“關於聘用裴楚作有關項目特聘專家的各項事宜”，下面還有一份文件，標題寫的是“保密協議”。

裴楚粗略的翻了一遍，第一份文件裏的條款高達八十七項，第二份文件的條款高達三百五十二項，最後的地方已經蓋上了巫家的和政府的印，政府的人簽的是“吳莧”，巫家的人簽的是“巫赫”。

還差最後的簽名和個人印，就是他這個當事人。

裴楚覺得有些好笑，他突然知道昨天巫赫為什麽跟他說像是在談生意。這裏絕大部分的條約跟他並沒有什麽關系，而是巫家、或者說整個觀象師界和政府之間的協議，政府是買家，觀象師界是賣家，而裴楚是政府想要的某種新技術。買家想開出高價來，把在年會上失掉的場子找回來；賣家卻掐著這邊的死穴，一個勁的還價，不僅不願意多出一分錢，還提防著買家通過這門技術打探到自己的情報。最後經過雙方高層漫長的扯皮，這份文件送到了被出售物品的手裏，通知他已經被賣了。

裴楚想起巫赫昨天中午發青的臉色，上午陰暗的心情稍微放晴了一點，拿了一支筆，洋洋灑灑地在下面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再蓋上了自己的個人印章。

沒多久就有人給他打了電話，說是公司方面的代表，想跟他具體聊一下現在他手裏合同的事情。裴楚聽出了那人的聲音，就是巫赫的助手，一個年輕有為的天生異能者。裴楚接了這個電話之後就有一種感覺，在這件事情上巫赫似乎想把巫家和他私人完全分開，然後以這樣的形式告訴裴楚，這件事情他本並不想這麽處理。

也是向裴楚表明，拒絕也好接受也好，他都不會插手他最後的決定，也不會過問裏面還有沒有什麽更深的原因。

這些很細節的舉動讓裴楚有些感動，他把合同連同行李一起整理好，自己開車去了郵局寄掉，然後給巫赫發了個短信，同樣也沒有提這件事情，只道：“我先去醫院了，東西已經整理好，你直接過來。”

巫赫秒回了他：“好。”

醫院裏面已經有人在等他了，主治醫生不提，竟然連巫赫家的管家都來了，一進辦公室四五個人，看到他都齊刷刷的站起來，把他嚇了一跳。

“裴先生，”管家跟他握了握手，“這段時間巫夫人讓我過來照顧您跟少爺的起居，您要是有什麽飲食上的喜好請盡管跟我說。”

裴楚第一感覺就是巫赫並不會喜歡這樣，但他也沒有什麽立場讓管家再回去，只把他先請了出去，留下他跟主治醫生兩個人。

主治醫生給他看了這段時間的完整治療計劃，前幾天他跟巫赫要定期服用一些藥物調整精神狀態，還需要共同做很多念力的訓練，以保證兩人的對彼此的念力都達到非常熟悉的程度，降低手術當天的排斥風險。手術結束之後還會有一個觀察期，這個觀察期又需要接近一個星期的時間，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長一點。

“這是我們根據二位最新的體檢情況做出來的治療計劃，如果您覺得還有什麽問題的話可以盡早提出來。”

裴楚把這份治療計劃放回了桌子上，他在那些治療裏面看到了很大一部分的情緒控制訓練，這些絕對不會是偶然。

“巫赫的體質，您清楚吧？”裴楚道。

醫生笑意不變：“您是指？”

裴楚看著他的眼睛，有一瞬間想要動點什麽手腳，但巫家的專用醫生肯定不止普通的醫生那麽簡單，最後還是打散了自己的念力，道：“他的情緒會不受控制的影響他人，你們給過一個詞匯，叫做催眠體。”

醫生稍微沈默了幾秒。

“是的，”他很直截了當地承認道，“這件事情我們是知道的。如何改變巫先生的催眠體體質其實也是此次治療的重點所在。目前來說，我們檢測到裴先生的腦波頻率非常的特別，不僅能夠抵禦巫先生的感染力，還能很直接地影響到他的情緒波動。而且二位在血型、念力類型等方面的吻合度都非常高，不僅僅是手術的成功率高，在手術成功之後，您能夠對巫先生造成的影響也非常的高，通過您手術後長期的引導，我們認為甚至可以從根本上改變巫先生的體質。”

裴楚主動伸出一只手，醫生有些吃驚，但還是握住了它。

“那這場手術就拜托您了。”

醫生笑了笑道：“裴先生客氣了。”

一直到傍晚的時候，巫赫才出現在醫院裏面。出現的不僅僅是巫赫，還有許多明顯是異能者的保鏢，把整個醫院都徹底的清了場，檢查了所有的醫療設備、監控系統和網絡系統的安全，只留下了相關的醫護人員，時不時還會在走廊處巡邏。

裴楚已經先進行了藥物過敏性測試，從病房裏出來的時候裸/身穿著寬松的白褂，站在走廊上等他的巫赫還是一身西裝，昨晚似乎也沒睡好，眼睛下面帶著明顯的黑眼圈。

“都弄好了？”裴楚問。

巫赫一直在等著他的鎖骨看，皺著眉，半響，才答非所問地說：“你是不是又瘦了？”

旁邊的醫生道：“是的，剛才稱體重的時候我們發現裴先生比體檢時瘦了四斤。”

“這才體檢完多久？”巫赫把裴楚的衣領拉攏，“再這麽瘦下去要出問題的。”

裴楚自己甩了甩空蕩蕩的袖子，他這段時間已經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好好吃過飯了，但巫赫也不比他好到哪裏去，他們都在同樣的傷痕上煎熬著。

“你先去稱稱自己再來說我吧，”裴楚笑道，“伯母讓王管家過來給我們做飯吃，這幾天就在醫院好好吃幾天，看能不能吃胖一點。”

王管家這三個字果然讓巫赫不愉快了，他動了動嘴角，但最後還是沒說什麽，被醫生拉著去換衣服了。還沒開始做檢查，裴楚就看見巫赫把管家叫了過來，沒有讓他回去，而是在跟他聊著什麽。裴楚偶爾會聽到幾個詞，他們在說巫夫人的事情。

那樣的背影讓裴楚心軟得不行。

不管巫赫在巫家經歷了什麽，巫連也好，巫夫人也好，巫老爺子也好，整個觀象師界也好，他卻從來沒有真正恨過他們，反而總是以最大的善意去對待每一個傷害過他的人，然後裝出一副少年老成的冷漠模樣，不願意讓人看到自己柔軟的內心。

那些人也沒有一個想過打破他外面的硬殼，去真正的了解他。

巫赫跟管家聊完了，被醫生帶著去做過敏測試。經過坐在長椅裏的裴楚身邊時，裴楚叫住了他：“小孩兒。”

巫赫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有些發楞地轉過頭看著裴楚：“我？”

“是啊，就叫你呢，”裴楚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有一種想抱住巫赫的沖動，又叫了一聲，“小孩兒。”

巫赫“嘖”了一聲，回了他一句：“裴大叔。”

裴楚瞪著他，很快就憋不住笑了。兩人互相對視了幾秒，彼此的眼睛裏面都有什麽東西消融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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