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防空洞通道之中，藺無水和謝定心一前一後往裏走。兩人在張羨魚前面進來，此時已經走到了防空洞深處，這裏跟外層又不一樣，通道四周長滿鐵銹紅色的苔蘚。這些苔蘚最開始應該是自由生長的，後來在這養屍地裏待久了，被屍山血海浸泡，慢慢就發生了變異，變成了人血的一樣的紅色。甚至苔蘚本身與這養屍地形成了一種共生關系。苔蘚靠著養屍地的養分不斷生長，同時它將屍體殘渣分解吸收後，多餘的養分會化成紅色的粘液流出，滲入地底，反哺養屍地。

“這些東西真是越來越惡心了。”謝定心踩在松軟的地面上，綿密厚實的苔蘚觸感很像人體堆積的柔軟脂肪，一腳踩下去，還會溢出紅色的粘液。

藺無水臉上的神色也不太好，但是這些紅色苔蘚在養屍地生長了這麽多年，早就跟這裏融為一體，他們曾經大費周章的清理過一次，可惜沒過多久這些苔蘚就又長了出來，收效並不大，再之後，便不再費力去管這些苔蘚了。

越往裏走，裏面的苔蘚層就越厚，並且開始散發出濃重的腥臭味。謝定心從身後的登山包裏拿出防毒面罩帶上，他跟藺無水不同，他只是個會術法的普通人罷了，這些苔蘚散發出來的味道，聞多了是會對身體器官造成無法逆轉的傷害的。

倒是藺無水，在他七歲那年本該夭折，藺家請了他師父去固魂續命，硬是把魂魄從地府拉了回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去地府走過一遭的原因，他的體質發生了變化，平時看著跟常人沒什麽不同，但實際上他也就勉強算半個活人，他若是魂魄離體，強大的程度堪比一方鬼王，軀殼反而是他的束縛、不過這些年這具軀殼受到魂魄反哺滋養，也變得越發強橫，一般的毒氣瘴氣都傷不到他。

謝定心看著他從容的模樣，表情比吃了一整個檸檬更酸。畢竟防毒面罩戴著真的很難受。

“到了。”

一直沒說話的藺無水停在散發著濃重腥臭味兒的洞穴前。這裏原本應該是個寬敞的空間，可能是用來存儲物資，也可能是用來給當時的師生避難的。但是在1938年日軍占領江城後，日軍以江城大學為司令部，在發掘了江城大學的地下防空洞之後，日軍高層軍官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養屍的法子，妄圖養出一支戰無不勝的僵屍軍團。他們在防空洞深處修建了一處養屍地，占領江城的七年間往裏面扔了無數的屍體。可能是方法不對，一直到抗戰勝利日軍投降，僵屍軍團也沒有被養出來。日軍撤走後，這裏更是廢棄了。一直到1950年之後，江城開展防空建設，江城大學的防空洞才再次被記起。

當時全城掀起防空建設的風潮，幾乎是家家都修防空洞，江城地下暗道宛若長城，縱橫交錯，互相貫通。也就是在這時候，江城大學地下的養屍地被發現了。

防空洞深埋地底本來就陰氣重，天然的環境加上屍體堆積怨氣沖天，導致二十多年過去，裏面屍體竟然沒有腐爛。甚至還有許多都保持著生前的模樣，死狀十分淒慘。

事情被報上去後，政府有心將遇難者的屍體帶出來安葬，但是工人下去後，發現屍體一層疊著一層，密密麻麻根本數不清，更恐怖的是，一到晚上，這洞裏的屍體就仿佛活了，頭天清理出來的屍體，過一晚去看就發現不見了，最後要麽是在另一個地方發現了，要麽就是只剩下殘肢。一開始他們不信邪，堅持清理，直到後面有幾個工人接連出了事，才不得不叫停了防空洞的清理工程。

防空洞鬧鬼的傳言也就這麽漸漸傳開了，為了安撫人心，最後只能將那一段全部堵上，又請了大師去超度亡魂。不知道是超度起了作用還是路被堵死了。總之後來那裏再沒出過事。一直到八十年代，謝定心的師父受邀到江城大學看風水，發現防空洞裏怨氣沖天，鬼影重重、他下去一探，才發現廢棄的防空洞已經被變成了鬼怪樂園。

謝定心的師父曾經帶人深入過其中，但都沒有辦法徹底解決這個隱患。一是防空洞的養屍地過了這麽多年，滋生出來的鬼怪數量太多，但凡不小心放出一兩個，學校裏的師生都要遭殃；二是養屍地最中心，還有幾個厲害的東西，謝定心的師父只交過一次手，就差點沒能回去。最後只能集結了江城本地所有道觀的力量，在靠近養屍地中心的地方設了一個法陣，以求封印這些東西，等到日後有把握了，再將這些東西一次鏟除。

只是沒想到一等就是許多年過去，謝定心的師父已經駕鶴西去，而當年設下的法陣由謝定心接手，每隔五年都要去加固一次。

但是最近防空洞的東西越來越猖獗，距離上次加固法陣過去了不過三年，封印就又破了。甚至這次裏面的東西開始試圖往防空洞外面跑。

“它們在嘗試破除法陣。”

藺無水看著已經全部被紅色苔蘚滲透、只剩下中間一小塊的法陣，眉心緊皺。他面前的這個洞穴就是法陣的陣眼所在，法陣強盛的時候，那些鬼怪是絕對不敢靠近這裏的。但是如今，整個洞穴的墻壁都已經被紅色苔蘚覆蓋，雖然密度遠遠沒有外面高，但這已經是一個信號。

——裏面一直躲著的那些東西，要出來了。

謝定心繞過他，走到陣眼邊上，那裏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插了許多小幡，如今這些小幡已經銹跡斑斑，朱紅或者深紫的幡布被苔蘚沁出來的粘液打濕，只能蔫蔫的垂著——陣眼的作用已經失了大半。

“看來你的決定是對的。”謝定心苦笑一聲，這次就算藺無水不主動提出來將這些東西一網打盡，按照陣眼的損毀速度，他們也只能背水一戰了。

“讓外面的人手做好準備吧。”藺無水淡淡道。

謝定心重重吐出一口氣，將鼓囊囊的登山包放在地上，從最外側的小袋子裏拿出一張朱紅符箓來——這是觀裏僅存的一對傳訊符。防空洞裏沒有信號，只有利用傳訊符才能通知外面的人開始行動。

謝定心簡單交代了幾句，讓外面人布好法陣，防止有鬼怪趁機出去傷人，然後才將符箓點燃燒了。

通知了外面的人做好準備，謝定心又將陣眼中的小幡重新換過一遍。然後將登山包裏為數不多的符紙全揣在身上，又拿起銅錢劍，壯士斷腕一般的道：“走吧，幹他娘的。大不了就是一死。”

藺無水嫌棄看他，“你說臟話。”

謝定心：“……”現在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嗎？

兩人插科打諢幾句，凝重的氣氛松快許多，謝定心將銅錢劍背到背後，又把能用上的法器都帶上，才跟著藺無水一起往中心區走去。

黑暗之中，無數鬼怪窺伺，謝定心甚至能聽見軀體在苔蘚上爬行時發出“挲挲”聲。前方的通道頂部。許多雙泛著綠光的眼睛一閃而逝；還有低低的嗚咽聲順著通道傳來，隱約能看見無數扭曲的鬼影。

張羨魚這一路走過去並不平靜，防空洞就像鬼怪的樂園，漆□□窒的通道裏，無數匪夷所思的鬼怪總會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在面前。

張羨魚矮身躲過背後張大嘴的瘦長鬼影，一旋身將一張五雷符貼在爬過來的怪物身上，然後迅速在五雷符引爆之前掐住鬼影細長的脖子，雙手一抻，將鬼影的脖子拉長纏住另外兩只怪物，最後將三只鬼怪牢牢跟貼了五雷符的怪物綁在一起，自己則一個箭步沖出去，在他身後，五雷符轟然引爆，四只鬼怪頃刻化為黑灰。

防空洞的通道在雷霆炸響中微微震動，張羨魚拍拍身上的落灰，繼續往前走。

越往裏走，鬼怪越多。

張羨魚嘆口氣，摸了摸口袋裏的符箓，這裏的鬼怪比他想象中還要多，今天時間倉促，就畫了一疊符帶過來，擔心不夠用，他只能盡量省著了。

拐過一個彎，張羨魚腳步微頓，聞著空氣中濃重的腥臭味，眉頭微微皺起。通道裏長滿了紅色苔蘚，有的還在往下滴著紅色的粘液，乍一看上去，跟人血似的。

拿出一張閉氣符燒了，張羨魚將符灰幹咽下去。這紅色苔蘚看著就邪門兒，也不知道氣味有沒有毒，他還是早防範比較好。

踏上紅色苔蘚，那觸感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忍著惡心感往裏走了一段，左邊的岔道裏忽然傳來微弱的呼救聲。

那是個女孩兒的聲音，聲音很微弱，呼救聲和著哭聲，顯得十分絕望。張羨魚駐足聽了一會兒，想起昨晚鄭龐說學校裏丟了一個人，腳步一轉，到底還是朝哭聲源頭尋去。

左邊通道的苔蘚更厚了，腳踩在上面，厚實的苔蘚能蓋過鞋子，沒走片刻，鞋面就全被苔蘚的粘液染紅。張羨魚有點心疼自己新買的運動鞋，只能加快了腳步往哭聲傳來的地方走。

他註意到地面的苔蘚有許多腳印的痕跡，仿佛有人曾經從這裏倉皇跑過。將手揣進口袋裏，循著越來越近的哭聲又轉了一個彎後，面前出現了一個洞穴，淩亂的腳印就在這裏沒了。

洞穴周圍長滿了厚實的苔蘚，張羨魚彎腰往裏面看了看，依稀能看到一個瘦小的女生縮在最裏面的角落，她的頭埋在臂彎裏，似乎是哭累了，只能斷斷續續發出微弱的求救聲和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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