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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宮變:紅顏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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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5-5-1 10:20:09 字數:3196

我嗎?他自然是在乎的,不過,為了他的江山龍圖,為了將你擒住,他寧可將我射殺在亂箭之下,然後用一輩子的時間來思念和悲傷,也不會將你放虎歸山留後患。這便是帝王心!而承軒,生來就是照著帝王的模樣來培養的。

兮禾站在太極殿前,高階之上,確切地說,是軟腳蟹一般倚靠在寧王身上,脖子上還架著一把寒光冷劍,目光越過階下場中森嚴鐵衛,越過被挾持的太妃皇子和文武百官們,看向徐徐打開的宮門,看著迅速湧進來的鐵甲精兵,還有那位在晨光中,策著高頭大馬踏進太極殿宮門的太子殿下。

前日裏遇襲掉崖,昨日裏遺骨殘骸的太子殿下,此刻,毫發無損,盔甲戰袍,麾下千軍,宛若天神降臨,王者歸來,身前是一排精兵密布,箭扣弦上,凝神以待;身後,黑甲軍仍如潮水般不斷湧進來,將宮門堵得密不透風,那陣仗,像是今日連飛蟲也不會放走一只;身側,與他並騎的幾人,有率衛統領明朗,先皇禦前總侍高大全高公公,還有一位白盔白甲的年輕將軍,從未見過,卻似曾相識。兮禾不由得多看了一瞬,這眼熟得緊的將軍像是心有靈犀,遙遙地看向她,又將目光掃遍全場,用清磬般的聲音喊話了:

“西山鸞衛統領鳳兮炎,奉先皇密詔,護太子回宮即位。”

兮禾心口一陣狂跳,又驚又喜,哥哥,自小分離,多年想念,原來是你來了,原來你在這裏!

熙乾七年,鳳國公與七子兵敗香雪海,一捧黃沙埋骨,鳳家獲罪,只能罪及滿門孤寡。七子常年駐守邊疆,除長子有一雙兒女外,其餘六子皆無甚子息。且長男兮炎為五歲稚童,長女兮禾方兩歲幼齡。先皇後只撿了兮禾入宮,而鳳兮炎,隨滿門寡母發配南疆,終生不得入曦京。

可如今看來,哥哥這般意氣模樣,未必是去了南疆。原來,自己日日在鏡中瞧見的模樣,生為男兒身,盡是這般的英氣與耐看,兮禾不由得咧嘴笑,全然不顧頸間劍刃逼來,寧王在身後冷笑:

“鳳兮炎,好得很,父皇果然偏心得很。”

“王爺,想開點,百姓家裏也有個長子幺兒,親疏遠近,一碗水難端平,更何況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如何才能一視同仁。”兮禾明白他的怨念,熙帝將西山鸞衛交給了鳳家人,且還有生前旨意,擺明了要護著太子承軒,防著其他諸子起亂。

她如今跟寧王貼在一塊,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實在是沒甚力氣站立,若不是寧王拿手將她腰間箍著,她馬上會變成一只癱軟在地上的麻袋子。已是仍人擺布,聽天由命的境地,身後竟是漸漸陰冷沁骨,那貼著她耳根遞過來的話,也是寒氣逼人。

所以,兮禾生怕這位謀逆不成的倒黴王爺,惱羞成怒間,手上一使勁,便拉了她陪葬,來個魚死網破,玉石俱焚。又隱隱生怕,承軒擡手一揮,身前軍士便萬箭齊發,她和寧王一起變成箭垛。她不願相信,卻又真的相信,寧王做得出來,承軒也做得出來。寧王那若有若無的情意,在這生死大恨之前,不算什麽,承軒那深如山海的情意,在這江山大局之前,其實,也不算什麽。

剎那思緒,又見高大全從袖中取出先皇密詔,命太子接旨,太子下馬跪地,高公公宣讀開來,那幾十年殿前宣旨生涯練就的洪鐘鴨公嗓音一出,仿佛籠罩了全場,反正雙方正僵持以待,誰也不知道對方下一步如何,一時間,眾人竟皆側耳傾聽,知曉了這道昨日被投進香爐,本以為永遠化為灰燼的第一道遺詔。

那詔書辭藻華章,洋洋灑灑,先說太子承軒仁德賢能,堪當大任,即位大統,乃天命眾望。沒有懸念,監國太子攜著精兵,一夜之間起死回生,控了九門,圍了宮城,這聖旨,可有可無吧,眾人聽得有些意興索然,可臨到末了,隨著高公公的抑揚頓挫,抖落的兩條先皇旨意,讓場中眾人楞住了——

太子即位,需尊明淑母妃為皇太後,舅家表姐鳳兮禾為長公主,不可有違。

兮禾深深抽氣,這算是前些日子自己禦前受寵風光無限,皇帝姑父索要的討還吧,先是傳旨遞酒,毒殺梅嬪母子;後是讓沈相用尚方寶劍脅著她,捍著擬旨掌印之職,確保遺詔新皇即位;現在,賞她一生尊寵富貴,卻斷了她跟承軒的念想。前面兩件,她耍些小心思,受些刀傷苦,倒是能化解開來。可這第三件,當真是苦不堪言。

當然,也是妙不可言:哥哥掌鸞衛,護駕有功,必受重用,鳳家便能東山覆興,她若再入後宮,那便是內宮專寵生子,外朝強將掌兵,便是昔日鳳家內皇後,外將軍,烈火烹油之景重現。功高不賞,大權在手,便易生二心,這是熙帝的大忌,所以,哥哥是良將,不用可惜,那麽,她便萬萬不能入後宮,一個長公主,體面尊貴,永絕後患。

所以,不是遺詔裏所說的聰慧識體,深得朕心,而是抑太盛以制衡,正如尊明淑妃為皇太後,不是打理六宮,賢淑有功,而是留明家以掣肘。只是,不知熙帝擬這密旨之時,有無想過今日明家之情形?此番,明家的京畿守衛軍都已經謀逆到太極殿了,之前還重狙截殺儲君,太子是否還會“不得有違”?

兮禾甚至嗅到場中彌散起來的疑慮氣息,太子也有些愕然,似未料到傳位詔書還有這些補充說明,但他很快找到了這當中的契機,朗聲接旨:

“父皇遺詔,兒臣自當謹遵,不敢有違。”

又見他躍身上馬,打馬上前,行向退守的京畿兵士,馬蹄逼近兵士們衣甲下擺時停住,又擡手止住要跟過來的明朗等人,勒馬側行幾步,揚聲說來:

“先皇遺詔,稱軒仁德,所以傳以大位。雖未行登基大典,但今日,朕以大曦皇帝的名義,在這太極殿前起誓:寧王逼宮謀反,罪在其身,其他參與人等,上至皇親國戚,下至千長士卒,一律免其死罪,若有將功補過者,既往不咎。”

先是謹遵遺詔,那便是容下了明家,再是殿前起誓,便是惑了軍心,也得了人心。京畿軍士們開始有些松懈,他們的邏輯是,誰做皇帝其實與他們無關,誰給活路,誰老大,做替死鬼,還是過河卒,再想想,想想;被挾持的大臣們開始有些淚花,昨日天不亮就進宮來,被皇家的爛事折騰了一天一夜,終於見著一個提著刀,還能講人話的,掌著生殺予奪,還能既往不咎的,真是仁德新君啊。

“四弟起誓,為何不說如有違誓,該是如何?”寧王一邊朝著承軒喊,一邊挾著兮禾,下了第一層玉階,拖行至置香鼎那層丹墀間,一群精衛從階下靠攏過來,應是柳家的暗衛,看樣子是要以她為質,突圍出去。

“天子一諾,金口玉言。”承軒說話間,兮禾看見,鳳兮炎在擡手,從最前排扣弦在手的箭兵開始,堵在宮門口的鸞衛們開始緩緩向前逼近,他一邊跟著緩步策馬上前,一邊反手從肩後取箭。

“四弟,我今日認栽,不過,現在看來,似乎還有兩條路:要麽讓出一條道來,我帶她一起走;要麽我現在便殺了她,再殺出去。”

寧王將劍刃向下按了按,兮禾頸間頓時泛紅,千萬銀針紮來般刺痛,又有些濕濕的,定是血珠子都冒出來了吧,她擡眼望去,鳳兮炎已經搭箭在弦,仍在緩步策馬,又朝右方側行,似在尋找距離與位置,又不太滿意。這太極殿前廣場開闊,本就是為安全計,宮門至殿前,兩側宮墻至中軸,距離均超出弓箭射程範圍。

承軒還在跟他二哥討價還價地說什麽,她也聽不真切了,大意是在說她如今是皇朝長公主,金枝玉葉,不可傷著了,不過,也別想用她來要挾他,她若死了,他以長公主之禮厚葬便是。

她不想去看承軒,那副鎮靜冷淡的面色,不在對手面前洩露自己的任何情緒與弱點,進宮門伊始,便是那般。

於是,只在心裏念著,哥哥,再近些,近些,再偏右邊一點,好了,就是那裏!

剎那間,她猛地抽出雙手,方才寧王見她連站立都不穩,並未縛住她雙手,只將她雙臂連帶身子囫圇箍住,此刻那脖頸間的錐刺疼痛,倒讓她凝出幾分氣力,擡起雙手,一把抓住勁間劍刃,用力向外推開。

“你……”寧王見她舉動,一個閃神,箍制她的臂間有些松動,她便趁機將身子往下墜,仍舊緊緊抓住劍刃的雙手,硬生生將長劍拉垂,手掌裹著鋒利的刃邊,滯澀地滑動。她看見自己指縫間汩汩鮮血,依稀看見遠處哥哥迅速舉弓射箭……

疼到極致,竟忘了手間與身體是什麽感覺,只餘下心中電光閃念:鳳家箭法,追命連環,雙箭連發,一箭誅心,一箭鎖喉。若對方鎧甲護身,第一箭則震其心脈,趁其本能仰頭之瞬息,第二箭追至頭盔間縫下,於喉間絕殺,如此,可於亂軍中遙取敵首,擒賊擒王。

然後,她跌坐在地上,等待剎那,便等來身旁那人悶哼,曲腿跪地,又倒向她身邊,捂了喉間,看著她艱難地說:

“法師說我……今年命犯紅顏,原來這劫數……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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