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0章 王城宮變(一)、地上全是粘稠的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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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安東尼所擔憂的那樣, 根本用不著到冬天,各地現在就已經亂了。

進入葡月之後,終於有地方開始斷斷續續地下雨。這個時候田裏的莊稼已經全死掉了, 雨水對於收獲毫無作用, 但好歹能夠讓野菜和雜草生長出來。

但是雨水帶來的另一個問題就是,某些領主們找到了收稅的理由——看, 這不是下雨了嗎?

至於說現在的雨水並不能挽救今年的收成, 那他們是不管的。

如此一來,家裏還有一點財產的人家變成了一無所有,而本來就一無所有的人家,只能去做領主的奴隸了。可是領主也不要那麽多奴隸,因為他們也不想白養那麽多奴隸吃飯,還不能收稅。

於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們, 只能去教堂門口乞求施舍。

但是教堂也拒絕了他們, 因為“已經減免了一半的稅, 另一半稅也可以分兩年補上,怎麽還可以再要求教會呢?”

於是有絕望的人開始不滿了:豐收的時候除了交稅還會給教堂供奉, 為什麽到了受災的年頭教會就不管我們了?每年交的供奉如果省下來, 也能度過荒年了!

然而這招致了教堂更大的不滿:田裏的產出大部分都被領主收走了, 教堂只不過收十分之一,還要為田地祈福。領主什麽都不做就能拿走糧食,這些人為什麽不敢去請求領主免稅, 反而來要求教會?真是越仁慈,就越會被提出一些過份的要求!

當然, 也有一些人聽到了另一種風聲:領主不會憐憫平民, 教會也同樣不會, 想不餓死, 只有自己想辦法!

在這個“辦法”面前,一部分人選擇了收拾家裏少得可憐的東西,踏上了逃荒的道路——聽說長雲領有吃有喝,只要肯幹活就不會餓死。

而另一部分人拖家帶口,或者離長雲領太遠,根本不可能靠雙腳走過去,所以他們選擇了抗爭——沖擊教堂,或者沖擊領主的莊園,沒人給他們糧食,那他們就自己去搶!

王都的情況也並沒有好很多,只不過王都有販賣奴隸的商人,真活不下去想把自己賣成奴隸,也還能找得到人要。

另外在這種年頭,女孩子更好賣,因為王都總是需要女人的,年輕漂亮的可以被賣進妓-院,被挑剩下的就在街頭巷尾徘徊,希望有哪個男人能給她們提供一塊黑面包或者一把豆子也行,讓她們能填一填家裏那幾張饑餓的嘴。

至於實在年老體衰,連奴隸商人都不肯要的,家裏也沒有人能管他們的,就只好蜷縮在破屋子裏等待死亡的降臨。

王都的平民反而沒有去沖擊教堂的想法,因為王都的教堂是那麽宏偉高大,他們這些貧賤的人,平常只有病得走不動的時候才拼湊上所有的東西去求一瓶聖水,或者在天氣最冷的時候來領一碗稀粥,除此之外,他們走過教堂的時候都不敢擡起眼睛往上看,生怕褻瀆了教堂頂端那金燦燦的十字架。

這樣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他們怎麽敢去沖擊呢?

不過今年比較好的是,皇家獵場那裏還有人一直在雇傭流浪漢,只要還有力氣走到那兒去的,總能找到一份活兒幹,也能得到一份食物。

那裏是長雲領女公爵的人,他們不但雇傭人,還購買奴隸,活不下去的人可以去那裏把自己賣掉,然後就會被他們統一送去長雲領,在那裏他們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去長雲領過好日子的話,已經在王都外城流傳了好幾個月了。最初是在流鶯之中傳起來的,因為她們裏有曾經得上臟病的人,從長雲領治病回來了。

走的時候身上的紅斑,現在已經完全消失了,而且人還胖了壯了!甚至就連說話的中氣都足了,不再是從前那畏畏縮縮仿佛過街老鼠一般的模樣。

她說她的病治好了,說她在長雲領找到了紡織的工作,說她織的就是現在王都千金難求的絲綢,還說她已經把治病的錢都還清了,現在跟同樣去治病的女人們合租下了一處房子,等將來她們攢夠了錢,就把那房子買下來。

這聽起來好得簡直不像真的,可是這女人紅潤豐滿的臉頰卻是做不得假的。她說長雲領只要肯幹活就有工作,根本沒有人賣身。

於是有女人就跟著她走了。開始是一些沒有什麽姿色的女人,其實整天站在街上也不見得有一個客人,如果能有工作,她們當然是願意去工作的。

然後還“賣得出去”的女人,也有跟著走了的。日子不好過,而她們的安全毫無保障,如果有人打她們,甚至“接受服務”之後不給錢,巡城的衛隊是不管的。他們只管那些“正規”的風月場所,因為“她們是交稅”的。

再然後,王城附近出現了魔鬼。有人半夜醒來,看到頭上長角的怪物在自家院子前經過;有人清早出門,發現鄰居一家都死掉了……

一些人蜂擁向教堂尋求庇護,而一些家徒四壁,已經拿不出任何供奉的人,則選擇了逃離——雖然王宮派出了更多的騎士搜索魔鬼,但他們全力保護的只有內城,住在外城的這些人們死不死,騎士大人們並不關心。

就這樣,護衛王宮的騎士團們被調到外面疲於奔命的時候,王都的居民也在悄悄地減少。

只是在內城之中,並沒有人註意到這一點。貴族們只覺得今年的社交季有些掃興,連長雲領都沒有什麽有趣的新玩藝兒,王宮裏也很少出面組織舞會或打獵。

但是他們仍舊打算在王都停留到葡月結束,因為回領地也沒什麽意思,而且聽說外頭都旱,他們的領地肯定也是一樣,難道回去看幹枯的草地嗎?

這些人裏,甚至沒有幾個會考慮一下幹旱帶來的後果,在他們看來,無論什麽情況都無所謂,只要領民們交稅就可以了。

什麽,你說他們交不上稅?交不上稅是他們太懶惰,需要抽幾鞭子才會勤快起來,一準兒就會交稅了。

至於他們交完稅之後吃什麽?窮人吃草不就行了,難道還想吃肉嗎?

相比之下,雙塔大教堂最近又要換人接手,倒還更有趣一些。聽說是從苦修院裏出來的人,還會順便接手王都這裏的皇家大教堂,這幾天皇家大教堂亂糟糟的,好些神官都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換了新的紅衣主教,自己的日子會不會受影響呢——畢竟苦修院有的是高等級的神官,換掉他們也是分分鐘的事兒。

別看這些貴族們平常說話也要劃個十字,給教堂的供奉並不吝惜,其實他們當中真虔誠的也沒有多少,得罪神官是不敢的,但看看他們的笑話,誰不願意呢?

王城的巨大變動,就是在這麽一個普通又無聊的社交日子裏發生的。

也不能說完全普通,因為有消息說提爾團長終於找到了魔鬼出沒的源頭——在王城外的山林中出現了一扇“門”,所以他帶了耀獅騎士團的人馬出城去圍剿了。

自從撤離海風郡,耀獅的騎士們都有些無所事事。最糟糕的是離開海風郡,他們就收不到那些商人的孝敬,收入上陡然少了一大塊,誰心裏能舒服啊?甚至有人暗地裏還抱怨,說當初不該離開海風郡的,倘若能留在那兒保護那些商人,要多少好東西還不是隨便他們開口?

所以這次聽說有魔鬼,騎士團難得地人人奮勇,畢竟根據外城那些人的描述,魔鬼數量倒是不少,但也不過都是低級魔鬼,就算還有個把中級甚至高級魔鬼,他們不是還有提爾團長嗎?

這就是送上門來的功勞啊!而且殲滅魔鬼,這是可以向教會明碼標價討賞的,可是一大筆進項呢!

所以為了爭這個名額,還有人私下打了幾架。最後總共出動了六十幾名騎士,這個數量相當不少,甚至可以說,對付幾個零散的魔鬼都有點兒小題大做了,畢竟這可是王都,能有幾個魔鬼會出現呢?自從封住了那幾處固定的深淵之門,這麽多年,真正出現在光明大陸上的魔鬼寥寥無幾,漏網之魚會成什麽氣候。大家倒是巴不得魔鬼多一點,最後的功勞才能大一點呢,不然六十幾個人分,每人又能分到幾個?

提爾騎馬在前,懶得聽後面那些口角。他做這個騎士團團長也不容易,由於他的實力和出身,倒是沒有人敢不聽從他的管束,可是其中的人際關系他也要處處顧及到,實在是麻煩。就比如說今天他帶來的這些人,其中有二十多個都是剛剛升上來的初級騎士,如果他能按自己心意行事,壓根就不會帶他們來——用處根本沒多少,但要是死傷了,卻會給他帶來不少麻煩。

但是有什麽辦法呢?這些人裏頭有大貴族家的子弟,有家裏跟大商會關系不錯的,非要來“歷練”,他能說不行嗎?反正這次的功勞大頭肯定是他的,那麽餘下再怎麽分,他就不管了,隨這些人狗搶骨頭去吧。

不過提爾是不會讓這些人拖自己後腿的,還沒到目的地,他就先下了命令,讓這些個初級騎士在外圍警戒,美其名曰“包抄”,不許一個魔鬼脫逃。而自己只帶了比較精銳的二十個人,直插進了樹林之中。

被他留下的這些騎士其實也都心知肚明,但他們也沒什麽意見——不用自己去戰鬥,事後還能分點功勞,有什麽不好的?

只是這樣一來,所謂的“警戒”也就成了做做樣子,有些人還能騎在馬上握著武器像個樣子,有些幹脆把武器都往馬鞍上一掛,彼此說笑起來。

提爾去了半天都沒聽見有戰鬥的聲音,這些人就更無聊起來。

此地在樹林外圍,最近下了點兒雨,樹林裏彌漫著一股難聞的氣味,與平常雨後那清新的泥土與青草氣息不同,也與樹林裏常有的腐葉濕氣的味道不同。

“這什麽味兒啊——”有個年輕騎士捂著鼻子,“怎麽臭烘烘的。”

另一個騎士隨便用手裏的槍在草叢裏劃拉了一下,半具兔子的屍體被翻了出來,已經腐爛得露出了白骨:“幹死了不少野獸,當然臭了。我說你行不行啊,就這麽點味兒就受不了了?幸好團長沒讓你去打魔鬼,否則你還不得被魔鬼熏得掉頭就跑啊!”

一陣哄笑。年輕騎士自覺臉上無光,惱火地反駁:“你才見了魔鬼掉頭就跑!再說這味兒也不像腐爛的味道——”

但是沒有人聽他的,眾人都在取笑他,甚至還有人故意問:“是不是沒有如意旅館裏的姑娘香啊?”

嘻嘻哈哈之中,有幾匹龍鱗馬動了動蹄子,因為它們覺得腳下踩到了什麽粘稠的東西。

這一動,氣味就更濃郁了,也有人發現了自己坐騎的不對:“這是踩到什麽了?黑乎乎的!”

眾人這才發現,草叢裏滿是這種粘稠的黑水——說是水,又不太像,倒像是長雲領賣的那種巧克力醬,就是味道可沒有巧克力的芳香與甜蜜,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味,有點像臭雞蛋,但好像又有一點兒香味。

“這什麽東西?”有騎士好奇心起,用自己的劍沾了一點,立刻被其餘人唾棄:“這麽臟!那可是你的劍!”騎士的劍,怎麽能沾這種東西?

“我就看看。”那名騎士也意識到自己這動作不妥,連忙甩了甩長劍。他的劍是上好的銀星鋼,斬殺獵物之後,血漬都不會留在上面,一甩即凈。但現在甩了好幾下,那種粘稠的黑水依舊附著在劍身上,看起來竟然有些油乎乎的。

“該不會是無盡深淵裏流出來的魔鬼屍水吧?”有人開起玩笑。

“呸!”把劍沾臟的騎士一陣惡心,正要罵他,忽然間瞥見稀疏的樹林裏有個影子一閃而過,立刻叫起來:“什麽東西!”

立刻所有騎士都循聲望去,有人看得清楚,大喊了一聲:“是魔鬼!”那影子是人形,可是頭生雙角,身後又拖著一條尾巴,不是魔鬼又是什麽!

二十來個騎士一窩蜂地往前追,馬蹄踩得地上的黑水四濺,甚至有沾到馬身上和他們自己身上的。就在這時候,前面的影子一回頭,從嘴裏噴出一個帶著硫磺味兒的大火球,對著他們沖過來。

“嗤!”追在最前面的騎士舉起手中的盾牌就砸了過去。這個火球看著不小,但溫度並不高,他這盾牌是一面神術武器,大力一揮就把火球砸成了無數小火苗,四處亂濺,卻沒有一團火苗能落到他身上來。

這名騎士一揮就驅散了對方的攻擊,正露出得意的神色,卻聽身邊呼呼聲響,那些飛濺開去的火苗一落在地上,立刻就騰地燃燒起來,竟宛如被澆了油一樣,瞬間就把他們所有人都包圍在了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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