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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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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去醫院看過了嘉瑞,錦縭的手臂也已經養好,她就被錦瀾城傳喚去東城衙門了。

秘書張喬剛收到一封請柬,急匆匆地就要送進去給錦瀾城。

錦縭叫住了他:“張秘書,什麽物件這麽著急?”

張喬剛一面對錦縭難免有些局促,且就要和這位大小姐共事,不光是他,就連臉皮忒厚的劉偉業都有些不適應。他站直了,想敬禮又覺得不妥,想稱呼點什麽然而她又沒有官職。

張喬深深地鞠一躬:“回大小姐,這是北平仲家給發來的國會請柬。每年的這個時候仲家都會廣邀各大軍系召開國會的。也因為我們錦系名義上從屬於北平政府,所以仲大帥給司令發的請柬是最早的,咱們都要提前三天到達北平。”

錦縭點點頭。“把請柬給我吧,我給爹爹送進去。”

錦縭揉揉手腕,在門上拉長了聲地敲幾下,聽到裏邊答一聲“進來”。錦縭擰開了門把手,小心翼翼地探了進去。

錦瀾城正在寫著文書,他抽出空轉頭看一眼,沒忍住笑了出來:“還不快進來,在門口像個偷兒似的做什麽?”

錦縭悄悄地走了進去,她在錦瀾城的辦公桌對面站定,兩手捧著請柬,十分恭敬端正。

錦瀾城頭沒擡手沒停,只道:“還真跟個偷兒似的,剛過來,是覺得不適應麽?”

“還好的爹爹,就是覺得蠻新鮮的。”

錦瀾城擡頭看她一眼:“新鮮?等過了十天半個月的你就嫌煩了,衙門裏的公務多是枯燥乏味又最傷腦筋的事,不是那麽容易應付的。”

“對了,爹爹,這個是仲梓樺給您發來的請柬。”

錦瀾城眼皮都沒撩,“擱那吧,他是要咱們明日動身吧?”

錦縭拆開來一看,“還真是哎,要咱們明兒就去的。”錦縭說完了話又覺得不對勁,她補充說:“他是要爹爹明日動身……”

“嗯,不著急,那咱們就後天再走。這回我帶著你去。這次十方聚首,坤北也是要去的。”他擡頭看了一眼錦縭。

錦縭垂著頭只當沒聽見。

錦瀾城又說:“如今的局勢你也明白,我們同仲家的關系還很重要。而且那天在西餐飯店,仲魏昭特地來那麽一趟,也是想邀請你去北平的。”

“仲魏昭是和堂哥混在一起的,上次他來見我也是堂哥引見的,爹爹不怕這裏邊有詐麽?”

錦瀾城的手一頓,可能是突然手下太用力,一滴紅艷艷的墨水滴了出來暈染在文件上,像是一滴鮮紅的血。他把那頁紙撕下來揉爛了扔進紙簍裏邊。

“暫時倒是還不至於。不過你堂哥他……就先這麽定了吧,後天下午,天氣要是還好咱們就動身,天氣若不好就往後推。”

季逸雲看著出落得益發窈窕的女兒,怎樣也不舍得放開她的手。“這才剛一回來,還沒喘過來氣呢就忙得不可開交了。還要去北平那麽遠……哎。”

這會太陽很毒,錦縭拉著季逸雲的手專挑著林蔭處走,邊走邊跟季逸雲說:“娘不必為我煩憂,縭兒只盼著能為父親分擔一些。不過這一回去北平的確是很匆忙,預備著在芙蓉堂用過午飯就得回去衙門與父親匯合,乘飛機去北平。”

珠兒跟在季逸雲後邊給她撐著傘,季逸雲接過傘來遮在了錦縭頭上:“你呀,自小身子就嬌弱,北平那邊入了夏十分悶熱,且還容易趕上暴雨,可得仔細了自己的身子吃不消。若不是你父親領著你,我和你奶奶是決計不教你出遠門的。”

這些日子一直都是這樣的,無論錦縭去哪,哪怕是去衙門,母親和奶奶都要送出去老遠。

她們潛意識裏都是害怕的,害怕哪個不經意的瞬間,一時沒看住了她,又叫她消失了。

季逸雲沈吟了片刻,道:“飛機……那倒真是最罕見的物什,只怕全國也沒有幾架。這一次我著實放心不下,還是走陸路更加穩妥,天上飛的總歸不甚牢靠。”

錦縭噗嗤地笑出來:“娘您盡管放心好了,我也不是第一次坐飛機了,在天上飛的感覺很好呢,就像自己長了雙翅膀,迎著風穿著雲……”

“你這孩子,你父親沒帶過你,你可是如何坐的飛機呢?”

錦縭的笑容一僵,沒說話。

“縭兒,自打你回來,我們不問你,你也不肯敞開心懷地說出來。說實話,對於你在國外的那兩年生活,我和你父親還有奶奶都是既害怕又急迫地想要知道。可是你不說,那必是不好的回憶,我們怎麽忍心去提?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只要你肯回來就是上天對我最大的垂憐恩賜。可是,娘真的很想知道,我的縭兒究竟是經歷了什麽,以至於你變得……很不像從前了。”

院子裏刮起了風,將錦縭手裏的傘吹翻了。她猛地回神一把抓住險些脫落的傘柄。可是她這一下抓得太迅猛,兜著風,竹子做的傘骨折了兩根。

待這陣風停了,錦縭仍看著那傘骨呆立著似是茫然無措。珠兒緊著上前兩步,小聲地惋惜起來:“這把油紙傘還是太太自己做的畫兒呢,才用了不到一個夏天,可惜了。”

聽著珠兒的話,錦縭也去看傘上的畫作。那是一幅恣意揮灑的山水寫意,深深淺淺的墨跡鋪陳紙上,除了黑與白濃與淺,再沒有多餘的顏色。

娘是寧夏有名的才女,這一點錦縭從小就知道。可是無論曾經是如何被珍視的寶物,如今都已做了傘上畫,繡中花。除了描繡布上的圖樣,錦縭是沒見過母親再執筆作畫了。

錦縭幫著珠兒一點點將傘折疊妥當了,“仔細收好了,折了傘骨,不能糟踐了這畫。”

她又站起身,迎上季逸雲的目光。“娘,那兩年的日子,我在國外都還好,真的,我學會了很多,能夠保護自己,保護娘,保護奶奶,保護這個家。”

眼瞧著離著芙蓉堂到了,進了大門就見著正房的紅杉門大敞著,珠翠的門簾隨著微風擺動,還有叮咚的聲響。

珠兒撩開了門簾,錦縭攙著季逸雲進了屋子。

芙蓉堂裏要比外邊涼爽許多,在大廳的中間擺了個冰爐子,裏邊盛著消暑納涼的刨冰,冒著絲絲縷縷的白汽。

老太君穿著件絳紫色描金花的旗裝,倚在羅漢床上吸著水煙袋。

錦瀾明端坐在太師椅上,面色陰沈。他的目光越過錦縭。落在奕奕身上,開了口:“奕奕也十七了,女大不中留,今兒賀蘭齊家倒來人跟我提過一嘴。”

奕奕本是個嬌小玲瓏的女孩子,生得嬌美溫柔,因自幼喪母,董家又沒落了,一直被老太君養在錦宅。奕奕聞言立時瞪大了眼,臉色白了下去,貝齒緊咬著下唇,花容失色。

老太君只淡淡問道:“賀蘭齊家如何?”

錦瀾明道:“尚可。”

半晌,老太君猛地一把推到了床頭櫃匣子,坐直了身子,怒不可遏:“賀蘭齊家,那是個什麽腌臜人家?!市井潑皮出身的祖上養出的大煙鬼孫子輩!我倒要遣人去問個明白,哪個敢來討我正兒八經的錦家小姐?!”

錦瀾明挨了訓斥,灰頭土臉地拂袖而去。季逸雲難得見著婆婆發作,連忙起身來到老太君跟前,溫言勸慰。

奕奕抱著錦縭哭出聲來。

這一頓午飯吃得錦縭噎得慌。她一直欲言又止的,老太君看在眼裏,便開了口說:“你父親同我說過了,今兒他要帶著你去北平。”

錦縭她瞧著奶奶的面色還是不太好,可能是剛剛動了肝火,這會子臉上像是蒙了灰,面色竟然有些發青的。

“奶奶,您的臉色這麽差,我去叫張大夫來給您看一看吧。”說著,錦縭撂下了碗筷就要起身。

“有什麽大驚小怪的,我就是有些乏了,得先歇一會去了。你們吃著。”

霽月忙扶著老太君起身,她看著老太君碗裏那剩下的大半碗飯,道:“老夫人是從不糟蹋糧米的,這……今兒怎麽吃得這樣少呢?”

錦縭還是覺得很不妥:“我還是得叫大夫來看一眼。”

季逸雲在等著老太君發話。半晌,老太君才說:“不礙,你快回去吃飯,別誤了時間還得叫你父親等你。還有,去北平路遠,一會多吃點。”

錦縭帶了哀求地看著母親。

季逸雲卻說:“多少年了都是這樣,你奶奶動了一回氣總要歇上一日兩日的才能養回來些精氣神兒。不看大夫就不看大夫吧,就算看了大夫用了藥也只能管得了一時,病根不在你奶奶身上,治也治不徹底的。”

錦縭的心裏,終於才生出了一種叫做痛恨的情緒。

季逸雲領著錦縭要往出走了,母女兩個都躡手躡腳的,剛走到門口,正十分小心地開著門,就聽見老太君使足了勁說:“好孩子別著急,小二也出門去了,你也要走了,等你們回來了,奶奶就張羅著把你們的婚事辦了罷。”

很久以後,錦縭都會想,那個時候的她,盡管經歷了一場生死的顛覆,盡管過了兩年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盡管那八百個日日夜夜裏她學會了戒掉一切會讓她上癮並且癮毒深入骨髓的人和物,盡管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盡管她的冷漠都會把自己凍死……

可是她還有個奶奶。那是一個普天之下人盡皆知的傳奇女子,可是她只是她的奶奶,卸掉了無上榮耀的光環,只是一個年邁的,需要人保護的,眼花了耳朵不靈光了走路也不穩了的老太太。可是只要有奶奶在,那麽她就是一個有恃無恐的小公主。而她的公主生涯,就結束在了那樣一個紅霞滿天,火燒了雲朵的傍晚。

有些事,來不及做的,便成了一種永生的遺憾。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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