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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朱砂賭命,明月玄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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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5-4-19 21:13:01 字數:3904

那天夜裏,不僅東宮裏的舞姬投湖了,刑部大牢裏的刺客舞姬們也鬧自殺,據說是開過晚飯不久,那群從行宮帶回來的姑娘們便紛紛倒在地上,嘴角泛起白沫,抽搐**起來,刑部的獄卒們平日裏見多了這些自盡與被自盡的伎倆,就地取材,挨個一通糞水灌下去,稀裏嘩啦一通吐,雖說吐得牢房裏慘不忍睹,但那些姑娘的命倒是給撿回來了。

第二天一早,太極殿上剛起早朝,刑部侍郎的小廝便趕至東宮了,皇帝念著太子身上有傷,這幾日免了他的早朝,這位小廝叩開東府宮門時,太子爺還沒起,一群宮女太監正在殿裏殿外熏艾香呢,說是昨夜有個寧王送來的舞姬投湖自盡了,太子爺嫌這事晦氣,寅時宮門一開,就讓人趕緊把屍首給送了出去,又覺得這舞姬汙了他的殿閣和湖水,這不,東宮的下人們這會正趕著熏屋子,等下還要把湖水抽幹,換一池新的呢。

等到太子爺施施然起床,洗簌完畢,開始享用早點之際,這小廝便依著自家主子的吩咐,把昨夜刑部大牢的情形描述一番,太子爺聽後心情大好,喚了旁邊那位叫兮禾的姑娘包賞銀,那姑娘笑盈盈地給他沈甸甸一紅包,格外還有一只香囊袋子,說讓他拿回去送相好的女孩子。他滿臉羞怯地出了東宮,來到午門前,早朝還未散,便又和其他各家的小廝們閑扯,從前些日子太子回朝選妃,一直又說到昨夜東宮舞姬投湖自盡,才等到自家侍郎散朝出來,遂候著上刑部辦公去。

“你那香包別到處亂送,小心又送出問題來。”侍郎大人的小廝走後,太子爺有些不滿地提點他的女史。

“諾。”兮禾也不分辯,只是笑著應道。

“這死過一回的人,怕是要想得開些了。”太子爺比較滿意這種順服的態度,便轉開了話題。

“寧王爺不是想留著她們做點什麽口供嗎?怎麽又讓她們自盡了?”兮禾明白他是在說昨夜刑部大牢裏自殺未遂的那群舞姬刺客,確切地說,是被自殺未遂,刺客殺手們若存了心要自盡,在事敗之日被捕之時便能憑借一些隱秘手段自行了斷,從而斬斷線索,以防酷刑生變,洩了幕後機密。而當日那假扮瑤光的刺客以及一眾舞姬從行宮押至刑部大牢,幾日來情緒平靜,舉止無異,似是等待著開堂審理。此前兮禾還心念著,她們會不會在公堂上一通睜眼瞎話,置太子於不利之境。昨夜牢裏卻鬧了這麽一出,斷不是齊齊生出輕生之念,倒像是有人要殺人滅口,難道是寧王對他的舞姬們失掉了信心?怕那些嬌滴滴的姑娘們禁不住刑部酷刑的折磨,說了不該說的話?可這寧王怎麽突然間變得心太軟手也太軟,怎麽就讓那些眼疾手快的獄卒把舞姬們的性命給撿了回來,眼下等她們回過神來,會不會也對寧王殿下失掉了信心,寧王不是弄巧成拙了嗎?

“我那二哥可沒有這麽傻。”太子爺笑說到,笑得有點……奸詐。

“殿下,你……”兮禾瞬間想到一個可能,卻見太子將手指放到唇上,作了個噤聲的示意,便住了口。既然寧王不會傻到讓他的刺客們來一場未遂的自盡,那還能是誰?

“那年,我和阿朗捉到天門關外一個馬賊頭子,瞧著他驍勇,想要收降他,可他寧願被火燒死也不屈服,可沒想到天公不作美,一場大雨把那剛燃起的火給澆滅了,我想,既然是天意,便放了他回去,結果沒過幾天,他便帶著一班弟兄們前來,入了我狐面軍。”太子爺娓娓道來。一個人若存赴死之心,須得入死境而覆生,才會重生希冀,顧惜性命,反之,一個人若存死亡之懼,須得遭死難而逃生,才會放下執念,無所畏懼,一如當年那個天門關馬賊頭子,亦如今日這些舞姬刺客。

“那殿下就肯定,那些舞姬們一定會認為是寧王要她們的命,而不是太子爺要滅她們的口?”兮禾又忍不住多想了一丁點,太子爺您不也有殺人動機啊?

“這就得看刑部侍郎杜大人的本事了。”刑部侍郎杜仲卿,青雲書院學子,熙乾十九年進士,禦前欽點探花郎,初入刑部任六品主事,便專研律令刑獄,擅用奇招,連破幾起貪贓枉法的棘手大案,熙帝大愛,稱其練達而不圓滑,剛直而不古板,能臣也,遂擢升為三品侍郎,佐理年事已高體弱多病的尚書大人。

在接下來幾天裏,這位出生青雲,而後又在青雲上散步的杜大人便完美地實現了太子爺的願望。他幾次到牢房裏探望這群死裏逃生的姑娘,給她們換了清凈幹燥的房間,並加派獄卒守衛,嚴禁探監接近,一應飲食皆用銀針檢查,又找出了在牢飯裏下毒的獄卒親自審訊,同時傳達給刺客舞姬們一些信息:你們已是棄子,是你們的主子要殺人滅口,但如今太子爺負責此案,便容不得奸人猖狂。行刺皇子本是死罪,但太子重情重義,既然可以替兄長擋劍,也甚是憐惜你們為人作倀的苦衷與悲涼,也無須再做甚昧良心的勾當,只需在堂前實話實說,太子爺便會盡力替你們開罪,保你們平安,許你們新生。

這群命如草菅的姑娘幾時被如此愛惜過,眼前這位年輕的侍郎大人豐神俊朗,溫柔細心,遙想那位太子殿下清貴威儀,至情至性,加之那鬼門關前走一遭的噩夢作實可怕,待至三堂會審之時,便一五一十招了,招的是秦三娘為姐報仇,借瑤光公主獻舞之機,指使明月樓舞姬刺殺寧王,嫁禍太子。這些女孩兒們大多身世飄零,飄到明月樓裏,幸得三娘子賞口飯吃,因此即便是拿自己的青蔥性命去遂了三娘子的私願,自然也是肝腦塗地在所不辭的。會審的大佬們聽得糊塗,這秦三娘子的姐姐是何許人也?跟太子和寧王有何深仇大恨?非得殺一個再禍一個的?

大佬們便待著人去查了這秦三娘子的出身底細來,卻又面面相覷,心裏暗驚,這下倒是把太子的嫌疑給撇清了,也沒有把寧王給牽扯進來,卻把安王給拖下水了。要問這三娘子的姐姐是誰,正是當年那個被熙帝一時興起給臨幸了,又在十月懷胎難產之際因鳳皇後一句“保小棄大”給丟了性命的司寢宮女,安王夜承穆的生母。

遂又請了安王來問話,這位平日裏就顯高冷的大皇子殿下也是語出驚人:“本王出生即遭母難,幸得懿德皇後悉心撫養,連生母都無緣相見,更不知有什麽姨母。置寧王於身險,陷太子於不義,看似鶴蚌相爭,漁翁得利。只不過,父皇命兒臣掌著這皇城禁軍與九門安危,我成日裏厲兵秣馬,整頓防務,還嫌時光短促,這般陷害兄弟的齷齪伎倆,本王沒空思量,也不屑算計。”言下之意,我手握重兵,要犯事還用得著用這麽磨嘰的手段?再說了,連皇帝老子都信任我的忠心與本分,你們這是懷疑皇帝的眼光和判斷嗎?

於是,案子審到這裏,便鉆進了一個死胡同,舞姬們能招的都招了,秦三娘子不見蹤影,安王的話又把這胡同口給堵死了。太子便同刑部、大理寺、刑部的大佬們一道,將案子連同安王的那番話一並遞到熙帝案前,熙帝閱完,半響不語,又問詢太子。

承軒答道:“兒臣認為可以定案。”

熙帝問:“如何定?”

“明月樓秦氏為主謀,下四國通緝令,待捉拿歸案後問審定罪;一眾舞姬潛入行宮,襲擊公主,刺殺皇子,按律當斬。不過……”太子遲疑地看了看皇帝,見他聽得仔細,便接續說道:

“不過兒臣以為,潛入行宮之舞姬不過是受人指使,且並未釀成大禍,不若網開一面,只將假扮公主行刺之人斬首示眾,以儆效尤,其餘人等可流放南疆,明月樓其他人則可無罪釋放。”

熙帝此時倚靠在椅子上,有點懶懶地,略微擡眼看了看兒子,又問諸臣意下如何。

這三堂會審的大佬們皆是在朝堂上修煉多年的老狐貍,心知肚明這案子沒有這麽簡單,可如果繼續查下去,也沒有什麽覆雜的,不就是天家兄弟間的那點紛爭嗎,暗地裏使絆爭寵奪權上位,明面上兄友弟恭骨肉情深。若是較真了查下去,那就把明面上的東西給撕破了開,把暗地裏的東西給翻了出來,畢竟不是小事。所以,這查與不查,得看皇帝的意思,是想遮掩了事呢,還是想整頓家風。可天心難測,遂又覺得太子的辦法幹脆省事,不勞民不傷財,又不為難他們這些在皇家眼皮子底下討日子的苦命人。於是,三位大人皆附議妥當,又讚太子仁厚。

這夷山行宮的行刺案件便這樣擱置下來,稍後,秦三娘子的畫像便頻頻出現在南曦大小城池墻頭的通緝令中,四國間山河遼闊,江湖中能人異士輩出,秦三娘子又是有心藏匿,自然不是那麽容易找到的,南曦的捕快們久尋不著,便漸漸將註意力轉移到新的案件上去了,此乃後話。而當日大佬們告退之後,皇帝獨獨將太子留了下來,說了一番體己話。

雖說是父子間的體己話,卻也跟打機鋒似的,皇帝問道:“不查了?”

“大哥驍勇善治軍,實為良將;二哥精明擅財政,可為能臣;三哥多才長文學,堪稱國士,哥哥們皆為天之驕子,國之棟梁,兒臣願與兄長們相親相愛,共襄這大曦江山。”太子回答得小心謹慎,平緩明朗的聲音又帶著些希冀與真摯,說完再擡眼看看父親的神色,便知道答對了。

前些日子,太子曾就此案問詢傅青竹,太傅大人點了幾句話讓太子回去自己思量:殿下自幼為儲君,卻未見陛下如何寬厚待見,反而壓了殿下的母族鳳家,這些年又讓殿下的兄長們掌兵權,入朝堂。殿下可仔細思量一番,陛下這是何意?

太子聽得委屈,卻也聽得明白。不寬厚待見,那是不讓他恃寵而驕;壓了母族,那是去了他的倚靠,亦避了些後患;扶持兄長,那是給他的磨刀石,讓他磨礪。當然,如果不爭氣,讓磨刀石給磨折了,也就是扶不起的阿鬥,作罷便是。

一句話,皇帝望著這儲君能強大,此乃其一。其二,父皇早年身世坎坷,卻能在眾多的皇子兄弟中脫穎而出,得以繼位,後又勵精圖治,開創這南曦太平盛世,這樣的明君,不乏帝王心術,心中又裝著江山社稷,甚至四國天下,他想要一個怎樣的繼承人?把龍子們全都養得如狼似虎,然後讓他們相砍相殺,最後的贏家來繼位?也許,作為父親,父皇最想看到的儲君,不是一個踩著眾兄弟上位的孤家寡人,而是一個能包容、統禦、制衡其他強大兄弟的仁厚強者吧。磨礪而不內耗,爭鬥而不傷及國本,這是父皇的底線。好吧,論經世治國之才幹,哥哥們比之於我,有過之無不及,可論仁德寬厚,他們不可以,我卻可以。太子有了這番通透的心思,便有了這案子的處理主張,以及今日的這番對答。

熙帝雖說不置可否,到也神色和悅,起身嘆道,“你到是穩重些了,陪父皇到鳳儀宮走走,許久未去了。”遂向太子伸手過來,太子趕緊上前扶住,出了上書房,往鳳儀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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