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歸來(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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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月華伸手攔她:“你們著什麽急走?都走了誰來幫我,這還一大堆的事要處理呢,偏生小湘那丫頭還跑了……”

錦縭與阮月華離得近,充耳的都是她與舅母閑話的聲音。仿佛經過了周孔秋的那一席謾罵誰都沒有放在心上,誰看向她的目光都沒有異色,就連別的宴席桌上的女眷們都沒有私底下評頭論足的。

然而越是強裝出來的自然,越是不自然。

錦縭無所謂地搖搖頭,不經意地撞見了郎坤北鎖著她的眼神。他已經站在這裏很久了,似乎就沒有動過,也沒有出過聲,一直在靜靜地旁觀而已。

錦縭嘲諷地笑笑。“娘,我們走吧……娘,您怎麽了?”

季逸雲的貼身侍女珠兒忙不疊地翻口袋找藥丸,可是越急越是找不到:“怎麽辦季太太、大小姐,太太的藥我忘記帶了啊!”

季逸雲緊緊抓著胸口,蒼白的面上如同水洗,眼眶都已經在發青……她緊緊合著雙目靠在珠兒懷裏,所有力氣都在流失。

錦縭慌得不行:“去醫院……去醫院啊!”

阮月華揚聲喚道:“福媽!福媽!”

很快,進來一個身材高大,比一般女子更健壯的女仆。她直接就奔著季逸雲來了,就著珠兒的幫扶背起了季逸雲,二話沒說就往正房和庸堂跑去。

阮月華說:“你娘用的藥都是我給配的,哪裏還用得上去醫院,我都成了她的半個大夫了。阿縭你別慌,她這是犯了老毛病,休息休息就能好了……我先過去了!”

阮月華走了,錦縭又去抓胡氏。“舅母……我娘她……她以前沒有什麽病的啊……”她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她已經知道了,這病是打哪兒來的。

胡氏也急著過去正房,就安慰她說:“你娘做姑娘的時候就有這心病的病根,後來是你奶奶給調養的好才一直不曾犯過。你別看她現在這樣子嚇人,過一會就好了……”

舅母也過去了,不少的女眷也都跟著過去探望。戲臺上的戲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斷了,人,也都走光了。

她也想走,可是膝蓋疼得厲害。她哭得更大聲了些。

郎坤北朝她伸了手。還有一個郎坤北沒有走的。他似乎很嫌棄她的哭聲,他嫌棄的目光中寫滿了三個字:“野豬嚎”。

錦縭憤恨地把他的胳膊打到一邊,繃直著腿小半步小半步地移動。她走出很遠,回頭看時,連郎坤北也走了。走得悄無聲息的,就像是他根本沒有在這裏過,而剛剛那個朝著她伸出手的人,只是她腦子裏的幻像。

季逸雲已經躺在軟榻上睡下了。錦縭拿著帕子給她輕輕擦拭著臉上的汗水。

阮月華看錦縭的樣子知道她定是難過萬分。她把錦縭拉了起來,用了蠻力把她扯到了外間。醫院裏來了醫生和護士,都在等著給她看膝蓋上的傷呢。

“疼就別忍著,喊出聲來也沒事,你娘睡得實,你喊不醒她的。”阮月華說。

錦縭只管搖頭。“麻煩醫生快一些,我想先回家……”

“不等你娘了麽?她醒了要是看不到你,八成又得暈過去。”

錦縭犯了難。

“你是想你奶奶了吧?她這會應也知道你回來了。先別急著回去見她老人家了,讓她緩一緩,看一激動也跟你娘似的……”

錦縭打斷她:“奶奶也……病了?”

阮月華想了想,說:“沒什麽大病。”

已過古稀的年紀,要是真有什麽大病,也就壽命終了。錦縭想著,阮月華說的含蓄,換一種說法,是不是說,她的奶奶也就是沒死了?錦縭一把推開了給她包紮傷口的醫生,再也不顧了傷口撕裂的疼痛,徑直跑出了郎府的正房。

錦縭跑出了前廳奔向郎府的大門時,她突然頓住了。

從大門進來一群錦衣華服的女人,簇擁著中間的身著紫茶色旗裝的老者。那當真是鶴發童顏,縱然曾經滄海難為水,外表已然不覆鮮麗然而那份傾城的美是會轉化的,由外表轉為內在,由內心而發充盈全身感召旁人。錦縭從來都覺得,這是她見過最美麗的女人。她笑起來就像最慈悲的菩薩。

老太君笑瞇瞇的,看看她,又擡頭望一望天,指著在庭前盤旋的北歸燕子,說:“我就說今兒是個好日子!我家的小燕子也回巢了。”

錦縭腿一軟,又要跪下去。

老太君拿著龍頭手杖一敲身旁的女孩:“還不快去抱住你姐姐!剛才怎麽說想她來的?”

董奕奕一點頭,快跑幾步,一個熊抱把錦縭抱住了。

孫媳婦段靈芝攙著老太君走上前去,笑著說:“阿縭快別哭了,一會惹了奶奶哭,我可哄不住。”

老太君朝錦縭後邊看一眼,看見了迎出來的阮月華。阮月華緊著走幾步滿面陪著笑:“剛才下人跟我稟報說是老太君您來了,我還不信呢!哎呦,能勞動您這尊菩薩登門,我們郎家可真是蓬蓽生輝了!”

老太君說:“阮家的五丫頭,也快要抱孫子的人了,還是這麽會說!”

阮月華放聲笑出來:“抱孫子?可借您的吉言吧!我這兒媳婦還沒影呢,跟誰抱孫子去啊!”

段靈芝半是玩笑半含深意地說:“可把郎夫人盼苦了吧?這不就有影了麽!”

阮月華一看錦縭,過來接替段靈芝攙住了老太君的胳膊。“老太君您仔細瞧瞧,這還是您的寶貝孫女嗎?瞧瞧這哭得稀裏嘩啦的,哪還有點大小姐的樣子?”

老太君作勢往錦縭臉上仔細看著,瞇縫起了眼睛,錦縭破涕為笑,不好意思地捂了臉。

阮月華笑得更得意了:“這就對了嘛,她自個也知道哭鼻子最羞呢!”

老太君伸了另一只胳膊,讓錦縭扶住了她。一同緩慢地往上房走去。錦縭走著走著,倒也不覺得腿上的傷痛了。

“我們縭兒剛一回來就落進了你們郎家,瞧給縭兒哭的,還不趕快從實招來,你是怎麽欺負我們縭兒了?”老太君突然故意板起臉問阮月華。

“哎呦餵!我都比竇娥還冤了,老太君真個是護短!您兒媳婦還在我房裏躺著呢,難不成您也要說是我把她欺負得病了?阿縭你還不快替我說句公道話!”

錦縭嘟了嘴,摟緊了老太君。

老太君撫撫錦縭的腦勺,朝阮月華努努嘴。阮月華滿面的哀嘆。

段靈芝道:“沒準奶奶真是冤枉伯母了,我聽說給了阿縭氣受的,可是另有其人呢。”

錦老太君突然感嘆一句:“說來也真是的,盼了兩年,盼來了一家的團聚,卻沒成想都跑到你們郎家團聚來了。”

“老太君這樣外道做什麽?”阮月華道。

幾人邊說著話邊進了前廳,剛坐下沒多久,就風風火火地進來了一班人。郎坤北已經換了一身衣服,西裝換成了便捷的馬靴和長褲,外邊罩了一件黑色風衣。

郎坤北身後的人也引起了錦縭的註意。李子林和陳東文她都認得,還有一個是他的副官,相貌上更出眾一些,總讓錦縭覺得這張臉熟悉,可是也不知道到底哪裏熟悉。那個人是華良,也跟了他好多年了。郎坤北一伸手,華良把手上的行李箱交給了郎坤北。

那行李箱是錦縭的,但是她遲遲沒有去接。

郎坤北等得不耐煩,把行李箱往桌子上一放。他向中間跨一步,端端正正地跟老太君見了個禮:“晚輩給老太君請安了。”

老太君笑著點頭,跟阮月華說:“這孩子可比你懂禮節,快說說,你是怎麽教出來的?”

阮月華看著郎坤北,那是打心眼裏往外樂。她美滋滋的:“老太君看人家孩子好,眼紅了就直說!再不要坤北管您叫聲奶奶聽?”

老太君拿手杖敲她:“你就顯吧,仔細他日後娶了媳婦忘了娘,有你哭的!”

聽著兩位長輩打趣他,郎坤北略略有些尷尬。他出聲叫錦縭:“來看看,你的東西有沒有少什麽。”

當日在嘉峪關,郎坤北並未留她多待,只不過扣下了她的行李箱。

那箱子裏的東西很多,但是樣數很少,除了一把手槍,就都是銀錢了。錦縭只一把抓過了玲瓏手槍收進衣袖裏,她把箱子一合,往郎坤北這邊一推。

“從嘉峪關到寧夏的這一路還要多謝二哥的照拂。路上沒有盤纏,我便賴在郎系各地的衙門不走,只消同那些縣長、鎮守使說一聲:我管他們的郎少帥叫二哥,那些人就好吃好喝地供著我,還派車把我送進了寧夏。這一路花費也不少,這些錢就當償還了,二哥可別嫌少。”

老太君寵溺地看著錦縭,“看見沒有,受了氣,這是要撒氣呢。"她故意皺了眉:“縭兒,別鬧你二哥了,他看樣子是有事,叫他忙去吧。”

郎坤北繃著,錦縭也繃著。

阮月華道:“你二哥缺你這點錢花?好孩子,可別置氣了,你放心,回頭我不饒他。”

錦縭面皮薄,不想在長輩們面前顯得矯情,已經打算收手了,卻見郎坤北的手隔著皮質手套在箱子上走了一溜,直接提起把手拎在了手上。

“財務部來報過數,錦小姐還算是給我省錢的,總共才花了不到兩百塊。”他掂一掂箱子,裏邊響起了嘩啦啦的碰撞聲。那些外幣折合成大洋,總共少說也得有五七百塊。他突然覺得好笑:“錦小姐執意謝我,我卻之不恭。這還是郎某第一次從女人那裏賺錢。”

……這滿身銅臭的奸|人!……

郎坤北笑著,同老太君和阮月華作了揖,走了。阮月華跟老太君道了聲失陪,追了出去。

“母親有事?”

阮月華板著臉:“你這著急忙慌地又要出去做什麽?”

“她回來了,這寧夏就沒有寧日了。”

“你是說……周懷楨來了?”阮月華警覺起來。

郎坤北沒有正面答她,只說:“這還不算什麽。”

阮月華知道他著急,也就與他一道邊走邊說著。她忽然一個激靈:“她的大伯——錦瀾明!一定就是他了!剛才那個小販就說了是大老爺派的殺手……坤北,這……”

“母親這麽擔心做什麽?你拿真心待她,她可未必領情。”

阮月華突然立住,郎坤北也站住不動。

“我是可憐她娘!不過話說回來,原來這兩年,她是在你手裏。我心裏也算有底了。”

郎坤北剛要說話,阮月華就搶著說:“你也莫要唬我,今兒她被你的人綁來的,誰還不明白怎麽回事?這也是兩年來沒人能找到她的真正原因了。只是你這樣,錦家可未必會答應。你說你也是,好歹跟我說一聲,也好讓我知道她還活著,你逸雲嬸嬸也不至於病成這樣了!”

郎坤北才得著機會說一句話:“母親,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哪樣了?我就知道,你不放她,她就回不來!可是你看你剛才說的話,她是給你省錢的,那哪個女人是給你費錢的?我可告訴你,你要真做了那事,就趁早給我斷了!你要是沒做,也別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

車子已經停好了,只等他一個。郎坤北又朝外邊走去,阮月華沒跟著。他走了兩步又停住,回身問阮月華說:“母親就這麽想要她這個兒媳婦?”

阮月華一楞。“我就想要孫子,都快想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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