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表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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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後,芙蓉堂落了鎖。那扇上了年頭的紅杉大門應當是再也不會敞開了。

老太君頭七一過,喪事落停。

整個錦宅依舊籠罩在愁雲慘淡之中。

葬禮那一日錦縭的一病,是得了多方的照拂。老管家錦全腫著眼泡,抱來了一盒又一盒名貴的藥材。錦縭強撐著精神歪在沙發裏頭聽著。

“這盒子裏頭裝的是季太太送來的五十株百年老參,是特地從關外白山運來的。季太太說大小姐您身體底子弱,必須好好將養,吩咐了老奴定要親自監管著,每日熬了參湯進補。”

他又拿過來一方金黃色的錦盒。錦盒不大,裏頭用隔斷分成了四方格子,每一方格子底下都是用最柔軟的金色緞子做的底,端端正正地坐著四個色澤外觀皆是一般的血燕。

錦縭坐直了身子,問錦全:“這個是誰送的?”

錦全小心翼翼地又將盒子蓋好,輕輕放在茶幾的中央,才開口答話:“這兩對血燕可是不易得,當真是燕窩中的極品。張大夫還愁呢,大小姐如今血貧氣虛該是用些什麽藥材最好。而這血燕就不一般了,滋陰補虛功效極佳,最適合大小姐現在進補。這個是郎府差人送來的,也沒捎帶什麽話。大小姐,可是有何不妥?”

“別的也都罷了,那盒血燕先放著吧。全叔,還得勞煩你到府庫裏走一趟,只管挑幾件最好的寶貝給郎府送過去。”

錦縭叫來可兒,命她去取那個福袋瓔珞來。錦縭捋過瓔珞上的流蘇,從小巧精致的福袋裏頭取出三枚金鑰匙。

她將鑰匙交給錦全。“全叔只管取了便是。”

錦全不敢接:“哎呦大小姐這恐怕不成,這府庫的金鑰匙從來都是老夫人和太太分管著,不能交到旁人手上的啊!老奴不敢接啊。”

錦縭示意可兒,她把鑰匙拿過去塞到了錦全手上。“全叔不必推諉,全叔看著我長大的,現在錦家……”錦縭擡頭四處望了一圈,她說:“現在的錦家,怎麽讓我覺得像是……家徒四壁了呢?光禿禿的靜悄悄的,一點人聲都沒有了……全叔也知道,我自小依賴您這樣的長者,如今這錦家,除了爹娘,也就剩下全叔了。全叔我都信不過,那我還能信得過誰?”

錦全也隨著錦縭的視線望了一圈,頓時老淚縱橫,連連點頭哽咽著下去了。

錦縭還在沙發上楞著神,聽見來了婆子捎話,說是老爺命人過來接大小姐。可兒在外邊應對著,問道要去哪裏,那婆子低聲說不知,只知道是軍隊裏頭來的人。

錦縭跟著張喬一路到了衙門,看見父親坐在辦公桌後邊,竟像是一夜白發,蒼老了許多。

錦瀾城點頭示意錦縭坐下,沒多說別的,直接將一封點著紅漆的信函遞給錦縭。

錦縭拿在手中反覆地看,又是北平發來的公函。紅漆已破,她從信封中取出了信紙,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鮮紅的中央政府印花。

“茲委任錦氏嫡女錦縭任寧夏、山西、陜西、江北四大軍區總司令,於葵醜年五月二十二赴北平行就職典禮。”

錦縭猛地擡頭看向錦瀾城:“爹爹,這……”

她顯然驚愕萬分,沒有想過父親居然會在這個時候離任,更沒有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樣快。

“我意已決。從此以後,錦家,錦軍,就全交給你了。”

錦瀾城又道:“爹知道這並非你所願,可能一切也來得太過突然。但是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也不必在乎早或是晚的問題了。如果要怪,就怪爹自私這一次吧,爹實在是……實在是撐不下去了……”

錦瀾城扶住額頭,拇指粗粗揉幾下太陽穴。他閉著眼,眉心擰成了‘川’字形。錦縭知道,父親這一次所受的打擊是最大的,他的頭疾這一次犯得不輕。

錦縭想去給父親揉一揉頭部的穴位,可是她是真的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現在,他們的這一家是都病倒了。母親的嗓子發了炎癥,每日間地請來西醫看診,洋藥片也吃了,針也紮了,雖是見了好,但總歸是沒有大好。而府裏一切的往來應酬交代打點自然都得是錦縭負責。

她不覺得苦,也不覺得累,只是會難以抑制地害怕。

錦縭只覺得胸口沈悶,針刺般的絲絲痛楚又要傳來。她試探著一點點伸出手,指尖一片冰涼。就像是那天握在她手裏的半截犀牛角的梳子。她都不曾在最後一刻握一握奶奶的手,連擁抱也沒有。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她只知道,那是她窮盡一生,再也無法觸及的溫熱。

父親也是了解她的。從她十四歲那一年開始,真正地了解了她。那一年,科舉廢黜,文官沒落,父親去了北平,回來時一行人中多了個供從四品翰林院侍讀學士職位的柳青嵐,站在柳青嵐身邊的是他的妹妹柳青霖。那是個弱柳扶風面若桃花的美麗女人。也就是那一年,父親從紫禁城請來的老太醫張連成說,母親再也不能誕下麟兒。

那一年,她剛剛讀中學,也開始了她在錦瀾明手下逃亡般的日子。第一次躲過暗殺,她在父親懷裏哭得驚天動地。

半年後,一直留在錦宅的柳青霖有了名分。就在父親納妾的當日,她第二次死裏逃生。父親拋下了柳青霖和在場的一眾賓客,跑到了她出事的地點,那是在去學校的路上,街道周圍的店鋪被火藥炸毀,炸死了不少的路人。父親從死人堆裏一個個地扒著,找著,他一句話不說,一聲縭兒不喊,只是像是瘋了一樣地尋找。

最終看見那個呆呆立在墻角的她,看著她滿手的鮮血滿臉的灰塵。父親說了四個字:“真好,真好。”

她的臉上全是炮火灰塵,對父親笑了笑,露出了兩排白得很紮眼的牙齒,然後從他身邊走過。

那之後的日子平淡地流淌著,似乎沒有什麽不同。但父親知道,她變了一個人般,變得讓他難受。她開始不回家,下了課就整日間的同郎湘賴在秦家。要麽便去季公館,倒是從不去郎家。

那陣子她躲著父親,連帶著也躲起了奶奶。唯有一次晚飯間,她略略用過一點便要退下。老太君也放下了碗筷,對著還未用完的父親母親和奕奕說聲都下去,桌旁只剩下了她們兩個。

老太君默了半晌,只說了一句話:“至親的骨血不能有了嫌隙。”

她仿佛一瞬間明白了什麽。於是她去找她的朋友,暗寞。她知道,無論她有什麽要求,暗寞都會無一例外地答應她。並且,他都有能力做到。

仍舊是那一年,做了兩個月姨太太的柳青霖失蹤了。父親壓抑著怒火,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倨傲倔強的神情,同樣藏了火焰的眸子。她直截了當地承認是她做的。父親瞪她半晌,問她:“誰教會你這些的?小小年紀,如此刁鉆善妒,不擇手段,將來誰敢娶你?”

“那便不嫁!”她吼得更大聲,小小的身子不住的顫抖,一張臉連帶頸子漲得通紅:“沒人教我!您以為是娘教我這樣做的對嗎?她跟您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就因為個柳青霖,她在您心中竟這樣不堪了嗎?”

父親第一次打了她,卻沒止住她噴薄而出的怒言:“我只為娘悲哀!一輩子一條命都系在男人身上……”

“錦縭!你給我住嘴!”

她忽然就收了聲,仰起的小臉上一道道紅腫淤青,她也不理,只管瞪大眼睛看著父親,活像只小豹子。

父親終被她看得受不住,站起身負手踱步,強自平靜著心緒問她:“那我問你,你可否承擔得起後果?”

她怔了怔,苦笑:“父親可是要殺了我為她覆仇麽?”

父親快要平息的怒火終於又升騰起來:“錦縭!我是你爹,你……你是怎麽了你?混賬!平日裏看不出來你竟也能這般混賬!對著自己親爹也能說出這番混賬話?都是我教出來的好女兒……好,既然如此,從明天開始,你便給我好好地學,學著處理軍務政務!我錦瀾城的女兒,果真是個極要強的性子!如此,原本該是你挑起的擔子我何苦苦心孤詣另尋出路?何苦來倒惹你恨我這個父親?天意如此,我想將你養成個無憂無慮的閨閣小姐怕也不能,到頭來還要你怨懟我,說我為了家族利益,連女兒都肯賣!”

她聽著父親暴跳如雷的話,嗓子發緊。也不是不怕的,這是唯一一次,父親打了她,對她這樣怒吼著。

時間匆忙,錦瀾城並未在寧夏放出卸職的消息,這消息要直到錦縭到達北平之後才會放出來。眼見著離五月二十二不遠了。

錦縭強迫著自己灌下了一碗碗的參湯補藥,她的身子也好了很多。她忙著整頓一番,於五月二十一匆忙啟程去北平。這一次錦瀾城沒有一同出行。錦縭帶著參謀長汪凱奇,秘書劉偉業,可兒等人上了飛機,另外由鄧清露派出機要處特工組的兩隊人。一隊人提前出發,另一隊墊後。

自打上了飛機錦縭就一直與汪凱奇一處忙著。錦縭說:“又不是讓你在做苦力,累了便下去休息吧。”

汪凱奇笑道:“沒關系。”過了一會,他又擡起頭:“大小姐。”

錦縭放下了手中的文件,看向他。

汪凱奇直了直身子,頗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起來:“應該改口叫司令了。”

“我知道你們都這樣叫我爹叫習慣了的。”

雖然年紀輕,但汪凱奇也算是個最善於交際的政壇老將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在這個新晉的女司令面前他總有些放不開,總覺得有點緊。

“那也得叫司令了,尤其在軍中,我若是喚你大小姐,那些將軍們可不會答應。現在還真得以前練一練,要不然到了仲家可不能讓人家看了咱們的笑話。不過大小姐……”

汪凱奇說完自己就沒忍住笑了出來,錦縭也笑了。

汪凱奇用勁搖搖頭:“司令。”

錦縭嘴裏含著咖啡,她閉著嘴“嗯”了一聲。

汪凱奇又說:“不過我倒是覺得大……司令太給仲梓樺面子了,其實這個授勳儀式還真就沒有多大必要。”

“我此行不止為此一事的。”

“大小姐委實不必親自前往,給自己惹來不必要的煩惱。”

“汪參謀長可是聽說了社麽?”

汪凱奇反而坦蕩地看著錦縭,直言道:“不,司令。有些事不需人言便誰都明白的。仲魏昭之心,別人也不是沒有。無論是司令本人,還是司令坐的位置,都是一如既往地炙手可熱。許多年前就是如此,今時今日恐怕更勝。只是更多的人知難而退,剩下的肯迎難而上的便都是大小姐必須防備的。那些人中有不擇手段的,有深不可測的,也有仲魏昭這樣無事獻殷勤的。哪個都不是簡單人物,大小姐著實要當心。”

錦縭心下是終於能體會到父親對這個年輕卻老練的參謀長又愛又恨的心情。只是他肯如此直言不諱地與她談論這樣的事,且把她個人的私事歸為錦系公事的行列之中,錦縭是怎樣都不會舒服的。

她的臉色已經不好看了,語氣也略帶了薄涼:“那你倒說來聽聽,那深不可測的是誰?”

“郎坤北。”擲地有聲的三個字。不是說話者的堅定態度使然,而只是因為這三個字,原本毫無關聯的三個字,組合到了一起,代表著一個人。從此這三個字不僅有了生命,更與生俱來地帶有一種威懾,一種力度。

錦縭心弦一顫。

汪凱奇難掩擔憂之色繼續說道:“我只看著這次他肯這樣盡心盡力地出手相幫必是有所圖,但願只是我想多了,不然……”

錦縭轉頭看向窗外,不再做任何言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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