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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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楓的虬枝上,周圍有紅蝶翻飛。

七月末,扶桑花漸露頹敗之勢,辛四四拖著小狼崽出來曬太陽,憫夙和幾個丫頭縫了些沙包丟來玩,這讓她想起小時候經常和隔壁大牛和寶花們一起玩的游戲,便來了興致。

柴尤自從上山,就留下來做了辛四四的貼身護衛,因為孟扶蘇寄回來的信中說,最近帝朝幾個世家公子過來廣陵做客,吩咐柴尤在他還未回來應對之前,要保護好辛四四的人身安全。是以,柴尤對辛四四寸步不離。

沙包丟累了,辛四四她們坐在大樹底下休息,候在旁邊的柴尤趕緊遞上涼茶汗巾,問道:“四姑娘,咱們是不是回屋?二皇子吩咐屬下,要確保四姑娘毫發無傷,就連曬黑了都要唯在下是問的。”

辛四四朝他努努嘴,“丟個沙包而已,哪有那麽多事?你是護衛,不是老媽子,好煩人啊,天天這麽說,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柴尤無奈,苦著一張臉,“要是被二皇子知道了,屬下會挨鞭子的。”

“小四,”孟湘雲隔著十步遠喊她,“帝朝過來的幾個公子們已經到了正殿了。”

辛四四詫異,“啊?怎麽這麽快就到了,不是說還要兩天麽?”

孟湘雲尷尬笑笑,“聽接待的下人說,接到消息的時候公子們都在埕州,比信中交代的時間略早了些。”迎上來兩步,對柴尤道,“扶蘇信中千叮萬囑不能讓人見到四姑娘,這些公子哥們,就煩勞柴將軍安置妥當了。”

柴尤對孟湘雲一抱拳,“七姑奶奶客氣了,屬下這就去辦。”擡腳剛走了兩步,覆又回頭,為難道:“四姑娘她,七姑奶奶您幫屬下多勸著點。”

孟湘雲看看辛四四,又看看柴尤,立時悟了,笑著點頭道:“成,快去吧。”

辛四四沖著柴尤的背影做個鬼臉,自顧和憫夙她們又開始了下一輪的丟沙包游戲。

連日來窩在閨閣,搞的自己悶悶不樂,好不容易找到個樂子,她才不會聽話的說不完就不玩。

幸好憫夙她們尋著這麽有趣的玩意兒,要不然,她又要拖著小狼崽天天在深山裏晃蕩。饒是小狼是野生動物,也被她拖得寧可窩在房中睡大覺都不願出來走動了。

第二輪下來,她又是蹦又是跳的,已經有些筋疲力盡。小丫頭把她替換下來,她就倚在樹上昏昏欲睡起來。身旁一直守著她的小丫頭卻忽然瞪大眼睛:“咦,四姑娘快看,那邊有個好可愛的小姑娘。”

辛四四被她振奮的語氣嚇了一跳,頓時困意全無。站起來順著小丫頭灼灼的目光看過去,立時頭嗡了一下。視線盡頭處,是極致風雅的顏容,成片的大紅扶桑花木下,她一眼就看到了芝蘭玉樹的孟扶蘇。

她揉揉眼,確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覺,又想起來他說的話,說等山上的扶桑花謝了,就來接她。扶桑花謝了,他果然就來接她了。雖然今天有好多華貴的公子上山,他可能並非僅僅是為了回來接她。但不管怎麽樣,他終究是說話算話的。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樂,恨不能立刻撲到他懷裏。

腳步已經邁出去了,卻在下一瞬,電光火石間想起,因為方才丟沙包的緣故,她現在一身臭汗。有臭汗不要緊,要緊的是,方才接了幾次沙包,磕傷了手臂,破皮了。她想,如果被他發現,她肯定會因為這種事情挨揍的。

她很快倒回來,往大樹後面躲了躲。

所幸,孟扶蘇閑庭信步走過來,並沒有要停下腳步的意思。等腳步聲漸行漸遠,辛四四才從大樹後面露出個頭,拍拍胸口,看看滿是泥土的鞋子,無奈嘆口氣。

旁邊的小丫頭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辛四四皺著眉伸長耳朵聽過去。聽她們中有幾個在小聲感嘆,“那姑娘長得真好看,跟咱們世子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真是一對璧人。”

辛四四走過來,冷冷掃了她們一眼,“你們有沒有長眼睛?”瞪了跟在孟扶蘇身後,穿著黃色衣裳的小姑娘一眼,不高興道:“他們哪裏般配了?明明一點都不般配!”

幾個小丫頭面帶迷茫,做出個詢問的表情。

她握握拳頭,“白跟你們玩了這麽多日子,竟然當著我的面說我的夫君和別人般配!”

憫夙站在旁邊捂著嘴偷笑,幾個小丫頭面面相覷,不知道辛四四到底在說什麽。

辛四四看她們滿臉迷茫的樣子,恨鐵不成鋼的嘆口氣,低下頭自言自語道,“要是被他曉得我丟沙包摔了兩次,被砸到三次,間中還因為丟的用力過大扭傷一次手臂,我一定會被揍死的。”

身後慢悠悠響起個閑閑的聲音,“這樣,的確是挺該揍得。”

辛四四一扶額頭,順勢往後一歪,“不知道怎麽,忽然覺得太陽好大,頭好暈,我一定是中暑了……”

他的手臂自然而然的擡起從背後穩穩接住她,似笑非笑道:“你再裝啊。”

她偷偷睜開一只眼瞄他,一下子撞上孟扶蘇吟笑的目光,看著他唇邊的笑意加深,辛四四立刻擡起雙手在臉上使勁搓了搓,立正站好,“忽然就靈臺一陣清明了呢。”

孟扶蘇閑閑站定,操著纖白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揶揄看著她,聲音響在她的頭頂,“清明了好,清明了就跟我好好說說吧。”

她偏偏頭,幹笑兩聲,認錯態度誠懇,“我錯了,我不該丟沙包害自己受傷,更不該見著你就躲在大樹後面,我太不應該了,我真是太壞了。”

孟扶蘇沈默半晌,“……認識得還挺深刻。”

站在一邊,被丫頭們紛紛驚艷如天人的小姑娘斜睨辛四四一眼,滿臉瞧不起的模樣,嗤了聲,對孟扶蘇道:“扶蘇哥哥,我們快些去大殿吧,聽說這次,帝朝三大宗族裏的公子來了兩位。”她說的興高采烈一臉天真。

丫頭們說她跟孟扶蘇很般配,讓辛四四對這個小姑娘一點好感都沒有,順勢握住孟扶蘇的手,咬了咬嘴唇,“雖然我去玩沙包不應該,可是,我的手臂受傷了,是不是可以不懲罰我了?”

“哪裏受傷了,給我看看。”他說著,擡起來她握著自己的手仔細檢查。

辛四四擼擼袖子,指著手肘的地方,倒吸口涼氣,“這裏,還有這裏,都磕破了皮了。”

孟扶蘇瞧著她手臂上擦破皮的地方,不由得皺眉,轉頭瞪一眼在一旁伺候的丫頭們,聲音沒什麽起伏,“你們同四四玩耍,怎麽都沒個輕重?”旋即微微一下,一把將辛四四貼在懷裏打橫抱起,無奈道:“看你下次還敢不敢這麽折騰,擦傷了活該!我先帶你回去上藥,真是讓人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

辛四四摟著孟扶蘇的脖子,將頭探在他的肩上,對著那個小姑娘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穿黃衣的小姑娘被她氣的一跺腳,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同孟扶蘇在一起的這個小姑娘,據說名喚相裏槿,是孟家在帝朝的世交好友之女。聽說帝朝世家公子們在廣陵山聚會,瞞著家裏人偷偷跑出來的,趕到廣陵山下時孟扶蘇正巧碰到,便讓她跟著上山了。

但這些辛四四也不怎麽在乎,本來孟扶蘇說要等扶桑花謝了才回來接她,現在扶桑花還沒謝完就可以提前見到他,已經是她賺來的了,所以沒什麽好抱怨的。

世家子們聚在一起商議事情,辛四四不能跟孟扶蘇一起過去。她在還沒有完全變回辛四四之前,應該少見人。不管是帝朝的人見到她還是南朝的人見到她,對她和孟扶蘇都是致命的打擊。撇開和孟扶蘇之間的輩分關系不談,只衛家媳婦一條,被人揭發出去就夠她死上幾次了。

所以孟扶蘇說什麽,她都盡量配合,不出門就窩在房子裏畫畫山水,等孟扶蘇回來了,就纏上去,粘著他講發生了什麽事。

孟扶蘇倒也不瞞著,每次都是有問必答。

一晃三日,辛四四覺得時間過得有些快,也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孟扶蘇在身邊的時候,她私心裏就總盼著時間過得慢點,再慢點。

孟扶蘇給她夾了兩塊綠豆糕,低笑道:“未時一過,他們就要下山了。這次我不走,陪你賞花。”

辛四四高興地望著他,忽然又想到,扶桑花早就已經呈頹敗之勢,他卻同她說要陪她賞花。不無失望道:“現在這個時節,扶桑花都敗了。”

雖然這麽說的確很掃興來的,但她覺得自己說的是實話。既然花期過了,就不該在賞花上糾結,旋即提議道:“前些天,柴尤糊了好些風箏,不如我們去放風箏吧。”想了想,又道,“憫夙和柴尤都叫上。”

他雲淡風輕看她一眼,“我們幽會,帶著他們作甚麽?”

辛四四一怔,沈思了會兒,說,“可是,我沒有幽會過,不曉得應該怎麽幽會……”

話正說著,憫夙被人從門外推進來,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模樣很是為難道:“相裏姑娘,世子正和我家姑娘用飯……”

她話還沒說完,相裏槿已經進了屋門,眉開眼笑的望著這邊,“扶蘇哥哥,聽山上的下人們說,廣陵山上的扶桑花很好看,你帶我去賞花吧。”看到辛四四正坐在孟扶蘇腿邊,旋即怔了怔,臉上的笑也慢慢淡了下去。

辛四四斟酌一下,幹脆摟上孟扶蘇的脖子,“我突然想起來,幽會的話應該去山中才對。”

孟扶蘇被辛四四貼的那麽緊,偷偷笑的兩個肩膀不停地抖,半晌才道,“你說去山中,那就去山中吧。”

她得意的在他脖頸裏蹭了蹭,松開手,端正的走到相裏槿面前,笑道:“相裏姑娘,你要賞花呢,可以叫上上那些老仆們,他們對廣陵山上哪裏扶桑花開的最好,知道的最清楚。至於你的扶蘇哥哥麽,要陪著你的辛姐姐我去山中幽會了。”

相裏槿瞪著辛四四,牙齒咬的嘎嘣響,“你是誰?憑什麽跟扶蘇哥哥幽會?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敢跟我這麽說話!”

辛四四疑惑的望著她,心道,我管你是誰了?但是,她又不想再孟扶蘇面前同個孩子爭辯,顯得她太小家子氣,一點涵養都沒有。皺皺眉,心生一計,對孟扶蘇回眸一笑,“扶蘇哥哥,看來相裏姑娘很想賞扶桑花,你不是說你有事嗎?不如我來陪相裏姑娘賞花好了。”說著強拉著相裏槿往外走。

相裏槿自然不願意,可是辛四四力氣比她大,又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把她拖了出來,等回過味來,已經被辛四四拖到了院子外。她猛地甩開辛四四的手,“我不要你陪我賞花。我要扶蘇哥哥陪我。”

辛四四拍拍手,“你扶蘇哥哥他很忙的,你辛姐姐我呢,就比較閑了。不過既然你不用我陪,那我只好走了。反正你扶蘇哥哥現在也不再房裏了。”壞笑道:“我也不會告訴你他去了哪裏。”

“你!”許是沒見過這麽無賴的人,相裏槿被氣得都要哭了,最後沒有辦法,只好妥協道:“你回來,陪我去賞花。”

這個時候,哪有什麽花好賞的?但既然這是人家小姑娘的執念,她只好勉為其難走一遭了。勾勾手,“你跟上來。”

一路踩著青石板,扶著小道兩側紅艷艷的扶桑花。不知道什麽時候,辛四四的小狼崽歡脫的跑了過來,起初還把相裏槿嚇了一跳,不明白深山裏怎麽突然跳出來一只野狼,看上去似乎還對辛四四很親昵的模樣。

辛四四白她一眼,“少見多怪。”

相裏槿不服氣道:“你這麽奇怪,竟然跟狼做朋友。一看就是沒有教養的野丫頭,怎麽可能比得上我的姐姐相裏瓊華。”

辛四四一怔,“你姐姐是瓊華?就是那個被帝朝世家大族盛讚,聰明如諸葛孔明的相裏瓊華?那你是……”

相裏槿抿抿唇,“我是相裏衡最小的女兒,從小養在佛寺。姐姐她德行出眾才華橫溢,這世間再沒有哪個女子能比得過我的姐姐。你一個無名之卒,也妄想來同我姐姐爭扶蘇哥哥麽?”

辛四四略覺得好笑,反問道:“那你又憑什麽覺得你的姐姐,就配的上扶蘇呢?”

“扶蘇哥哥是帝朝的世子,我最近聽說,其實他並非是孟家世子,而是當今皇上的嫡親兄弟。他貴為皇子,要娶的也理應是門當戶對,我們相裏家的世女才是。我姐姐可以幫扶蘇哥哥成就大業,可你什麽都不是,也幫不了他。”看看辛四四,揉揉鼻子繼續道,“我聽說,扶蘇哥哥他喜歡的姑娘是孟蓁。你也曉得的吧?孟蓁就是孟家的四姑娘,據說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甚至從反賊單家救出慕容太妃。本來之前大家都不知道扶蘇哥哥是皇子,但既然現在知道了,那喜歡孟蓁也無不可。但孟四姑娘過世了,這天下便再沒有比的過我姐姐的女子。”

辛四四覺得很討厭,雖然相裏槿不過十歲,但說起話來卻有條不紊,慣會用身份來壓人。心思完全不是十歲那麽單純。她靜靜看了相裏槿好一會兒才轉頭,似是隨意般折了朵扶桑花放在手裏,垂眼道:“或許從某個角度來說,你說的對。有些人的身份,註定生下來就身不由己,不論是婚姻還是生命。長在世家大族也是種悲哀吧,凡是不能順心而為,就連喜歡的人,嫁給他都要帶著某種目的。以前,也有很多人說我。但是,喜歡一個人就是要在一起,在一起了才是幸福。如果一個人離開了,那麽剩下的人便會生不如死,又何來幸福可言呢?”頓了頓,隨手丟掉手裏的扶桑花,回頭望著相裏槿,“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從前,有一個姑娘,她本來喜歡上一個人。可是上天待她不好,讓她死了。漫天大雪裏,冰涼的雪打在她身上,她心心念念想著臨死之前再見喜歡的人一眼。可是,直到死去,那個人都沒有再回來。就這樣,那個姑娘帶著遺憾離開了世間。”

相裏槿被她說的有些呆楞,好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

她想,她可能把她給嚇到了,旋即笑笑,“你姐姐沒有死過,不會了解那個死去的姑娘的執著。我常常想,扶蘇他既然說喜歡我,那我一定不會離開他,我不想成為那個死去的姑娘,反之亦然。”

略有些傷心,其實,她一直沒說,她在臨死之前就已經喜歡上了孟扶蘇,可他明明對她都不好。

現在回想起來,為什麽會死之前就喜歡上了他,約摸是在她走投無路就要餓死的時候,他給了她活下去的機會。雖然最後,她還是死了,但那著實不能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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