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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掀起風浪(四)、你們只是一群聽命於人的劊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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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她受了傷——”白都的王宮裏, 朱麗亞公主拿著信紙,一臉的擔憂,“太過份了, 教會——”她猛然想起眼前的妮娜也是教會的聖女, 又連忙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妮娜卻並沒有給教會辯解什麽,“公主殿下, 露西她傷得重嗎?”

“說是要臥床休息一段時間, 不能馬上回王都了。”朱麗亞把信紙遞給妮娜,終於還是沒忍住好奇心,“妮娜,裁判所,你知道裁判所在哪裏嗎?他們真的用魔鬼做守夜人嗎?”

這個問題妮娜當然知道,但是還沒等她考慮該怎麽回答, 旁邊的奧麗女官已經輕輕咳嗽了一聲:“公主殿下, 女公爵受了傷, 您要不要送點禮物過去呢?”

“當然要!”對朱麗亞公主來說,給陸希送禮物比打聽裁判所的消息重要多了, 她連忙站了起來, “妮娜, 你知道露西她喜歡什麽嗎?幫我去挑一下好嗎?”

奧麗女官微笑著:“我想,妮娜聖女要不要也送一點聖水過去?這也許對女公爵大人有好處?”

“對對!”朱麗亞連連點頭,用閃亮的眼睛看著妮娜, “妮娜你的聖水一定是最好的!”

“好的,我這就去準備。正好我也需要出宮一趟。”妮娜已經看出奧麗女官的意思, 於是笑著點點頭, 離開了宮殿。

直到走出王宮的大門, 妮娜才微微地冷笑了一下。奧麗女官為什麽阻止朱麗亞公主打聽守夜人的事?是因為怕她這個教會的聖女難堪嗎?不, 她覺得不是的。

奧麗女官阻止朱麗亞公主,是因為這件事刨根問底,對公主並沒有好處。如果證實了守夜人就是魔鬼,公主要怎麽做呢?是站出來義正辭嚴地指責教會,還是沈默不語,默認教會可以這麽做呢?

前者會正面得罪教會,而這是現在的貴族和王室都不會做的——沒看喬納斯王子被說成是神棄者,國王也不敢跟蘇亞大主教直接翻臉嗎?他能做的,不是直斥神棄者的荒唐,而是想辦法請來更高級的神官醫治王子,把這個神棄者的帽子從他頭上摘掉。

而後者,那就是在得罪陸希了——拿著教會這麽大的把柄都不發一言,女公爵會高興嗎?以後,公主殿下還想得到女公爵的支持嗎?

在王宮這些日子,妮娜已經接到過奧麗女官的暗示:如果陸希支持公主繼位,那麽新女王將任命她為女大公,甚至可以輔政。

最初的時候,妮娜也覺得這樣不錯。她看得出來,陸希也是支持朱麗亞公主的,這位公主只是單純了一些,怎麽也比不太正常的王子殿下強,與海格勳爵那就更不能比了。

但是現在看來,公主單純,但公主身邊的人並不單純,奧麗女官明知道陸希與教會對立,但還是想要左右逢源——這種想法也許在別人看來是正常的,畢竟還沒有哪個國家能夠完全不借助教會的力量,而且公主身邊還有她這個聖女在,代表的就是教會。

可是,在妮娜看來,這是不對的!

對朱麗亞公主來說,聖女是陸希想辦法給她請來的,病是陸希指點著給她治的,可以說沒有陸希,她的病現在都不會有起色。既然這樣,朱麗亞公主就應該堅決地站在陸希這邊,而不是想著兩邊的好處都要有。

尤其是此時此刻,教會已經對陸希動手了!奧麗女官還想讓公主置身事外,那麽將來如果陸希與教會真的勢不兩立的時候,公主會支持誰?會支持陸希嗎?還是會因為自己的病需要聖光醫治,所以支持教會?

妮娜覺得朱麗亞公主會願意支持陸希,但奧麗女官一定不會讓她做出這個選擇的。

不該把希望放在公主身上。妮娜頭一次冷靜到近乎冷酷地看清了形勢——她和陸希,在個人感情上可以跟朱麗亞公主做好朋友,但不能指望她成為堅實有力的盟友。

與其公主繼位,不如陸希執政。但,到底怎麽樣,才能讓陸希成為繼承人呢?

妮娜垂下眼睛。最穩妥的方式,莫過於公主繼位之後,再將王位交給陸希。畢竟在與喬納斯王子的爭奪中,還是朱麗亞公主更名正言順。

不過,在這之前,陸希先要好好活著才行。

在外城的一間旅店裏,面具正坐著發呆,直到門輕輕一響,他才嗖地一下跳起來,仿佛忽然活了似的:“你回來了?”

妮娜邁進房間的腳步停了停,莫名地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自己是陸希講過那種長期出差的丈夫,而面具……

咳!妮娜輕輕咳嗽一聲,打住自己這奇怪的聯想:“我以為你不在。”

“我不在這兒能在哪兒……”面具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自從妮娜去了公主身邊,面具就只能自己去調查海格了。但是調查這種事兒他既不怎麽擅長,也不是很有興趣——他最擅長的,還是發現那些深淵生物,然後殺掉它們,當然,如果是被魔鬼引誘而墮落的人類,他也很樂意清除他們。

但那也是以前了。最近——或者說是與妮娜結契之後,面具發現自己被迫面對了許多事情。也可能從前這些事情他也是都見過的,只是從來沒有往心裏去,不像現在,就算他不想思考,妮娜也總是會逼著他思考——尤其是有關那個女伯爵的事!好吧,她現在已經是女公爵了。

總是被逼迫思考的結果,就是面具發現自己開始迷茫了,甚至不像從前那麽“有幹勁”了。他的眼睛更多的開始去看周圍的那些人,那些與他的“任務”無關的人,而看了之後,又會發現一些他從沒有註意過的問題,讓他忍不住再去思考。

想來想去,就想得太多了……

“你在王宮裏……”面具習慣地想問一句妮娜過得好不好,但是話說到一半又咽回去了,因為妮娜看起來怎麽也不像是過得不好的樣子,想也知道,她給公主治病,誰還敢對她不好呢?更主要的是,妮娜在雙塔時總會緊鎖著的眉毛也松開了,一看就知道,至少她在王宮裏,心情不錯。

面具覺得更郁悶了……

他當然知道妮娜不喜歡雙塔,所以他才盡力想帶著妮娜出來執行任務,讓她能夠散散心,臉上能多一點笑容。

可是妮娜很少有笑容,因為散心只是散心,她還是得跟他在一起,並且無論出來多久,最終她還是要回到雙塔去,依舊做一個與守夜人捆綁在一起的“聖女”。

面具很清楚這一點,所以看到現在妮娜不自覺的輕松表情,他的心情就更覆雜了——這種輕松,是因為妮娜在這段時間裏,是作為一個獨立的“治療者”生活於王宮之中,而不是他的聖女。

“公主的治療,什麽時候結束?”面具不自覺地問了一句。

他的本意其實是想早做準備,假如公主不再需要治療,他可以找個什麽借口拖延一下回雙塔的時間,必要的時候,可以把探查到的消息隱瞞下一部分,慢慢地向雙塔那邊回報,就能把時間拖上一兩個月。

但是顯然,妮娜誤會了他的意思,目光頓時黯淡了一下,眉頭也習慣地皺了起來:“公主的身體需要長時間的調養,如果雙塔那邊不願意我留在這裏,告訴公主把我調回去就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面具連忙解釋。

但是妮娜沒有讓他說完:“你聽說海風郡的事了嗎?裁判所派出守夜人刺殺了露西!”

“沒有!”面具頓時顧不上解釋剛才的話了,“那是假的,是那個女公爵做了一場戲,她只是想找個理由驅逐教會的人罷了!”

妮娜並不相信:“是嗎?那麽從前‘瘟疫’的事情,也是做戲嗎?”

關於守夜人“瘟疫”的事,北塔裏的聖女都知道,是因為瘟疫的聖女芭卡身體太弱,被瘟疫身上攜帶的疫病感染而去世,之後瘟疫自己也就失控了。而在失控之前,他被裁判所派了出去……

雖然聖女們並不知道瘟疫被派去了哪裏,但聯想一下長雲領突然出現的那個“魔鬼”,也能推測出來那就是派出去的守夜人。

這一點面具也無法反駁,但問題是,海風郡這一次可真是女公爵在賊喊捉賊啊!面具一著急就說漏了嘴:“真的是她在說謊,黑翼昨天才被派出去,現在可能還沒到長雲領,怎麽可能在八天前就刺殺——”

他猛地閉住嘴,但已經來不及了。妮娜呼地站了起來:“所以,裁判所真的派出守夜人了?”

她憤怒得身體都有些打顫:“海風郡瘟疫,教堂裏竟然沒有一個神官留下救治那些得病的人,是露西她從王都趕過去,帶著人趕走魔獸,治療瘟疫!教會拋棄了自己的信徒,神官違背了自己的誓言,裁判所如果真的要主持正義,為什麽不先裁決這些人?再不然,騎士團也被國王召回,放棄了民眾,你們怎麽不去裁決國王?”

如果不是旅店的房間裏,面具事先放下了屏蔽聲音的煉金物品,恐怕此時此刻,妮娜的聲音就要響徹走廊了,畢竟這種外城的小旅店,墻壁都是一片木板而已,根本不怎麽隔音。

“不是這樣……”面具無力地解釋著,“是因為她拆除了教堂,她對神不敬……”

“教堂留在那裏還有用嗎?”妮娜冷笑,“神官都跑了,留下一個教堂做什麽?讓教堂來治療瘟疫嗎?是誰對神不敬?難道成為神官的時候,他們沒有立誓要踐行主的道,沒有立誓要拯救世人嗎?背棄了對主的誓言,才是瀆神!你們不裁決真正瀆神的人,還有什麽臉指責去救人的露西!”

面具垂頭喪氣地聽著,無話可說。其實自從那天聽到黑翼被派出去的時候,他也有一種“不公平”的想法從心裏浮了起來——他當然不是覺得女公爵不應該被裁決,畢竟將教堂改成醫院,還拒絕教會再回海風郡,這毫無疑問是對主的不敬;讓他覺得不公平的是,跑到雙塔來要求裁判所派出守夜人的,竟然是那個原海風郡教堂的主教!

一個拋棄了教徒自己逃跑的人,一個玷汙了教會和主的名譽的家夥,竟然只是去苦修院——他應該以死謝罪才對!

但是,這種想法也只是一閃而過,因為裁判所沒有下達對他的裁決,所以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但現在被妮娜這麽一說,他不得不承認,如果裁判所要裁決一個罪人,那首先就該是這個主教。

但是,他只是個守夜人,沒有裁判所的命令,他是不能……

“守夜人?”妮娜尖銳地說,“不要再美化自己了!裁判所是個虛偽骯臟的地方,而你們這些守夜人,沒有自己的理念,也沒有自己的操守,你們只是一群聽命於人的劊子手而已!不要再說什麽為主守夜了,如果真的有主,祂又怎麽會容許你們這樣的顛倒黑白!”

“妮娜!”面具跳起來,明明知道外面不會有人聽見他們的話,但他還是一把捂住了妮娜的嘴,“不要說這樣的話!你怎麽能質疑——”怎麽能質疑主的存在?

但是他後半句話沒說出來,因為妮娜狠狠咬了他一口,然後用力把他推開了:“教義裏說,主仁愛世人,祂懲罰惡的人,對他們降下天火與雷霆;祂褒揚善的人,接引他們的靈魂去往極樂之地光明之山。面具,如果有天火與雷霆,應該降在誰的頭上?天火與雷霆,又在哪裏!”

當初,她在黑松林裏得到神恩的時候,確實是相信著主的存在——祂在那種時候賜予她神恩,讓她可以救下自己和露西,這必然是神對她們的認可與褒獎,哪怕露西有著墮落的血脈,但神透過雙黑的外表,看到了她美好的靈魂。

但是後來,在進入雙塔之後,她就漸漸產生了懷疑:如果神真的存在,並且像教義裏說的那樣,祂又怎麽能容忍裁判所的存在呢?但如果沒有神,那麽神恩又是從何而來呢?

直到這一次,陸希借著為公主治療的機會跟她見了面,妮娜才終於有機會說出了自己的疑惑,然後她得到了答案:神恩不來自於神賜,而來自於對知識的掌握。

所以神只是教會用來標榜自己,聚攏信仰的借口和工具罷了。也許最初的教會出發點是好的,是想用一個偶像來提振人們的信心,聚合人們的意志,但到了今天,教會已經徹底偏離了方向。

妮娜一直想把這些話告訴尤蘭她們,告訴那些跟她一樣迷惑,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被安排這樣命運的聖女們,告訴她們並沒有神,也沒有人能夠安排她們的命運。但是她暫時沒有機會回雙塔,這些話又不能用信件傳遞,所以真的已經在她心裏憋了好久,現在終於忍不住爆發了出來。

“黑翼是不是晉升了?”妮娜沒有繼續發洩怒氣,因為那是沒用的,她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露西的父親可是已經成為天騎士了,如果要刺殺露西,裁判所一定會派出厲害的守夜人才是。

面具握著被咬出牙印的手,低著頭默認了。黑翼原本就已經到達了高級魔鬼的上限,只是一直不能突破,但是幾個月前,他終於晉級了,只不過他不愛張揚,所以面具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妮娜更急了。黑翼不但強,而且他的能力奇異,能夠跟月光融為一體,甚至神術都難以分辨。他的血脈聽說也是很稀罕的,月光甚至還能加強他的能力。這樣的能力太適合刺殺了,即使馮特公爵是天騎士,但陸希自己卻還是個普通人,萬一疏於防範,那……

看妮娜急得團團轉,面具終於擡起頭,小聲說:“我,我現在就去海風郡,如果能趕得上,我會,我會阻攔黑翼……”

“阻攔?你能阻攔他?用什麽阻攔,告訴他裁判所收回了命令?還是告訴他應該去裁決那個拋棄海風郡的主教?”妮娜根本不想聽他說話了,轉身就往門外走。

“你去哪兒?”面具想攔住她,但對上妮娜燃燒著火焰一樣的眼睛,又失去了勇氣,讓開了路。

妮娜根本沒有回答,推開門就走了。她想回王宮去,也許她能夠從公主那裏得到一只傳信鳥,馬上傳信給露西,或許還來得及示警。

面具看著那扇半開的,還在輕輕晃動的門,小聲說:“要是攔不住,我,我可以給她一個警示……”

但是他的話飄散在空氣中,並沒有人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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