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們猜測紛紛, 卻怕被海因裏希聽見，所以只敢極小聲地交頭接耳。這些聲音統統都沒有傳到陸希耳朵裏去，正如海因裏希想的那樣, 這些貴族在她心裏並不重要, 還比不上現在跪在道路兩側的平民們呢。

剛剛平息叛亂的時候，外城的情況著實有點慘不忍睹, 在偏僻的角落裏時不時就能發現餓死或凍死的屍體, 還有被別人殺死的，只不過因為寒冷的天氣暫時沒有發臭而已，否則說不定還會鬧出瘟疫來呢。

甚至有第一軍的士兵發現有的屍體上缺少了一些多肉的部位……當時那個士兵就吐了，畢竟長雲領雖然窮了好些年，但在馮特公爵的補貼之下，還沒出現過吃人的情況。這裏可是王都！

那會兒不少士兵都覺得, 什麽王都啊, 還不如他們長雲領呢！

現在距離那個時候也不過五個月, 但是出現在道路兩邊的平民已經可以說是面貌煥然一新了，麻木和絕望幾乎消失了, 也不再是皮包骨頭的模樣。

而且, 陸希的馬車已經經過了幾個教堂, 發現這些教堂都頗有點兒門庭冷落的感覺。往常那些地方總是不缺人的，或者做祈禱，或者求聖水, 或者請求神官主持婚禮或葬禮。有些出不起錢的人，也會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去乞求一下, 盼望著裏面的人會大發慈悲……

但是現在, 教堂門前冷冷清清的, 一眼看過去只有零星幾個信徒在做祈禱, 在聽見馬車的聲音之後才驚慌地轉向路中間跪下行禮。

“教堂的信徒少了啊——”海因裏希的臉忽然出現在車窗邊上，從馬背上彎腰含笑看著陸希，“女王陛下的政策初見成效啊。”現在的工作太多，很多人都忙著幹活掙錢呢，自然就減少了去教堂的時間。

“還不能下結論呢。”陸希心情也很好地回他一個微笑，“還得看看今年秋收之後，這些人會不會再去教堂獻供奉。”

海因裏希不由得哼了一聲。陸希說得沒錯，現在旱災剛剛過去，餓怕了的平民們看到有賺取糧食和銅幣的機會，自然是要瘋狂工作。但是等到了秋收之後，人人家裏都有了盈餘，那個時候才能看出他們對於信仰是個什麽態度。

但如果陸希想方設法給他們提供了工作的機會，而他們卻轉手就把賺來的錢又送給教會，那海因裏希可要氣死了。

“應該給他們加祈禱稅！”海因裏希惡狠狠地說，“既然有錢供奉給教堂，還不如交稅！”

陸希被他逗得笑了起來：“這個是不能的。但是，可以給他們另一個選擇——到底是把攢下來的錢供奉給教堂，還是用這些錢再去賺更多的錢。”

供奉這種事兒，短時間內是沒法禁絕的，就算是陸希那個世界，科學也不能全面壓倒神學，總還有人喊著上了天堂有72個處女呢，更不用說光明大陸的這些人了。

說起來，其實長雲領的民眾也同樣信奉光明神，他們只是被教會拋棄得久了，失去了對教會的敬仰而已。陸希也只能引導他們把目光放到眼前，在生時就為自己創造美好生活，而不是把希望都放到死後升上光明之山。

陸希相信，人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的，越是活得有希望，就越不會在意什麽死後的永生，只有生活得太苦，活著就是受罪的人，才只能寄希望於死後樂園。

教會剛剛建立的時候，其實重點是宣揚光明神護佑人類，賜下神恩使人覺醒，這是為了鼓勵民眾，不要在鋪天蓋地的獸潮中失去信心。至於死後升上光明之山什麽的，原本是為了安慰那些失去親人朋友的人，尤其是那些為了殺死魔獸而犧牲的人，讓他們覺得死亡的人“死得其所，雖死猶生”。

必須說，初衷其實是好的，而且很有用。只可惜黎明時期過去之後，階級固定，教會也失去了當初引人向上的力量，光明之山也成了他們忽悠信徒把財物奉獻給教會的工具，真是墮落得不輕。

相比之下，貴族們對於信仰其實就不是那麽虔誠。常見把自己的所有家產甚至連同妻子兒女都奉獻給教會，然後自殺以求歸於極樂的，卻很少看見貴族這麽做。為啥？因為人家舍不得唄。

人家活著的時候就有滋有味的，自然死後樂園對他們就缺少那麽點兒吸引力了。同理，如果能讓平民覺得“活著挺不錯”，誰又那麽想死呢？

再說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當初紂王搞了一雙象牙筷子，箕子就能看到日後他奢侈亡國的結果，平民們比不上紂王，但能吃好喝好之後，真還有人願意把錢都獻給教會，然後重新去過吃糠咽菜的生活嗎？

要知道，這麽些年來，那一簞食一瓢飲而能不改其樂的，都得算是聖人了。陸希倒要看看，光明教會的這些信徒裏頭，到底有多少“聖人”。

不單如此，她還準備了不少能把錢從平民手裏挖出來的措施呢。

在施工隊都不只喝豆子湯了，難道不給家人買點兒小麥或粉條吃嗎親？鹽和糖都便宜了，不買點嗎親？整條的魚和肉買不起，那零碎的肉條魚幹不來點嗎親？

什麽，你說你舍不得把錢花在奢侈品上？行吧，那你想不想擁有更好的農具和種子，明年種更多的地，收獲更多的糧食呢？

啥，你買不起鐵制農具？沒關系，有分期購買和租借制呢親。

哦，你不種地啊，那也沒關系，你想不想學點手藝呢？或者你年紀大了，讓家裏的年輕人去學也行啊，雖然上學要花錢，但學會了就能掙更多的錢了呢。長雲領有那麽多的工坊，還會在王都周邊也開工坊，學了手藝不愁找不到活兒幹呢親。

什麽，你說你啥也不學，就要把錢給教會？行，那你去吧。你這麽虔誠，女王也拿你沒辦法，不過很快招工就有要求了，到時候你掙不著錢，那後果只好自己承擔了喲親。

“倘若信仰真那麽虔誠，那也就隨便他了。”陸希又不是金幣，難道還指望個個人都喜歡，都聽她的？就說現在王都情況大大改善了吧，她的信仰值也不是一下子就坐火箭往上飈了，目前外城的平民大概也就只有一半產生了信仰值而已。

像這種根本救不了的，就不值得再額外花心思了，餓死也隨他。

海因裏希笑了起來。可能是因為魔族血脈到底還是偏向黑暗的緣故，他就喜歡看陸希這麽冷冰冰地說話。別說，黑頭發和黑眼睛的女孩，這麽把臉一沈冷冰冰說話的時候，才真有點黑暗女王的風味，才算不愧對教會所宣揚的“墮落血脈”嘛。

“什麽毛病……”陸希對他這愛好也十分無語，“我們夏國人是天生的溫良恭儉讓，跟墮落沒關系好嘛……”

但是自己的親王有什麽辦法，頭銜都封了，有點怪癖也只好忍了。

海因裏希笑得更開心了。陸希手搭在車窗上，他就公然伸手過來，兩根手指擺出小人的樣子，在陸希手背上一步步向前走，全然不管背後的貴族們眼珠子都要掉出來——這這這，這簡直太不成體統啦！

何塞作為“外賓”，本來是不需要跟著來游行的，但他在加冕典禮結束之後就默不吭聲地幾乎是搶了匹馬就騎了上去，也沒人敢攔他，竟然就任由他跟本國的貴族們混在一起，跟在了女王的馬車後面。

這會兒他看得更是清清楚楚的，再也忍不住，直接一夾馬腹，催著馬追上了陸希的馬車：“女王陛下，能否容我單獨說幾句話？”

陸希暗暗嘆了口氣，對何塞微笑了一下：“那我們回王宮說吧。”

這游行的路程和時間已經遠遠超過了往常的程儀，現在馬車調頭，貴族們都巴不得。在加冕典禮之後就是盛大的宴會，他們可都知道，長雲領的美食如今也是有名的，這宴會很讓人期待啊。

果然，貴族們換了衣服之後，一進餐廳就聞到了許多種香氣，仿佛許多小鉤子一般，直把人往餐桌邊勾。

“女王陛下請各位自取菜肴，這叫做自助餐。”已經升為宮廷女仆總管的琳，心裏雖然有點緊張，但還是清楚地解釋了一下。

王宮被懷特占領之後，宮裏的仆人跑了不少，現在陸希住進王宮，也沒打算再重新招聘。招聘來幹啥？每天打掃那些沒人住的宮殿嗎？當初建王宮的時候極盡奢華，後來王室人丁雕零，不少宮殿都空著，但還少不了要人打掃，甚至還要按時更換什麽窗簾、墻帷、地毯……就連蠟燭也要每天晚上點起來！好家夥，一年不知浪費多少東西！浪費水電可恥！

所以陸希決定把一部分宮殿直接鎖起來，裏面的東西統統收起來，以後如果可能的話，她或許會把王宮隔出一部分直接做為市政或者文化宮什麽的。

宮殿少了，宮裏需要伺候的人也少，何況他們還帶有自己用慣的仆人，自然就沒必要再招人了。與其叫他們來宮裏打掃空屋子，還不如出去幹活能創造價值。

但是仆人少了，舉辦這種宴會或舞會就不免捉襟見肘，所以陸希幹脆就搬出了自助餐，如此一來，仆人們只需要來回搬運食物和餐具，不用多對一地伺候，自然就從容了。

貴族們對於“自助”這個詞兒十分陌生。別看有些騎士自己跑去野外的時候存活能力很強，可在自己家裏就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了，甚至有些最誇張的，據說沒了仆人啥都不會幹，鞋子都能穿反！

雖然現在能站在這宴會廳裏的貴族還沒有廢物到那種程度的，但沒有幾個仆人圍著伺候，在他們看來簡直就是失禮，就是怠慢！

無奈這宴會是女王舉行的，女王就算是怠慢了，他們也不敢說。而且這些菜太香了，有些香氣幾乎是爆炸型的，兜頭就撲一臉，誰也擋不住。於是貴族們嘀嘀咕咕了一會兒，還是往那一列列長桌前去了。

桌子上擺著一盤盤的菜肴，有些他們認得，有些不認得。好在這個自助也沒真就全讓他們自己動手，桌子前面還站了幾個仆人，負責向他們解說菜肴的名稱和材料，還會用夾子給他們的盤子裏分菜。貴族們只要挑中了自己看好的菜肴，然後端著盤子去另一邊吃就可以了。

唯一的缺點，可能就是這些菜肴所用的材料不夠珍貴，並沒有什麽高級魔獸或者魔植，不免讓人覺得王室舉辦這樣的宴會有點太不上檔次了。

但食材雖然不夠高貴，調料卻是夠貴的。海風郡出的細鹽，長雲領出的雪糖，白浪灣出的妙鮮汁，青石城出的燒烤粉，還有那著名的巧克力……把那些普通的食材也做出了美妙的味道，讓貴族們只嘀咕了幾句，就顧不上再說什麽——嘴要用來吃東西呢。

這樣的宴會往往會持續好幾個小時，因為它並不僅僅是用來吃喝的，更是一種社交方式。比如現在，吃過了一輪的貴族們，就開始說話了。

談話的內容，主要就是去年領地的收入問題。

在這些人裏，白浪灣的奎因子爵頗受歡迎，一則因為白浪灣現在有名兒的富，二則因為他的大女兒翠茜還沒有定婚呢。原本這是國王看中的女人，沒人敢搶，但現在國王都成先王了，翠茜還跟新女王關系親近，這不趕緊求娶，還上哪兒找更好的呢？

奎因子爵對於女兒的婚事話題沒怎麽接，倒是對於領地收入問題笑瞇瞇地給了回答：“哎，這些我都不管，我早就跟女王陛下簽了協議，領地由女王陛下派人管理，我只管拿分紅就行。”

這話真是令眾人大為驚訝。當然，大家都知道當初白浪灣就被先王劃給了長雲領，但即使成為長雲領的下屬，領地也還是自己管的呀，不然國王豈不是能管了所有貴族的領地？

“可是女王陛下管得好呀。”奎因子爵不經意地挺挺腰，顯示了一下他身上的絲綢禮服，還有手指上戴的琥珀戒指，以及袖子上晶瑩剔透的金紅色玻璃袖扣——這種顏色的玻璃大家還沒見過呢。

“我的白浪灣以前是什麽樣子，大家也都知道。”奎因子爵一副感慨的樣子，“自從交給了女王陛下，我每年拿的分紅，是從前收的稅的三倍！這還不用我自己費心，我呀，現在就只管到了年終收金幣就行。管它旱災還是蝗災的，都與我不相幹，耽擱不著我拿錢。”

當然，他是不用費心，他的大女兒在管著呢。這話奎因子爵可就暫時不會說了。

“是稅錢的三倍？”有貴族驚訝地說，但隨即想了起來，“可不是，你們有那個妙鮮汁和海鮮鹽，這可都是金山呢！”這麽想的話，三倍的稅金可不多，如果是奎因子爵自己管的話……

“我可管不了。”奎因子爵連忙擺手，“我要是能管，早就管了，還會等到現在嗎？那什麽妙鮮汁都是女王陛下派人弄出來的，可麻煩了，還要養那些貝殼——哎，我是不懂啊，還是現在這樣省心。”

安菲男爵在一邊兒等了半天，終於找到機會戰戰兢兢地插了一嘴：“您那兒是塊寶地，別人也比不上。不過，我去年聽了女王陛下的話，分的錢也是兩倍的稅呢。”

養豬男爵很少來參加社交季，主要是怕被人笑話。結果今天說頭一句話，就吸引了註意力：“你也跟女王陛下簽了協議，不管自己的領地了？”

其實不是。其實去年只是跟女王簽了養豬協議。不過安菲男爵已經得知了女王的新“政策”，並且決定跟進了，所以巧妙地回避了事實：“女王陛下有法子啊，像我這種小領地，又窮，靠自己根本收不上多少稅來，還是聽女王的能賺錢啊。”

他也知道，女王那個新政策其實就是不讓貴族再管理自己的領地了，但他這種小貴族，就算在自己領地上掌握生殺大權又能怎麽樣？說句不好聽的，就算讓他隨便殺，他有幾個領民可以殺啊？

女王還給了他優惠政策，允許他在王都低價買一處住宅，直接遷到王都來住。想想，女王把長雲領都搞得那麽好，更何況王都呢？他要是還死賴在自己的小領地上，那才叫傻！

既然比其他人更早地抱上了女王的大腿，那這條腿必須抱好了，幫助女王忽悠——不是，是宣傳政策，必須出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