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們在宴會上被宣傳新政策的時候, 陸希在自己的宮殿裏跟何塞面對面站著，空氣有點兒沈重。

海因裏希本來唯恐天下不亂地要參與談話，但被陸希推出去了, 並把其他人都打發走, 宮殿裏就只剩下了他們兩個。

“為什麽我不行呢？”何塞仍舊還是問出了這句話。其實他心裏也明白，這種事情很難說清楚為什麽, 就像他之前, 在雇傭兵團裏的時候，難道沒有人追求他嗎？他還不是一樣拒絕了人家，也並沒有給出“為什麽”的答案。

可是事情臨到自己的時候，他就忍不住想要個答案了，而且海因裏希是魔族，難道陸希不知道, 普通人和魔族不可能有後代的嗎？以後這個王國, 由誰來繼承呢？

“後代——”陸希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就知道最大的阻力還是這個, 就連馮特公爵其實心裏都不大同意，只不過鑒於他自己的婚姻是那麽個情況, 所以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

而對於光明大陸的王國來說, 國王沒有血脈後代也確實是個很大的問題, 因為這意味著不穩定——國王一旦出什麽事，誰來繼承王位？沒有一個合法的繼承人，底下的貴族們各自為政, 王國分分鐘就等於四分五裂了。

“我是不會有後代的。”陸希決定部分地講一點真相。何塞的思想跟她不是一條路，但至少在目前, 甚至可以說在相當長的時間之內, 都絕對是可以團結並且要盡量團結的力量, 畢竟她所想要的那個世界, 並不是短短幾年甚至幾十年能建立起來的，非但她等不到，海因裏希也未必能看到。思想再怎麽先進，社會也總要按部就班地發展，很難因為主觀意願而跳躍。

反正陸希覺得，她沒有那個能讓社會跳躍的能力，所以還是慢慢來吧。比如說她現在是女王，選擇的繼承人是海因裏希，然後還要培養下一代，比如說已經說話很順溜了的小霍爾，準備第三位繼承人。

同時，她還得把政府這個框架給架起來。像首席大臣這種角色，且容他先在這個位置上當半年幌子，然後就擼掉！這種只為國王一人服務的叫什麽大臣，趁早兒麻溜地回家吃自己吧。

這個思想，她是想灌輸給何塞的，雖然何塞本人估計不能接受君主立憲，也用不著，但時間久了他會發現，這種方式比指望著出現一個“英主”，對國家來說更好。

而在這之前，當然要保持良好的關系。何況他們兩個真的算是結交於微末之時，陸希也不願意把一段寶貴的友誼就這麽破壞掉——盟友雖說主要看利益，但如果能有真的感情，誰會不願意呢？

但是對何塞，就不能像對海因裏希一樣講得那麽清楚。事實上如果不說出她的真正來歷，也講不清楚，所以陸希只能說自己受了詛咒，只剩下七年的壽命，本來就不打算把時間花在生育上了。

“詛咒？”何塞沒想到會聽到這個答案，一時間什麽爭風吃醋的事兒都拋到了腦後，“什麽詛咒！難道沒辦法解除嗎？”

“我到現在都不清楚這是什麽詛咒……”陸希改頭換面地把原身的遭遇說了一下，“當初海因裏希也是應召喚來到光明大陸的，他原想跟那個召喚者簽訂契約，是想去聖城問一問光明神，為什麽獨獨把魔族排斥在光明大陸之外。但沒想到，還有人想搶奪龍晶……”

“龍晶果然是教會內部的人偷走的？”何塞當初會跑到黑莓鎮去，就是追著龍晶的消息去的，只是沒想到龍晶沒找到，卻遇到了陸希，“那個對你下詛咒的人是什麽樣子？”

陸希苦笑：“我那時候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去黑松林尋找松露菌，哪裏想得到忽然有人攻擊我，我連那個人是誰都沒看清楚……如果不是後來海因裏希跟我簽訂了契約，我也早就死在黑松林裏了。”

這也不算完全說謊，原身的露西確實是悄無聲息地死在了黑松林，陸希還想找到那個殺她的人呢。

“要找到他！”何塞握緊了拳，“找到他，說不定就能解除你的詛咒了！這個人最有可能也是教會裏的人，我會想辦法去打聽。”他當傭兵的時候三教九流都混過，灰羽更是打聽消息的好手，現在有了教會內部這個線索，他一定會想辦法去找出這個人的。

陸希搖了搖頭：“即使找出這個人，也不一定能夠解除詛咒，他當時可是想直接殺死我的，只是因為契約才轉變成了詛咒，恐怕連他自己也沒有辦法解除。我們與其花時間去尋找他，不如集中力量做我們的事。何塞，我想在有生之年，掀翻教會的勢力，讓他們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用祈福和治療操縱著光明大陸的命脈，繼續壓迫和奴役民眾。”

她是不想何塞浪費時間，畢竟沒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這個“詛咒”是無解的。但何塞顯然不接受：“解除詛咒，你會有更多的時間來做這些事。你放心，南聯邦的事情我絕不會耽擱，你說的對蘇拉公國的那個駐軍代管的制度，還有在整個南聯邦建立水稻基地的事情，我都會去做。但是這個人，也一定要找出來！”

陸希沒法阻攔他，再潑人家涼水也太不道德了，她也不忍心。不能選擇何塞有很多原因，但不是因為他不好，她不該傷害何塞。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先找找當初殺死海格的那些人。”或許海格當時想尋找的夏國遺寶當中，會有返魂香的線索。

何塞並不知道銅鼎空間的事兒，但他知道陸希有夏國血脈，尋找夏國王室遺寶也是很正常的。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時間再想什麽陸希要跟海因裏希結婚啥的了，哪怕她跟別人結婚了，他還是希望她能一直活著。

這不僅僅是因為喜歡或愛，也是需要。如果沒有陸希，他不可能這麽快就成為大騎士，恐怕也無法順利奪回王位。甚至連以後千島之國該往哪裏走，也是陸希給他指出的方向。更不必說，他們還有共同的敵人——教會，以及正在逐漸變異的魔獸。

何塞並不是會被感情沖昏頭腦的人。當初他小小年紀就能意識到父親會為了與教會的關系放棄他這個神棄者，並且毅然離開千島之國，自己出來闖蕩求生，就證明他頭腦清醒性情堅韌。只不過陸希給他帶來的是全新的沖擊，實在是不可能不在他心上留下深刻的痕跡。

所謂刻骨銘心，倒也不必一定是因為愛情。但不管是哪一種，刻下的痕跡都是血淋淋的，不可磨滅。

無論為了自己還是千島之國，他都要陸希活著。如果那個詛咒是教會的人下的，那就掀翻聖城也要把下詛咒的人找出來！

陸希在這裏跟何塞攤牌的時候，海因裏希已經到了宴會上。

所謂留下來監督何塞的說法當然就是個玩笑，準親王也不是讓他來幹這個的。

他一出現在宴會上，就引來了許多人的註意。畢竟像德羅讓公爵這樣，精心準備的投資完全落空的情況還是少的，家裏沒有適齡男孩子的貴族也沒這個攀附女王的想法——這女王一看就不是朱麗亞公主那種綿軟的性子，這個王夫並不好做——他們倒更願意跟這位新出爐的親王套套交情，畢竟聽說他從前只是女王的貼身男仆，應該也沒見過太多世面，總能收買一二的吧？

枕頭風這種事，古今中外皆然，男狐貍精也不在少數，套好了交情，說不定就能影響到女王，給自己多換點好處呢？

男狐貍精海因裏希端著一杯紅酒在宴會廳裏游走，除了他黑色的頭發讓貴族們看著有點不順眼之外，大家都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有做男狐貍精的本錢。很多人心裏罵著女王的糊塗選擇——居然讓一個男仆一躍成了親王，但臉上還得堆起笑容跟他打招呼——畢竟人家不但有了頭銜，還是個覺醒者，要是從這一點來看，成為親王也沒什麽可說的。

海因裏希也很和氣，小貴族向他打招呼，他也客氣地點頭回禮，還會問一問他們的領地現在怎樣。

他肯放下身段來籠絡人的時候也是無往而不利，男貴族們心裏大概還有點同性相輕的警覺，夫人和小姐們就有點抵擋不住。尤其是夫人們，跟一位已經定了婚的男士談話相對是比較安全和體面的，說話也可以稍微不那麽謹慎一點。

所以不免有人抱怨起來，領地的奴隸和平民懶惰，去年稅都交不起來，還指望著領主施舍。有人還好心地提醒海因裏希：“親王殿下以後的領地可要小心管理……”

親王是個不能世襲的空爵，一般來說沒有領地，但如果女王格外開恩的話，也是可以給他一塊領地的，反正在身故之後還會收回，談不上什麽損失。

“我是不會管理領地的。”海因裏希搖晃著手中的高腳玻璃杯，讓杯子裏的紅酒折射出美麗的光線，微笑著說，“都由女王陛下派人管理，我只管收分紅就好。”

又是分紅。這個分紅就這麽好？能讓領主把手裏的權力都交出去？

“權力……”海因裏希笑起來，“現在我們每年至少在王都呆六個月，領地的事情又能管多少呢？如果我真的去管理領地，在路上還要花費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最後收的稅又有多少呢？還要分一部分給教會——那些平民，交稅不肯好好交，給教堂的供奉倒是不少……”

他最後這句話倒獲得了一些貴族的共鳴。確實，平民交稅的時候哭天喊地的嫌稅多，可是交稅剩下的東西，他們倒是能慷慨地送給教堂的牧師，著實叫領主大人們看著生氣——要是這些東西都落進自己的口袋該多好啊！

當然，也有貴族不同意：“沒有神官祈福，農作物也不會獲得豐收，我們也要受到損失的。”

海因裏希慢悠悠地瞥了這位伯爵一眼，笑了笑沒有出言反駁。但他的眼神分明是不以為然的。

於是眾人都想了起來，長雲領沒有神官祈福，照樣年年豐收……

不過海因裏希沒提這一茬，反而是慢悠悠地又起了個話題：“其實就是種糧食，也沒多少錢……”

這話就引發了更多的共鳴。糧食當然很重要，可是論掙錢就不如什麽香料呀、鹽呀糖呀、煉金藥水啊這些東西了。你瞧瞧人家長雲領，那什麽巧克力、絲綢、水晶玻璃、香水、沐浴晶油，哪樣不比糧食賺得多啊！

“所以我說，女王陛下自然會派人管理的，只要隨便建個工坊，我還怕收不到分紅嗎？”海因裏希一臉準備躺平做米蟲的模樣，有意無意地整了整衣領，露出別在衣領上的鑲著一顆碩大琥珀的別針。

琥珀因其金紅的色澤，很受男性貴族們的青睞——這倒是陸希沒想到的。海因裏希領子上的這一枚是近來煤礦裏出現的質量最好的一塊，顏色近於正紅，完全透明，內部沒有任何氣泡和雜質，堪稱完美。

雖然對陸希來說，有內容物——比如植物或動物的琥珀才最珍貴，但可惜光明大陸並不研究這玩藝兒，那些包裹著珍貴信息的琥珀，只能放在長雲領的博物館裏供學生們參觀了。

總之如今，由於陸希控制琥珀的產量，這樣的一塊高質量寶石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海因裏希這種炫耀法兒就很招人恨。當然，也能讓更多小貴族註意到他的話。

之前已經有奎因子爵和安菲男爵出來現身說法，吸引了一些人，現在海因裏希又這麽高調炫耀，自然引來了更多的註意。

安菲男爵為什麽不要名聲也要養豬呢？還不是因為自己的領地不好。田地不肥沃，也沒有高級別的神官祈福，光種地根本不行。偏偏領地裏也沒有其它的好東西，既不出產寶石也不出產香料，日子真是過得緊巴巴，完全就是“地主家也沒有餘糧”的作派，只剩下一個男爵頭銜有啥用呢？社交季要穿的衣服都買不起呢。

那些小貴族，其實很多人的領地也跟安菲男爵的差不多，若是能拿到稅收兩倍的分紅，放棄對領地的管理似乎也不是那麽不能接受。

“你們還不知道吧？”海因裏希搖晃著紅酒輕笑，“約翰子爵，丹尼爾子爵，還有倫吉爾女子爵，他們的封地也是這樣做的。他們根本就不需要去紅雲領那麽遠的地方自己辛苦，既可以繼續留在女王身邊，還輕輕松松就能拿到分紅。”

有人忍不住說：“可是紅雲領本來就很富有啊……”

“富有？”海因裏希嗤笑，“就靠懷特家養的那點魔蜂嗎？聽說他們每年要給教會交不少錢吧？”紅雲領馴養的是魔蜂，在有相應的馴養神術的情況下，魔蜂確實好用。它們既不少采蜜，又皮實好養，不像普通蜜蜂那麽嬌氣。尤其是在食物缺少的情況下，它們還能食用肉類來度過冬季，確實省心很多。

但是同樣的，既然要依靠教會的神術，就得給教會交錢。這麽一算，懷特家的收入也就沒那麽高了，否則也不至於搞個造反，還得向黑水公爵借兵。

“女王陛下有更好的辦法。”海因裏希一臉得意，看得那些大貴族們都有些嫉妒起來了，“根本不需要向教會交納那麽多費用，還能獲得更多的蜂蜜。他們三位只要等著拿錢就行了。恐怕不會比奎因子爵的分紅少呢。”蜂蜜現在還是光明大陸上十分搶手的甜味料，而且確實也有白糖不能替代的香氣與好處。

而且按照陸希的計劃，還會種植更多的蜜源植物，紅雲領及其附近一帶的荒地將不只出產蜂蜜，還會出產菜籽油和葵花子油，以及利用苜蓿和紫雲英來飼養牲畜，多管齊下，收益當然會大大增加。

海因裏希當然不會把這些具體內容說出去，但他深谙忽悠——不是，深谙說話的藝術，拐彎抹角的還把長雲領的成功案例拿出來舉例，表示女王陛下善於發現掙錢的渠道，跟著女王走，金幣天天有；跟著女王幹，躺著把錢賺。

一切只需要你把領地交出去由女王領導，只需要放棄那麽一點小小的權力，就能得到大把的金幣呢親，不想試試嗎？女王目前剛登基，先投靠女王的有優惠哦。

德羅讓公爵在一邊聽得胸悶氣堵。他才不相信紅雲領到了女王手裏，還能收益翻倍呢。女王這種幹法，分明就是要從貴族手裏把土地奪走啊。試問貴族如果沒了封地，那還怎麽叫貴族呢？

當然，那些小貴族那點可憐的封地沒就沒吧，但他們德羅讓家這種大貴族，是絕對不會把封地交出去的！

貴族們也不都是傻子，大貴族的想法跟德羅讓公爵基本是一樣的，這些人彼此對看，默契地都避開了海因裏希和奎因子爵等人，自己聚成一個圈子說話去了。

海因裏希看著這些人的背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以為自己不交出封地就行了？別急，給你們開的刀還在後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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