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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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宋難平騎著匹毛驢,毛驢跛了一條腿,走得晃晃悠悠,他打扮不修邊幅,模糊了年紀,背負一刀一劍,腰間一碧綠酒葫蘆跟著左搖右擺。

毛驢前蹄踏入孔雀山莊,後蹄便有小廝閉門謝客。

那莊門乃精鐵所鑄,一開一闔,聲勢浩大,險些夾了驢尾巴。

灰皮毛驢受此一驚,顛顛跑了兩步,奈何腿腳委實不靈便,教石塊一絆,轟然倒地。

連帶著驢背上打盹的青年掀翻在地,猝不及防在泥地裏打了個滾。

謝灼恰巧路過,生生受了宋難平五體投地一個大禮。

宋難平摔了個機靈,謝灼略略掀了下眼皮。

四目相對。

一個破布爛衫、灰頭土臉,一個白衣不染,豐神蘊藉。

許是這廂動靜太大,片刻便有弟子一擁而上,七嘴八舌,聒噪十分,有喊師兄的,有喊小師叔的,還有喊宋執事的。

宋難平被攙扶著從地上爬起,抹了把灰,沖一幫師兄弟擺手:“不礙事,不礙事。”

再看時,那一襲白衣已不知去了何處。

02

群豪齊聚孔雀山莊,正為著五年一度的試劍大會。

一腳入擂臺,刀劍無眼,生死自負,無論揚名天下,亦或血濺當場。

宋難平第一個打擂,今日換了件孔雀青衫,背一單背窄刀,酒葫蘆松松別在腰間。垂首不語時,端是個俊俏兒郎,唇紅齒白,模樣不過弱冠年紀。

教人不由讚嘆一聲英雄出少年。

那少年人顧盼間頗有□□,他生來一幅笑面,往往便是未語先笑,卻是問:“可否用刀?”

試劍大會,試得自然是劍。

劍者,百兵之秀也。

五十年前,有謝寒江一劍挑江南十八道,劍氣縱橫三萬裏;五十年後,有聞人穹斬蠱王於見照坡,一劍光寒十九州。

此言一出,諸豪傑面面相覷,神色難辨。

一白發老翁飛身登臺,劍鋒直指,喝到:“試劍之地,豈容你黃口小兒胡言亂語!”

此人乃觀劍谷白眉翁,為人頗為古板,成名三十年有餘,乃是與無量山聞人瓊一屆的老前輩。

“還請前輩指教。”

那少年人眉眼含笑,迎面是森然劍意,他不慌不亂,兩指於刀柄輕輕一撥,未見出鞘,卻看那觀劍一甲子的老翁抽身急退,風吹的銀發散亂。

再看時,頭頂發髻竟是落地。

宋難平抱拳一禮:“前輩,承讓了。”

試劍會不試劍,殺人擂不殺人。

因了那從天而降的少年人,試劍大會成了剃頭大會。

不知是否宋難平有意羞辱,登擂之人皆是被剃去頭發,卻未有一人喪命。

03

至日頭西斜,擂臺上,仍是那青衫少年倚刀而立,他唇角彎彎,似是嘲諷,正擡了手去遮那日光。

再有半柱香,若無人贏過這少年,今日比試便就此結束。

有一白衣突兀出現。

此人來的悄無聲息,就那麽出現在擂臺之上,甚至騙過在場大半豪傑的眼睛。

宋難平定睛去看,卻是昨日所見那白衣男子,只見他一手負後,未佩刀劍,過分寬大的袍袖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無刀既無劍。

宋難平心下奇怪。

臺上有楊柳垂落,那白衣公子眉目溫潤,唇色亦是清淡。他傾身,隨手折了截柳枝。

折柳入手,再無風聲。

那鼓動的空氣仿佛被一股更大的力道生生壓制下來。

宋難平用餘光去瞟那案上香爐,眼見著最後一炷香就要見底,太一殘卷就能到手,偏生地殺出這麽個古怪人物。

宋難平去撥那刀柄,手指還未觸及,聽得遠處一聲暴喝。

那聲音灌註雄渾內力,振聾發聵,功夫差些的聽此一聲怕是要當場暴斃。

卻是道:“宋難平!給我滾回來!”

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在喊他。

宋難平瞅了眼香爐間最後一點火星,哎了聲,忙不疊滾下去了。

04

宋難平滾了,孔雀山莊卻炸開了鍋。

誰人不知無量峰聞人穹大名?

無量峰鏡湖山莊近三十年武評一度登頂江湖,十年來更有鏡湖一刀二劍之說,說的便是宋難平、聞人穹與其子聞人雅量。

傳言宋難平七歲登無量峰,八歲拜入聞人穹門下,天資聰穎,乃百年難得一遇的天生劍胚。本人卻奇怪的緊,走江湖慣常佩一刀一劍,偏生的使刀不使劍。

想這宋難平江湖揚名已近十年,怎麽算也該是不惑之年,而今見了竟不過是位弱冠少年。

宋難平騎著跛腿毛驢,一路往山下去,至山腳遙遙見著一騎當先聞人雅量,他身後則是聲勢浩大的無量峰弟子。

宋難平道:“少莊主,弟子滾回來了。”

聞人雅量本人一點都不雅量,見著宋難平,二話不說,揚起馬鞭抽了過去。

宋難平像只泥鰍似的滑溜,躲了兩回,第三鞭落下前,說時遲那時快,宋難平一把握住了鞭子。鞭子上的倒鉤刺入手心,宋難平渾然未覺般在掌心纏了圈:“少莊主,我著急去拿殘卷,有什麽咱們回去慢慢解決成嗎?”

聞人雅量自知武功不如宋難平,卻沒料想如何用力都抽不出鞭子,氣地將馬鞭丟在一邊:“滾!有多遠滾多遠!”

05

宋難平趕在山腰竹林尋到了那白衣男子,不出所料,對方果然拿到了太一殘卷。

方才擂臺短暫的照面,便知對方武功高深莫測,宋難平不敢強搶,只能動之以情:“這位公子,不瞞你說,我需要取得這太一殘卷,不知如何你能將此物給我?”

白衣男子掀了下眼皮,置若罔聞。

宋難平:“不是我說,這太一殘卷裏面都是苗語,公子你怕是讀不懂啊!”

哪料想那人對宋難平一席肺腑之言壓根不予理會,也不知是啞是聾,徑直走自己的。

宋難平心中一急,也不知腦子搭錯了那根弦,脫口而出:“美人留步!”

行路之人腳下一頓。

見這般反應,宋難平也奇了,眼前之人莫不是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所以專喜歡別人叫她美人?

宋難平顧不得其他,旁人有什麽愛好也輪不著他去管,打蛇隨棍上:“美人當配好劍。”

說話間宋難平解下佩劍,對這把跟隨他多年卻不曾出鞘的寶劍倒也沒什麽不舍,雙手奉上。

白衣人這回沒再視若罔聞,而是接過佩劍,垂眸端詳片刻。

三尺青鋒出鞘。

宋難平腰間酒葫蘆被刺了個對穿,上品花雕流了一地,剎那間酒香四溢。

宋難平幹巴巴道:“刀劍無眼,不妨事,不妨事……”

若不是察覺對方手腕微動,宋難平便當機立斷抽身後退,這會兒刺穿的就不止酒葫蘆了。

劍格上篆有“美人佩”三字。

美人配。美人佩。

白衣人唇角輕輕一挑,似乎是笑,宋難平正欲定睛去看,迎面拋來一物,接過一看,正是太一殘卷。

“劍是好劍。”

那人不啞也不聾,反倒是嗓音清冽,哪有半分女子模樣。

06

“東西拿到了,為何還要跟著我?”

宋難平裝傻:“我沒有跟著你啊,去鎮上只有這一條路。”說著他亮出手上的鞭痕,血跡斑斑,皮肉外翻,方才聞人雅量動手沒留丁點情面,宋難平只是有點武功,並非銅皮鐵骨,挨這一下很是淒慘,“鎮上才有醫館。”

也是方才,宋難平得知此人名喚謝灼。

想宋難平行走江湖也有些年頭,當世幾位頂尖宗師也算有所知曉,卻從未聽過此人名號。

方才雖沒能交上手,宋難平卻知曉眼前之人武功不比他差,甚至要高出許多。對於這麽一號人物,宋難平一時半會兒也拿不定主意,便想著跟隨一段再作打算。

謝灼不再言語,倒是走了一段後,宋難平先耐不住開了腔:“話說回來,你為何要取太一殘卷?”

謝灼:“恰巧路過。”

“……”宋難平,“那你可知這太一殘卷是何人所書?記錄何事?”

謝灼:“不知。”

宋難平眼角抽了抽,耐著性子講了下去:“這太一殘卷乃是一苗疆女子所書,就是閑來無事抄的幾本佛經,用苗語所書。只不過那苗女是苗疆蠱王,這本東抄西撰的佛經便被胡亂取了個名字,叫作《太一殘卷》。”

“你大約也聽過無量峰聞人穹的名號,他的成名之戰便是斬蠱王於見照坡,而那蠱王便是這位書太一殘卷的苗女。”

“據說那苗女是天下第一的大美人。”

謝灼:“…所以?”

“好奇罷了。”宋難平笑道,“想看看這第一美人撰寫的經文是何等模樣。”

宋難平的毛驢拴在了孔雀山莊,二人未用輕功,就那麽徒步走了一下午的山路,至傍晚離鎮子頗有一段距離,便在山下過夜。

半夜三更,宋難平靠在樹幹上,想起白日裏美人之言,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宋難平實在耐不住好奇心,他向來不是個委屈自己的,便偷偷摸摸爬起來往謝灼那邊去。

宋難平躡手躡腳到了謝灼邊上,蹲下身,屏息凝神,伸了手去摸他胸,上上下下揉捏一番,發現除了正常的胸肌之外,實在沒什麽特別的隆起之處。宋難平正準備往下再探,擡頭看了眼。

這不看還好,一看三魂七魄差點嚇了去。

謝灼不知何時睜了眼,也不知醒了多久,就那麽垂著眸子看他。

宋難平把手收了回來,故作鎮定,清咳了聲:“…見你是個男的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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