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希不知道, 被她惦記著要拆分的教會，此刻自己就在鬧了。

聖城很熱鬧，因為要準備今年的第二次盛大慶典——又出現了一位聖徒, 這是天大的喜事, 各家信徒都會拿出家中的錢財或食物，盡力為神又一次垂青世間而慶賀。當然, 教會也會在各個教堂門前發放食物、飲料、麻布與聖水, 大家載歌載舞，吃吃喝喝，普天同慶。

往常這樣的支出基本都是默菲聖徒管轄的煉金神殿出錢，但今年，煉金神殿卻不願意拿這筆錢了。

理由也很充分：沒錢。

這倒也不完全是假話。煉金神殿往年掌握著許多煉金配方，下轄的煉金工坊源源不斷地生產出各色極受貴族們喜愛的產品, 比如沐浴水, 比如輕薄的涼布與暖布, 比如各色的薰香，比如神術鏡子等等等等, 哪樣不受到貴族們的追捧？那金幣自然是滾滾而來, 是整個聖城的大財神。

然而這幾年情況不同了, 長雲領的出產實在太多，不只有頂替了煉金神殿產品的那些香皂、香水、絲綢和玻璃器皿，還有什麽別出心裁的巧克力、調味料、罐頭和晶浴——是的, 默菲已經分析了出來所謂的芳香晶浴主料其實是鹽，然後再加一些從花朵裏提煉出來的精華薰香就行了！但那有什麽用呢？用神術提煉的鹽數量有限, 成本也降不下來, 想著既吃又用的掙兩份錢, 那是不可能的。

默菲真的郁悶——他的提煉方法已經是最精簡的了, 可是使用神術與魔晶的成本也不可能再降低了，長雲領究竟用的什麽辦法，怎麽就能有那麽多鹽，不光夠吃，還能用來沐浴呢？

更可恨的是，他們竟然還能用來腌什麽鹹魚鹹肉，還能以幾個銅幣的價格賣給那些窮人！窮人們或者分辨不出來，但默菲難道還分辨不出來？用來腌魚的那種鹽，其實跟長雲領賣給貴族們的“精鹽”差不多，甚至加在調味料和調味汁裏的，也同樣有鹽。

這樣計算的話，長雲領的產鹽量簡直是個令人驚恐的數目！他們是怎麽做到的？默菲死活想不明白！偏偏長雲領又是堅決拒絕教會的進入，想打聽都沒處打聽。

貴族們確實是這片光明大陸上的金字塔尖，但在整片大陸的財富有限的情況下，集中了社會百分之八十財富的貴族們也不是個個家裏有礦的，他們的消費同樣有個上限，也就是說市場其實是一定的。

從前聖城幾乎占據了這整塊蛋糕，當然是財源滾滾，但現在長雲領強勢地擠進來分走一部分，聖城能得的那一份自然就少了。

而且，長雲領搶走的還不僅是消費市場。

比如說在香料這一塊兒，聖城的原料主要來源於南聯邦，尤其是千島之國那大片的丁香與肉豆蔻，全都被聖城壟斷著。低價進，高價出，利潤驚人。

然而千島之國如今換了新君，還自己開設了提取精油的工坊，所有的香料都可以自己加工，再不必通過聖城了。如此一來，聖城立刻就失去了香料這部分的產品——以前他們覺得千島之國要依靠他們才能銷出產品，現在他們才發現沒了千島之國，聖城也一樣幹瞪眼，這種制約完全是相互的！

不過現在說什麽也晚了，南聯邦已經落進了輝光女王之手，煉金神殿名下所轄的香料工坊已經空了一半兒，看起來冷冷清清的。幸好還有聖城附近的一些領地能夠供應玫瑰和薰衣草之類的花朵，工坊也還有之前的一些肉桂和肉豆蔻的存貨，否則說不定整個工坊都要停工了。

而且損失的還不止這些。自從聖城的船隊在海中遇到變異魔鯨並損失了好幾艘船之後，深海的航行不免也受到了影響——能在深海中航行的大船可沒那麽容易制造，再加上各方扯皮都不想承擔損失，以至於新船到現在還沒有下水。

這麽一來，一些珍貴的海產，比如龍涎香，再比如提取珍貴顏料的骨螺產量不免大受影響，偏偏這個時候，輝光之國還推出了煉金染料，其中的什麽本安紫，顏色之鮮艷不遜於骨螺紫，且不褪色！

還有他們做的什麽石蠟燭，也頂替了一部分鯨脂燭的市場。

總之方方面面的算下來，煉金神殿的損失大到讓默菲都心痛！

在這種情況下，還讓他拿錢出來搞慶典？尤其還是個假慶典！真正的聖徒是個魔化者，而這個頂著聖徒名義的安東尼，默菲可沒忘記，當初還在長雲領呆過呢，甚至他那個老師的晉升也跟長雲領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反正，默菲絕對不肯拿這個錢！

並且他也是有理由的，他的魔偶制造也需要錢呢！現在變異魔獸越來越多，制造能夠讓神官使用的戰鬥魔偶，不比給一個假聖徒舉行慶典更重要嗎？要知道，造這玩藝兒可貴呢！

煉金神殿不出錢，但慶典還是舉行了——教皇出了錢。

“冕下真的是糊塗了。”卡蒂亞第二次說出了這句話，“他拒絕接受我的治療，卻讓阿方索給他治療——無論如何，那也是個魔化者！”

一個月之前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當時周圍沒有人接她的話，但現在，默菲首先出了聲：“冕下確實被迷惑了。事實上，他們的晉升，本身就很可疑。”

新聖徒的慶典，已有的幾位聖徒都要在大教堂裏迎接他，帶領他進入大教堂的禮拜堂，並為他祝福。所以外面在慶賀的時候，卡蒂亞等人已經齊聚禮拜堂，正好方便說話了。

關於晉升究竟可不可疑，老實說大家當天都是親眼所見，但此時此刻，卻並沒有人反駁，甚至連一向跟默菲不合的加菲爾都沒吭聲，倒是一向沈默寡言的路西恩聖徒擡了擡眼皮，似乎想說什麽，卻又咽了回去。

這鼓勵了卡蒂亞：“你說得對，是他們迷惑了冕下。我真擔心，再有第二個於格。畢竟這次封印被沖開，究竟是怎麽回事，還沒有搞清楚，冕下卻急著慶祝……”

說到封印，就連路西恩都不禁點頭，畢竟這可是件大事！最可怕的是，封印裏出現的幽靈竟然不畏懼神術聖光了！假如深淵生物都變異成這副樣子，那他們這些聖徒又有什麽用呢？

“變異確實是個大問題。”路西恩難得地說話，“還有亞伯拉罕聖徒……”不管對外怎麽說，他們這些聖徒都知道內情，亞伯拉罕確確實實是魔化了，這就意味著，他們這些聖徒也同樣危險。

而這個問題還沒搞明白，教皇卻只顧著慶祝……

這一瞬間，幾名聖徒竟然同時在腦海裏浮現出一個詞兒：粉飾太平。

“冕下的年紀……”卡蒂亞只說了幾個字就不再說下去了，但她的意思，眾人都明白——教皇年紀已長，大概是並不擔心魔化的問題了，甚至說得難聽點兒，他還能活幾年？以後光明大陸變成什麽樣子，可能都用不著他來操心了，自然樂得輕松。

可是他們這些聖徒都在壯年，不能不考慮這個問題啊。

而且，如果每個聖徒都可能魔化，那誰來做教皇呢？如果新教皇也魔化了，到時候該怎麽辦？

“那天魔化的幾個騎士，弄清楚他們的魔化原因了嗎？”加菲爾開口問道，並且透露了一點兒消息，“神學院裏，也有學生出現了魔化。現在人已經送回領地去了……”

“怎麽能送回領地？”卡蒂亞幾乎是習慣性地就要跟他杠，“應該留下來弄清楚原因才對！”

加菲爾瞥了她一眼：“留下來弄清楚原因？老師都魔化了，原因弄清楚了嗎？”

卡蒂亞這才想起來阿方索也在神學院授課，頓時精神一振：“也是。這些學生可能就是受到了老師的影響。”

默菲雖然也對阿方索心存疑慮，但因為沒有卡蒂亞那種直接的競爭關系，倒是比她客觀一點：“算了吧，那阿方索又是受到了誰的影響？”

於是這個話題就又繞回來了。其他人受到的影響不好說，但那幾個魔化的騎士可是明明白白的——他們都是封印破裂那天魔化的！

所以說到底，無盡深淵的影響是第一位！而封印，這道通往無盡深淵的門，顯然“功不可沒”！

幾名聖徒面面相覷，過了好半天，還是卡蒂亞開口說道：“封印已經被沖破了兩次……”原先封得嚴實的時候可能還好，但現在連續兩次被沖破，雖然教皇親自出手修補，但限於材料，恐怕修補效果也不會太好。

最主要的是，那塊龍晶已經沒了，再也沒有能夠代替它的極品魔晶了，這道光明大陸上最大的“門”，終究是封不住的了。

假如封不住，那麽聖城所受到的影響，可能也是整塊光明大陸上最嚴重的。那他們這些生活在聖城裏的人……

“你們有誰頭疼嗎？”卡蒂亞是知道阿方索跟安東尼在統計頭痛病的，之前她覺得這兩人在嘩眾取寵，但現在，她可不敢輕視了，畢竟就連她自己，其實也偶爾會頭痛，並且，就連她自己的聖水也對此並無效用。

半天沒人回答……卡蒂亞心裏不由得松了口氣，看來受到影響的人並不只她一個。只是這口氣才松，就又變成了恐懼——如果所有的聖徒都已經受到影響，那還有什麽辦法可以避免嗎？難道他們最後都會變成亞伯拉罕的樣子嗎？

“也許聖城——”加菲爾喃喃地說了半句話，後面就沒聲兒了。但是幾名聖徒彼此對視，都知道他的未竟之言——聖城已經變成了危險之地，不適合再居住了。

“這幾年，確實是有太多變故了。”默菲其實是有些舍不得聖城的，畢竟煉金神殿在這裏的家當太多，那些工坊內鋪設好的神術陣都是固定的，如果要搬遷的話可沒法帶走，就算能把魔晶摳下來，損失也不小。

但是如果在聖城早晚會魔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再說他現在手裏有新的魔偶制造方法，即使拋棄掉這些掙錢的工坊，也有了新的資本——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顯然戰鬥力比掙錢的能力更重要，何況只要能打，還愁弄不到錢嗎？

這麽一想，默菲頓時倒成了第一個想要離開聖城的人了，畢竟技術握在自己手裏，到哪兒還不一樣！

但是他也不能直接就說要離開聖城，只能隱晦地提起前年的蝗災：“或許主已經給了我們提示……”

卡蒂亞比他更加放得開。聖光治療術是她本身自帶，就是現在培育的一些藥草和魔植也可以收獲帶走，並不影響什麽。所以她直接就接了默菲的話：“是啊，這樣想來，主已經給過幾次提示了……”不只是蝗災，還有瘟疫呢，“否則，這次的瘟疫恐怕也不會這麽容易平息。”

路西恩欲言又止。瘟疫平息可是阿方索跟安東尼苦幹出來的，還有他們弄出來的那個青黴素的功勞，卡蒂亞張口就說這是主的提示，所以才沒有讓瘟疫傳播開來，這吃相未免有點難看了。

但是他也不能反駁，畢竟主的意圖誰也猜不透，難道他能說主沒有提示？這可不行。

加菲爾跟他的想法一樣。如果換了別的時候，他一準要出言諷刺一下卡蒂亞，但這次他卻沒吭聲，因為這是個很好的理由。

聖城是什麽地方？是教會的總部，是整片光明大陸心向往之的聖地，是封印著無盡深淵最大的“門”的定海神針！所有的人都以進入聖城為榮，從來沒有一個人還想著離開聖城的。更不用說他們這些聖徒了！

想想當初海風郡的教會撤退被罵成什麽樣了，甚至於後來想回都回不去。他們如果提出要離開聖城，放棄這個地方，那要承擔的罵名，比起海風郡來簡直都不是一個量級的！

唯有用“主的指示”來開脫，才能站得住腳。

既然這樣，那指示當然是越多越好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