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仇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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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府回去錦宅的這一路,珠兒一直在抹著眼淚。“那時候槍聲一響,我就發現太太的面色開始不對勁了。我早該想到的……太太今兒太激動了,又受了驚嚇才會病倒在郎府,都是我不好,我又忘了帶藥了……”

季逸雲的頭靠在天鵝絨的車座靠背上,母女兩個相偎著。

她忽然擡頭問錦縭:“縭兒,你怎麽還會用槍了?還有,你穿的這一身衣服……呀,你的領口這是怎麽回事?”

錦縭只覺得有一股強勢的熱流上湧直奔她的臉頰。她幹咳兩下,解釋說:“娘……我現在能保護自己,也能保護娘了,這樣不好麽?”

季逸雲摟緊了她,“是啊,娘保護不了你了……可是縭兒,沒有人來傷害娘的,他們都想傷害你……你還沒有跟娘說,這衣服怎麽從這裏破了?”

“同人打鬥,難免會有磕磕碰碰……”

“是跟郎坤北有關吧?”季逸雲都沒看她,也知道她的臉該是什麽顏色的。

“娘!”

季逸雲鎖著眉頭忽然十分嚴肅地問她:“你怎麽會在郎坤北手裏?你這兩年,難道……難道是……你這兩年,都跟他在一起?!”

錦縭不住地眨眼睛,兩手比劃著極力地想要表達什麽,可是只能越比劃越亂。“娘!連您都樣以為,難道我真的要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嗎?我怎麽會跟他在一起嘛!”

季逸雲的身體終於軟下去。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可不就是要你跳進黃河洗不清。今日是他母親壽宴,他做得比哪一年都大,甚至把全國大大小小的軍閥都到了,當著所有人的面,他把你帶了出來,可不就是在昭告天下了!”

錦縭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嚴重地懷疑過自己的智商。要說上一次在嘉峪關被他整了,那是她十足的被他嚇壞了。可是這一次,母親說的這一層,她是萬萬沒有想到過。

“我和你父親都在場呢,他就把你綁著押上來了,過後你父親還得去謝他。且看你們的樣子,哪是一般的親昵?連我也都以為,你們這兩年是在一起的……要不然也不能把我氣得一口氣提不上來暈倒在郎家。你想想呢,要是真這樣,我這做娘的一輩子都原諒不了你!我們滿世界的找你,而你卻跟別人逍遙快活地過日子去了,你說……”這些話像是勾起了她噩夢一般的回憶,時光,也一下子退回了二十幾年前。季逸雲突然捂住嘴,泣不成聲。

錦縭已經懵了:“娘,我沒有的!我是去了國外,可是我想回到寧夏便只有兩條路可走,除了取道錦系便只能取道郎系。娘也知道,大伯他派出去的人不會比父親的人少,我恐怕一入錦系的地界,就沒命了啊!我只能走郎系,然後被郎坤北發現了……他也就是嚇唬嚇唬我,又不會真的把我扣留,爹爹謝他做什麽?”

“那你父親就更得謝他了。至少他沒害你,也沒有直接拿你來做要挾。縭兒,他要是拿你的命來換錦系,你以為,你奶奶,你父親,還有我,會怎麽選擇?”

錦縭怔怔不能言。她一點都不敢想。她不敢想那樣的局面萬一真的發生……她也想逃避這個問題不予回答,可是她怕,怕母親先說出來。錦縭說:“我不會讓他得逞的,娘,我也不會讓你們為難,我會……”

季逸雲握住錦縭的肩,大聲問她:“你會自殺?縭兒!我真想打你!”

錦縭緊緊閉著眼:“娘打我吧……”

“你可不就是該打!你當咱們家是只認權力不認女兒的人家嗎?”

錦縭睜開眼看母親,母女兩個對視了許久,久到淚水模糊了視線,車子也熄了火,錦宅,到了。

錦縭說:“娘……我不值得。”

“不,縭兒,錦家,早晚都是你的。除了你,誰都不配。然而所幸,郎坤北雖然手段狠毒,但也是個心高氣傲的男人,他不屑拿一個女人做威脅。”

下了車,季逸雲深深地呼吸著這並不算新鮮的空氣,看見在前邊等著自己的婆婆,又轉頭朝女兒伸出了手。她笑得很幸福:“縭兒,老天爺已經跟我開了一個莫大的玩笑,我已經受夠了這教訓。只要能看著你真真正正地活了過來,就是娘最大的安慰了。”

錦縭心裏像有無數只螞蟻在嚙咬,無數枚繡花針在穿插。一針一針繡出來的,都是曾經那幾年裏,血色的記憶。那是血色的,以記憶的最後一幕定格,無邊無際的青石板,濃濃的血泊,就像石頭上開出的花,大朵大朵的,妖冶而絕望。

封記成衣坊的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汽車,從那車裏下來了一個軍官,軍官轉身來到後車門,恭敬地打開車門迎出來一個身量細瘦高挑的女子。軍官俯首對那女子說了些什麽,女子略一點頭,踩著一雙乳白色小牛皮高跟鞋,走在最前頭,直奔那成衣坊去了。

成衣坊的封老板眼尖,見了車牌就認出是錦家的人,見來了軍官不稀奇,稀奇的是這個讓司令秘書俯首躬身的年輕女子!“今兒是什麽風把大小姐您吹來了?您親自過來取衣裳好歹知會一聲,我這寒酸小店莫要怠慢了大小姐您吶!”

“封老板哪裏的話,你們封記出的都是頂好的精品,錦家這些年也多虧了封老板的支持。”

錦縭的聲音不大,腳下步子沒停,看得出來是不想耽擱。街上已經有不少人往這邊看了。

封老板著人看茶,又清錦縭上座。錦縭就著沙發坐下了,沒飲茶,也沒催。

不一會封老板手持一方紅木盒子,擺在錦縭跟前的茶幾上,盒蓋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方疊得齊整的描金繡牡丹的精美衣料。封老板帶上雪白的手套,捏住旗袍的肩角拎得老高,極緩慢而仔細地打開,將整件衣裳展現在錦縭面前。

衣裳以琥珀色緞子做底,上面的花紋是以金與暗紅色系為主的牡丹,彩線滾著金絲的刺繡,花蕊處綴著碎鉆石和水晶,耀眼得很。

封老板不無得意地給她介紹說:“大小姐只管放心,這件衣裳雖是趕得急,但可是咱這封記的三大頂梁柱合力趕工做出來的。黃裁縫的裁剪手藝是咱寧夏一絕,杜繡娘的蘇繡絕對是名滿天下,大小姐覺得如何?”

錦縭點頭,示意他將衣服包起來。“封老板辛苦了,還是老規矩,同管家全叔記賬就好。”

錦縭拿著盒子就走了,封老板送出來老遠。

街上各種各樣的氣味混雜在一起,雞鳴狗吠車水馬龍。中央主街上新修建的電車搖著鈴,鳴著笛遠遠地開過來,不少長袍馬褂的人也簇擁著蹬上車去,隨著電車一陣風似的刮過去,走遠了。

錦縭捂著口鼻,後退幾步躲過了那陣煙塵。但是眼睛卻一直追著那電車的方向。她看見電車裏邊有四五個年輕的女孩子,應該都是豆蔻的年紀,身著天青色的襯衫,黑色的百褶裙子,都已經減了齊耳的短發,看樣子是中學裏的女學生。

劉偉業的軍靴踏在石板路上很響亮。他對著錦縭略一彎腰伸手朝路邊的汽車做了請的姿勢。“大小姐兩年沒回來,如今這中國有了不小的變化,寧夏自是趕在最前沿的。這條路線的電車就是司令與郎少帥協商合力支持,又招募了商賈合力建成的。從會寧街到城南老廟口的這一段都是季老爺不計回報承包下來的。季老爺是出了名的大善人,著實教人敬服。”

錦縭看著手裏的梨木包裝盒,上面還印著封記成衣坊的水墨商標。錦縭昨日剛著人送來季太太胡氏的尺寸,事先挑好了樣式,時間趕得如此急,不過這衣服著實是精致。她自言自語一般:“希望我挑的禮物會討舅舅舅母二老喜歡。”

劉偉業哈哈一笑:“大小姐只管放心,禮物次要,重要的是您這份心意。且容我多一句嘴,其實只要您肯回來,便是給司令、太太、老太君還有季老爺和及季太太最大的安慰了。”

汽車又是揚起一路灰塵。封老板一直候在門口,等車子走遠了才進了屋去。

一直在店裏等著試衣裳的客人有好事的,知道封老板專做錦家的生意,小道消息必是比旁人通透,故而前來搭訕道:“我說封老板,您老面子可夠大的,我聽說這錦大小姐自打回來,你成衣店可是她來的第一個地方!”

封老板不無得意地擺擺手:“錦大小姐可不像一般的官家小姐,更不像過去的格格般難伺候,人好品性也好,穿衣服的品味也好,又好說話,又平和,以後我這封記可就指著她咯。”

“怎麽著?難不成真和外邊傳的一個樣,這錦司令的位置要傳給她?”

“是啊是啊,她剛一回來就有人這麽猜的,但是如今時局這般亂,一個女子……怎麽可能?”

“我看也未必。錦家現在雖然是二房當家,二老爺手握兵權,但是錦老太君也不是只有這一個兒子,大老爺膝下尚有一子,如今在北平當值。歷來哪有把家業傳女不傳男的?有大少爺在呢,這司令的位置,恐怕是不好由大小姐來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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