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4章 誰是魔鬼(八)、把我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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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文看著手裏這張簡單的配方, 有些不敢相信:“這就是香皂的煉金配方?”

他對於聖城工坊所出的沐浴水雖然不完全清楚,但也知道那裏頭使用了不少魔植,所以價格才會那麽貴。但是看長雲領這張配方, 最貴的居然是雪雀油?在長雲領, 那雪雀可不值錢啊!

“是的。”獵犬恭敬地回答,“這個絕對不會錯的, 我費了很大力氣弄來, 還試驗著自己做了一下,雖然做得不太像樣,但確實是相似的東西。”

配方是沒法撒謊的,只要一試就知道是真是假,所以列文並沒有懷疑,反而有些滿意:“你在長雲領停留了這麽久, 原來是為了找到香皂的配方?”

“不僅僅是香皂配方。”獵犬臉上露出狂熱的表情, “我還打聽了長雲領那個所謂的‘能夠代替神官祈福’的肥料——大人, 那東西居然是用糞便、汙泥和一些臟東西弄出來的,還有死掉的腐臭魚蝦之類。用這種骯臟的東西種地, 這不是巫術還能是什麽!難怪長雲領種的都是一些在地下生長, 不接受光明神恩澤沐浴的植物——整個長雲領, 都被那個女巫蠱惑了!”

列文雖然對長雲領的肥料也有所耳聞,但現在聽到獵犬說得這麽清楚,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當真能讓作物豐產?”

獵犬一臉憤怒:“只有那些在地下生長的東西才最喜歡這些臭東西。小麥和豆子什麽的, 也就跟咱們黃金領差不多。”

然而黃金領是有名的肥沃之地,沒有神官祈福的田地, 竟然能跟黃金領的產量相仿, 這已經是十分可怕的數目了。

列文眉頭皺得更緊, 追問道:“那些生長在地下的又是什麽東西?”

“聽說叫什麽薯。”獵犬不假思索地回答, 一臉厭惡,“全是長在泥裏的,只有那些下等人吃得歡。”他說著,還表功一樣地補了一句,“我們一口都沒有吃!”

列文不免有些遺憾起來。什麽長在地下的植物沒有接受主的恩澤,這都是哄人的,倘若長雲領那種薯味道好,種一些也不是不行啊。但是獵犬——算了,以獵犬的狂熱,教義所譴責的食物他是肯定不會吃的,必然也不會帶種子回來。

“疾風呢,沒跟你一起回來?”

獵犬眼都不眨地回答:“他還在白浪灣。在查出鹽的事兒。”

“白浪灣?”列文想了一下才想起現在白浪灣也是長雲領的一部分了,“白浪灣出鹽?”

“對。”獵犬點頭,“我們在海風郡看了,現在海風郡賣的鹽根本就不是那裏出產的,當初的精鹽工坊已經被拆了,建了什麽船塢。我們順著運鹽的痕跡找到了白浪灣,但出鹽的地方把守得很嚴,很難進去,到現在還沒有弄明白他們是怎麽提煉的鹽,只知道產量非常大。”

當初海風郡的精鹽工坊也是重點把守,嚴禁任何人靠近的,所以白浪灣這樣做,聽起來也很正常。

列文心裏對獵犬的懷疑已經消散了七八成,他折起香皂配方,隨口問道:“還有什麽別的發現嗎?”

“哦,對了!”獵犬仿佛像才想起來似的,又摸出一件東西,“我發現那個女巫在青石城外面開了一個工坊,但是工坊裏根本沒有人,整天關著門不知道做什麽。我試著想進去,但那裏是有高級騎士把守的,最後只撿到了這個……”

列文接過那枚玉琮,目光頓時一凝:“這是——”他想說這是夏國的東西,瞥了一眼獵犬,話到嘴邊又改了口,“這是什麽東西?”

獵犬搖頭道:“不知道,但這東西上面刻的花紋十分古怪,倒像是是魔鬼的面容一樣。說不定那個工坊裏有什麽與魔鬼有關的東西!”

他這話說的,讓列文又放心了幾分。別看獵犬是夏國血脈,可是他一向痛恨自己的血脈,更不想了解夏國,是肯定不認識這個東西的。而他說這個花紋像是魔鬼的面容,列文也覺得很對,因為他是聽說過的,夏國的一些器物上就會雕刻魔獸與魔鬼的模樣,教會也是因此發現他們跟魔鬼有勾結的。

當然,如果是陸希在,那肯定要把列文噴個狗血淋頭:屁的魔鬼的面容,這叫饕餮紋!獸面紋!一幫不了解華夏文化的家夥,還在那裏叫喚呢。

然而陸希不在,列文也就不知道自己的“知識”竟是個半瓶子醋,而是沈吟著把這枚玉琮收了起來——他自接手王都教區以來,也尋找過當初海格留下的關於夏國藏寶的線索,只是一無所獲,該不會是那個女公爵弄到了吧?海格會不會是她殺的?只是頂了黑鯊幫的名頭?

列文對於夏國王室可能藏起來的金銀珠寶並不是特別感興趣,雖然那東西很好,但他手握兩個大教區,也並不缺錢。他感興趣的,是夏國流傳下來的巫術。

雖然夏國的巫術不是正道,但有些卻很實用。比如說審判所現在使用的血契,就是從夏國的巫術裏學來的。再比如說他研究出來的香薰蠟燭,原料也是自夏國移植而來的花朵。

夏國的巫師們用得,為什麽他用不得?

但畢竟當初夏國也是拼死一擊,十字軍團損失慘重,活著回來的人只有一半,帶回來的資料就更是有限,比如說與血契有關的那個巫術,最初似乎是夏國的大巫用來駕馭特殊魔獸的,似乎叫做什麽“馭獸術”。

但是十字軍帶回來的馭獸術是殘缺的,還是他從聖城的神學院圖書館裏翻出來,並且花了十幾年進行改造,才成為了今天審判所使用的血契。

就是這樣,血契的功能也並沒有達到他的期望——比如說,不是每個聖女都能有效延緩守夜人的瘋狂;再比如說,血契一旦結下就把兩人的生命結合在了一起,根本無法分開。

列文覺得這都是因為資料不全的緣故。畢竟夏國的大巫既然用它駕馭特殊魔獸,那肯定不會跟魔獸同生共死,一定有解契的辦法。可是他自己琢磨不出來,也找不到缺失的那部分資料。

但是夏國王室的藏寶裏,說不定就有馭獸術的全本資料,畢竟這就是夏國王室所出的大巫研究出來的,聽說當時的那位長公主就會用。

列文這麽一想,就不由得心熱起來——那可是夏國的巫術!當初夏國就靠著巫術,盤踞在遠東之地,甚至能與教會抗衡,可見其巫術的高明。就是現在,那位以治療上位的女聖徒卡蒂亞,用的一些藥劑裏也有來自夏國的草藥呢。

然而心熱也沒用,長雲領離得還遠,倒是眼下他自己焦頭爛額的等著擦屁股呢。列文也只能先把這股子熱乎勁兒壓下去,但心裏對獵犬的懷疑是完全沒有了——能給他帶回夏國王室的消息來,這半年多的日子顯然是沒有白費啊。

他這麽想著,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不錯,這東西就證明長雲領跟魔鬼脫不了幹系。”

獵犬也很積極地說:“那我就再去,一定把那工坊裏的事摸清楚!”

“嗯——”列文收起玉琮,“不過先等一等,現在有件事需要你做。”正好獵犬回來了,讓他去追捕妮娜,不是正好嗎?

“妮娜?面具的聖女?”獵犬有些疑惑,“抓她?”

“她已經不是聖女了。”列文簡單地說,“她墮落了。不但自己墮落,還蠱惑了毒液的聖女,甚至誘惑得面具也背叛了審判所,甚至殺掉了好幾個牧師。”

獵犬頓時露出了兇相:“面具竟然敢背叛審判所?我現在就去殺了他!”

列文滿意地舉了舉手,他就喜歡獵犬這種守夜人,不管他說了什麽,獵犬都會無條件相信,絕不會質疑:“先要把妮娜抓回來,我要把他們一起處以火刑,讓所有的人都看到。”

獵犬答應一聲,卻又猶豫了一下:“毒液的聖女也——那毒液怎麽辦呢?還有沒有別的聖女也被這個妮娜蠱惑了?”

“毒液的聖女晚一點再處置。”列文自以為看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是關心毒液,畢竟獵犬對於其他守夜人向來冷漠,而是擔心自己的聖女會不會也卷入其中,畢竟處死聖女,也就等於處死了守夜人。

“其他的聖女可以給她們悔過的機會。毒液的聖女尤蘭跟妮娜一起反叛,不能留了。不過我已經召回了另一個聖女,到時候先讓毒液跟她締結血契,這樣處死尤蘭的時候,對毒液的影響會有新聖女承擔一部分,不會有事的。”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獵犬的表情。果然獵犬聽到其他聖女不處死,表情就輕松了,甚至連後頭毒液跟新聖女結契什麽的都沒仔細聽,轉身就走,一邊說道:“我立刻就去抓那個女巫!”

列文對他的話很滿意。是的,當然是抓一個女巫,而不是聖女。別管妮娜以前是什麽,現在就是女巫!

而獵犬離開雙塔之後,當然是很快就找到了妮娜。他也有點發愁,到底現在怎麽辦?尤蘭還能多活兩天,但面具估計是沒什麽時間了,就算他能拖幾天,也拖不了太久。

“面具應該是被關在地牢。”獵犬的氣味視覺能力,在晉升大魔鬼之後又加強了。其實都不用列文說,他一進雙塔大教堂,就知道了後花園曾經有過一場惡戰,還能知道面具現在受傷不輕,還被看守得十分嚴密。

妮娜咬著嘴唇沈思。面具受傷她是知道的,血契讓她能承擔一部分面具所受的傷害,所以她估量一下自己的身體,就知道面具現在肯定很慘。

“如果有人能引開地牢的守衛,我應該能把他們救出來——”獵犬的優勢是,現在雙塔還沒有人知道他已經晉升了。

妮娜卻搖了搖頭:“地牢裏一定有禁魔神術陣!”被她從地牢裏逃過一次,想也知道看守絕不會再放松了。

想要救人,不能在地牢裏面,只能在地牢外面。

“可是他們不會——”獵犬欲言又止。面具不到被處死的時候,是根本不可能出地牢了。

“你把我抓回去吧。”妮娜忽然說。

獵犬吃了一驚:“什麽?”

“你說得對。不到處死他的時候,他是不可能離開地牢的。”妮娜冷靜地說,“所以上火刑架的時候,才是逃跑的最好時機。抓到了我,列文才會讓他出地牢。”當然,那個時候她也會一起被帶上火刑架的。

妮娜都替列文想好了。他說的要給毒液的新聖女,只有珊多拉。但是珊多拉還在王都,而且她名義上已經是王子的未婚妻,想要帶回雙塔也不是立刻就能做到的,所以尤蘭暫時不會死。那麽她和面具,一個女巫一個魔鬼,就正好做旱災的替罪羊!

獵犬直搖頭:“沒有那麽容易!那個時候,你們肯定會被神術鎖鏈鎖住,怎麽可能逃跑?”如果讓他一個人救兩個——除非他能劫持列文。

“列文已經是紅衣主教了,而且他的攻擊是超聲波,無形無聲,很難防禦。”妮娜平靜地說,“而且你不要劫持列文,你要趁這個機會把尤蘭和麗希帶走。”帶著兩個聖女離開雙塔,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你們怎麽逃?”獵犬還是搖頭,“你們連神術鎖鏈都解不開!”

“能解開。”妮娜徐徐說道,“我還有一樣東西。”列文已經見過了她使用的兩把黑星,但他對這種武器並不了解,比如說,她打賭列文不知道子彈的結構,也不知道子彈裏頭的火藥才是關鍵,而火藥既可以裝在子彈裏用,也可以有別的用法。

至於解開鎖鏈之後怎麽逃跑——妮娜想的其實不是逃跑,而是當場揭穿列文的身份。

列文會做戲,會利用自己的能力來迷惑民眾,難道她就不會嗎?想想看,假如點起火來燒“魔鬼和女巫”的時候,突然之間一聲霹靂,炸開了神術鎖鏈,那會怎麽樣?民眾會不會覺得,這是光明神在拯救他們?畢竟在教會的宣傳中,雷霆閃電,那都是光明神的神威。

而且一旦解開神術鎖鏈,她就能夠使用聖光,列文可以隨便指著一個普通人說她是女巫,但他無法在那麽多人眼前,指著一個能釋放聖光神恩的女人,說她是女巫。

“可這——”獵犬說不出話來,就算揭穿了這件事,妮娜和面具也不一定能逃掉啊。

“只有這樣,你才能把尤蘭和麗希救出來。”妮娜微微垂下了眼睛。她是能逃得掉的,但尤蘭不能。還有面具……也不能。

如果面具不在那個時候出現,列文大概會像對毒液一樣,再給他一個聖女,以便在處死妮娜的時候能保住面具的命。但是面具還是出現了,他知道妮娜能救伊麗莎白就能救自己,他是打算用自己的命來換她的命的。

妮娜覺得自己並不是為了面具,她是為了救尤蘭。現在還牽涉到了獵犬——如果她把救人的希望都放在獵犬身上,那最後可能是連獵犬和他的聖女麗希也一樣要死。

死那麽多人,不如她來冒一冒險。如果能帶著面具逃跑當然是最好的,但如果跑不了,那就揭穿列文的真面目,也是很好的結果。

如果列文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一名聖女,那麽等陸希成為女王之後,要掀翻雙塔就有了再正當不過的理由。

“就這麽辦吧。”妮娜很快下定了決心,沈吟了一下,她又補了一句,“有兩個聖女,如果你能做到,也把她們帶走。她們兩個也有一定的戰鬥力。”

她說的是學習小組裏兩個成績最好的,也是隱晦地被教導過“腎上腺素應用方法”的“尖子生”,其餘雖然學習了,但還只會治療的,那就跟麗希一樣,都是拖後腿的。

“另外——”妮娜猶豫著,但還是說道,“伊麗莎白,就是以前黑翼的聖女,你要小心。她,現在已經是列文的聖女了。”這次在地牢裏中伏之後,她就一直在想,最終還是最懷疑遞來了鑰匙的伊麗莎白。

雖然妮娜很不想懷疑她,但獵犬救人不能有絲毫疏忽,麗希跟伊麗莎白的關系很好,如果她把消息透露給了伊麗莎白,萬一出什麽問題,那會連獵犬都逃不掉。

“她是列文的聖女?”獵犬一楞,隨即眼裏兇光一閃,“不如殺了她——”

“別——”妮娜連忙阻攔,“我只是懷疑,並沒有證據,也許並不是她。”而且伊麗莎白並不是自願成為列文的聖女,所有的聖女都是身不由己,殺不了列文就殺他的聖女,這種事妮娜是不能接受的。

於是,在傍晚的時候,伊麗莎白就聽到了妮娜被抓回來的消息。

這一瞬間,她覺得仿佛有一瓢冰水從頭頂上倒了下來,讓她從骨頭縫裏發冷。

最後的希望也沒有了。妮娜明天就會被處死,而尤蘭則會在幾天之後死去,雙塔的聖女不會再有希望,她們一輩子都只能被鎖在這個陰暗的高塔中,這樣過一輩子了。

可是憑什麽呢?

她願意給黑翼做聖女,一直努力勸所有的聖女接受自己的命運,拯救那些守夜人。可是她的恭順和虔誠最後換來了什麽呢?是她和尤蘭一樣,死了一個守夜人,就再換一個,一定要把她們這些工具使用個徹底。

而那個真正的魔鬼,還披著神官的袍子,在眾人面前扮演著神的使者。

伊麗莎白慢慢地攥緊了拳頭——列文能夠欺騙民眾,能夠欺騙教會,但他也有欺騙不了的東西,那就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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