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06| (18)

關燈
話裏話外把她保護得滴水不漏。”

“他——”

穆西埃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很快,就有一名穿著法袍、佩戴著千夫長臂章的士兵探出頭來,急急地說:“大監察官,老師,我們沒有時間了。長老們十分謹慎,外面十五分鐘就換一次班,你得快些走。”

“……那就,永別了。”穆西埃幹脆利落地揮了揮手,他神情坦然而莊嚴,仿佛他還穿得一絲不茍,坐在寬敞明亮的監察官府邸中,“可能的話順手幫我照顧下莉蓮,還有卡爾那個傻小子。白胡,你千萬不能沖動……你們這些‘中立派’,可是我手中對抗長老院的最後一把砝碼了。”

白胡抖著手,哆哆嗦嗦地給穆西埃行了一個軍禮。

這些沈穩、淵博的大人物也有三步摔一跤的小時候。小孩子總是喜歡模仿一些看起來很有名堂的動作,比如軍禮,他們覺得酷極了,好像就那麽一並腿一揮手,他們就能立刻變身成無所不能的戰士,分分鐘斬奸除惡,把這片陸地變成一塊真正的樂土。

在每一個陽光明亮的下午,一圈兒圓滾滾的小孩子都要你追我趕地在王都寬敞幹凈的街道上跑著,這個叫著“膽小的士兵你給我站住”,那個喊著“睜開眼看清楚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千夫長大人”.

後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他們這一群人都沒有變成他們曾經憧憬的軍人。

但這個沒什麽特別的姿勢卻成了那些無憂無慮的舊時光上一道最堅固的防線,守著他們的初心。

穆西埃同樣回了一個軍禮,微笑目送著友人匆匆離去,

也目送著自己有些短暫的一生。

☆、101|7.1.1

【四八】

王都在一夜之間發生了什麽轟轟烈烈的變化,海盜們一點兒也不知道。

他們從管家那裏得知漢克斯他們所在的商隊碰上了暴雨,沒什麽危險卻不方便趕路。於是,他們估算了一下時間,反正沒什麽事兒幹,幹脆一起撒歡跑去海邊,開始研究瑟羅非的伴生魚菜對刺皮蝦的吸引效果。

大副表示他是來勘察海霧村附近水下溶洞的地形的!他是來幹正事兒的!而且他準備抓著船長一起!這麽一群蠢貨隊友中只有這麽一個勉強靠譜了。

於是兩個人在巖石堆中又嘀咕又比劃,喬躺在被太陽曬得暖暖的沙灘上,吹著海風睡得生死不知。瑟羅非則和蠍子劃了一只平平的小船板,陪著阿尤玩兒狩獵游戲。

阿尤開心得不行,在水中用它龐大的身軀將瑟羅非整個兒圈了起來,一邊游一邊咯咯咯咯地叫著。

然而它實在是太大了,差點兒直接游出了個漩渦,幸虧女劍士身手敏捷一把勾住了海豹的脖子或者肚子,才總算有驚無險地停了下來。

拿了一張大網專門負責收蝦的蠍子反應迅速地劃了兩下,用自己擋住不遠處尼古拉斯他們還沒來得及投過來的視線。她伸手彈了一下海豹的獨角,教訓道:“收斂點兒,大個子。下次我可不會再被你那濕漉漉的小眼神兒打動了。”

“唷?”角海豹不解地偏頭看她,有意無意地抽了抽鼻子,兩個幾乎和圓腦門兒混在一塊兒的小耳朵撲朔撲朔地抖著。

“……”蠍子挫敗捂臉,匆匆忙忙地換了個話題,“羅爾,我,我看咱們團長的角光澤度有些不太夠,回頭記得提醒我去鎮子上買一些藥材。”

“我怎麽就忘了。”瑟羅非從水中冒出來抹了把臉,“之前你說過的,阿尤的尾巴啊,角啊,牙齒啊可能跟不上它的體型變化,需要定期檢查強化來著。需要什麽藥材?有沒有什麽特別稀有的?一會兒我們就去鎮子上買。”

阿尤倒是不討厭喝藥塗藥,它聽得懂她們是在討論自己,高興地翹起肥肥的尾巴拍她們手背。

瑟羅非在水裏被一下拍出去好遠,很快又被阿尤拱回來。她大笑著,收回之前被投放到海床上、裏面裝了一大團新鮮魚菜的網兜,舉起來看了看。

網兜沈甸甸的,裏面裝了四五個和她腦袋一樣大的貝殼,一只奶白色的大海螺,還有疊在一塊兒緊張吐著泡泡的八爪螃蟹。

收獲很不錯。魚菜有種奇特的味道,他們這些用兩只腳走路的吃不習慣,海裏面多腳沒腳的家夥們卻很喜歡。

“第三網了,還是沒有刺皮蝦。那種東西估計不長在這個海域。”瑟羅非解開網兜,隔空把幾個大圓貝拋了過去:“我記得你愛吃這個……阿尤接著!”

角海豹長吟一聲,異常靈活地擺動著腦袋,甚至側身從海面上高高躍起,無比精準地咬住了瑟羅非從各個方向扔過來的貝殼。

……那騰空而起的圓潤的身軀居然還有點兒優雅矯健的味道。也是辛苦海豹了。

等阿尤濺起的水霧全部落了下去,瑟羅非就看到一只用貝殼把自個兒腮幫填得鼓鼓的、死命擺著尾巴的角海豹。它正瞇著黑眼睛瞧她,腦袋上的毛岔了一小撮。

這造型惹得瑟羅非和蠍子撲哧一聲就笑出來了。

角海豹敏銳地察覺到了問題應該是出在自己的腦袋上。於是它咕咕叫了兩聲,急急忙忙擡起兩只寬大的前肢,縮起脖子上上下下搓著臉。

“……我要死了。”蠍子揪著自己的頭發,“我其實一般比較喜歡那種可以捧在手上的毛茸茸的小家夥。可是阿尤太犯規了!而且在它越變越大之後,這種莫名的殺傷力居然也越來越可怕了!”

“不怕,你要是躺平了,它會立刻上來咕唷咕唷的輕輕推你,鼻子濕漉漉地蹭你的手臂,一張圓臉憂慮得能滴出水,保證你分分鐘再被萌得跳起來。”瑟羅非一臉認命的表情,撓了撓洗臉尤的腮幫子,“漢克斯回來找不到活兒幹了。以後每次和人起沖突的時候我就扔阿尤上去,看誰還忍心拔刀。”

“但是說真的,它這體型太出乎我的意料了。黃晶真是神奇的東西,它在每一個不同的個體上發揮的效用都不一樣,阿尤顯然是我親眼見過的最驚人的一例……你說它以後還會不會長?食量要怎麽跟上去?”蠍子畢竟是藥劑師,角海豹的體檢也一直是由她負責,和瑟羅非這樣只管兒子吃好吃飽的蠢家長可不一樣,她伸出手比劃了一下,說:“你瞧它的角?角海豹之所以慘遭屠殺,就是因為它們的角和皮毛被貴婦們鐘愛。通常成年角海豹的角只有一個巴掌長,足夠精雕細琢做好幾條項鏈了。現在你看看阿尤的角,是不是比托托還高一些?”

瑟羅非呼吸一滯。

蠍子隨口這麽一說,很快也反應過來,正在半空中比劃的手臂一下子就僵了。

她還是個小少女的時候就能為了母親怒燒整個曼德拉宅邸,眼睛眨都不眨,整個布置又冷靜又高明,把那些價值無法估量的植物和材料毀得一幹二凈。後來她做了船醫,愛憎分明的個性和強硬利索的作風不管在哪條船上都能把一幹海盜馴得服服帖帖。

可現在,她臉上明顯出現了畏縮和茫然的表情。

“我又忘了,托托和赤銅前輩已經死在西北戰場上了。”蠍子用力扭著自己的指關節,低聲說:“總覺得……沒什麽真實感。那麽熟悉的,前一陣子還在一起說笑聊天的同伴……”

“抱歉,”蠍子抿了抿唇,“你說我一個跟著海盜船走了那麽多年的船醫,什麽活的死的沒看過,這樣也太矯情了,我只是——”

“不用解釋。”瑟羅非趴在木板邊上,輕輕捏了捏蠍子的手臂以示安慰,“這沒什麽矯情的,一個殺人如麻的瘋子也未必能坦然面對同伴親人的死亡。”

阿尤聽不懂她們在說些什麽,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低落下來的氣氛。它輕輕叫著,扭動它碩大的身軀緊緊地貼了過來,擔憂的小眼神兒不斷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著。

瑟羅非釋然一笑,用力揉了揉角海豹的後頸:“好了,這附近看來是捉不到刺皮蝦了,現在反正也沒有別的事兒做,我們去那些小鎮子上轉轉,買點兒藥材?”

——————————

海盜們趴在茂密的闊葉樹上,遠遠看著在不遠處踉踉蹌蹌跑過的兩個身影,和吊在他們身後、窮追不舍的一支軍隊。

要不是他們試圖采集一種對角質很有好處的、氣味有些刺鼻還會對人皮膚致敏的寄生藤,他們就不會全副武裝、把全身上下包得嚴嚴實實,爬上這棵高大的喬木。

更不會看到這一場激動人心的追擊戰。

所以,俗話說,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俗話說得不對,”瑟羅非小聲咕噥,“機會總是留給關愛海豹的人。”

喬認真點點頭:“好像很有道理。從明天開始,我要把每天禱告的時間用來親吻我們的團長。”

蠍子冷冷道:“別犯傻,你根本不信教。”

希歐:“你們閉嘴,眼看著那邊人都快死了,到底截不截,救不救?”

尼古拉斯:“我去把追兵引開一部分。希歐和喬帶著卡爾,羅爾和蠍子帶著伊莉莎,我們溶洞裏見——就是剛才我們仔細研究過的那個入口。”

“卡爾是男的那個,伊莉莎是女的那個。從名字上看得出來沒錯兒吧?”瑟羅非為了照顧腦子不好使的大副,貼心地提醒道。

大副給了她一對對稱的白眼。

尼古拉斯似乎完全不受周圍這些洶湧暗潮的影響,依舊鎮定自若地下令:“行動。”

海盜們的身影一下子隱沒在層層疊疊的寬大葉片中。

“這裏,快!”

事出突然,卡爾和伊莉莎被海盜們撞見的時候身邊一個親衛都沒有,遠遠看過去,他們逃跑的姿勢也肯定是受了不小的傷。情況太過緊急,海盜們也沒心思再像搶龍骨那回一樣仔細研究什麽戰術,只能先下手,然後走著瞧。

尼古拉斯以火銃強大的爆發力幫他們負擔了一大半的追兵。可這一批追兵顯然不是這麽一招就能騙過去的,只聽他們的指揮隱隱約約吼了幾句什麽,絕大部分普通士兵打扮的人朝尼古拉斯去了,剩下二十來個雷打不動地沖海盜們追來。他們要麽穿著法袍,要麽一身盔甲特別瞎眼,總之都是一看就有特殊職業在身的家夥。

瑟羅非沒有大劍,也就沒有了遠攻能力。他們四個人兩兩一組,分別駕著一個半死不活、喘氣比風箱還響的傷患,一路跌跌撞撞的,只能靠地形來躲避身後接連不斷的攻擊,喬時不時見縫插針地往後丟個小飛鏢,希歐右手中藏著的微型單弩也救了兩次急。

總之這一路非常狼狽。

誰都沒料到久等不來的軍隊就這麽突然出現了,還追著兩個熟人。海盜們當然沒辦法像搶龍骨一樣制定一個周密的計劃。所幸,他們當中有蠍子這樣海霧村的老住客,也有尼古拉斯、希歐這樣,剛剛好把海霧村的地形吃透的神隊友。他們一路逃上一個地勢陡峭的懸崖,希歐大吼一聲“跳”,緊接著急促而小聲地補了一句“翻身扒住懸崖下緣”,下一刻,他就已經順著好幾個明顯是人為鑿出來的凹槽,敏捷地團身跳進一個斜斜的井洞裏。

其他三人也幾乎在同時跟了過來。瑟羅非一手扛著伊莉莎——蠍子絕對沒法兒在負重的情況下完成這個動作,她這會兒沒空理會伊莉莎的舒適體驗了——另一只手不能更及時地一把抓住喬的領子,輕輕松松把駕著卡爾的紅毛往斜井裏一撥。

“好險,竟然剛好踩到一顆松落的石頭。”喬喘了口氣,在斜井裏東張西望,“這結構,這隱蔽度,嘖嘖,什麽時候閑下來了我一定要在這裏住一陣。”

“魔法時代持續了幾千年,這樣的地方到處都是。”蠍子一點兒都不動容,“別來禍害海霧村。”

希歐簡直想要脫團單幹:“快走快走不要說廢話!這裏還不算安全!”

外面果然已經傳來了搜索的動靜。

希歐帶頭走到斜井中那處最遠離日光的、漆黑一團的角落,悉悉索索地撥開了一叢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的藤蔓。

“這邊。”他示意其他幾人先走。

等到留在最後的蠍子也彎腰邁進了這個入口,希歐將右邊的袖子一點一點卷起,緩緩地伸張了一下泛著金屬光芒的手掌。

高等金屬之間或清脆、或平實的碰撞聲接連想起,齒輪相互帶動的呲呲聲一點兒不讓地穿插在其中。

也就花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希歐右手上的金屬板件悉索翻起、滑開、重新組合,飛快地組裝成了一門小型加農炮。

裝填彈藥的沈悶聲響在狹小的洞壁裏回蕩了好幾次。接著,炮口突然飛轉,一枚帶著火焰尾巴的炮彈隨著巨大的轟鳴聲,將斜井與其周圍的海巖全數擊碎!

海水猛地倒灌進來,又重重拍在外圍堆堵的巖石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

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瑟羅非還沒來得及轉出“救命海水要灌進來了”的念頭,就見希歐正前方兩步左右的距離,交錯在大塊亂石堆之間的地方,有一層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結界。

希歐貼著結界聽了一會兒。外面相當安靜的,除了海水在石縫中出穿湧的聲音,什麽都聽不到。也不知道那些追兵是逃掉了,還是靜悄悄地被海水卷走了。

“走吧,”希歐說,“尼古拉斯與我們在前幾天的駐點集合。”

大副這麽說了,那就是確定已經安全了。幾人魚貫在變得越來越寬敞的溶洞中穿行,不約而同的都沒出聲。即便是因為失血過多、意識有些迷糊的卡爾臉上也出現了怔忪的神色。

走了好一段,喬才長長嘆出一口氣,感嘆道:“人活一輩子啊……”

瑟羅非也跟著長嘆一聲:“還是靠祖宗啊……”

————————————

沒有人去思考尼古拉斯甩不掉那群雜魚兵的可能性。那太蠢了。

果然,海盜們剛七拐八彎地回到暫居地,晶石燈都還沒完全搓亮呢,整個溶洞又發生了一次明顯的震顫。很快,船長先生就邁著長腿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封了西南方向下數第六個出口。”尼古拉斯說。

希歐點點頭,拿出他重新繪制的溶洞地形圖,又翻出一只快禿了的羽毛筆在上面做標記。

瑟羅非和蠍子則在飛快地翻找著前幾天陸續采買的藥劑。喬從布包中掏出一塊提供熱源的晶石,想了想,再掏出一只又像盆子又像鍋的東西。

“紅毛別鬧,”瑟羅非抽抽嘴角,“上回我看見你用這個盆子泡腳了。”

“那又怎麽樣?其他鍋碗都是拿來煮湯的,我才不要把這些蜥蜴腿兒蝙蝠耳朵丟進去。”紅毛理直氣壯,“反正又沒叫你來喝藥。”

……他說得好有道理。

在場唯一和卡爾他們稱得上“有交情”的大副先生正在失憶中。誰都阻止不了紅毛用腳盆給大監察官和大長老的孩子熬藥喝。

幾近昏迷的卡爾突然掙了掙,就在海盜們有些心虛地望過去,打算編點兒好話把腳盆的事圓回去時,他努力睜著有些渙散的眼睛,執著地看向伊莉莎的方向:“救……她……救……會,會死……”

瑟羅非楞了一下,趕快過去查看伊莉莎的狀況。

之前他們貓在樹上,遠遠看到兩個人相互攙扶著,跌跌撞撞地逃跑。搶了人回來以後,他們第一時間潦草地評估了一下這兩人的受傷情況——卡爾全身大小傷口無數,肋骨似乎也斷了幾根,後脖子還有一塊可怕的燒傷;伊莉莎看上去挺好,也就是模樣狼狽了一些,左手腕似乎拉脫了,沒什麽別的情況。

所有人下意識認為剛才都是伊莉莎在拖著卡爾跑。

沒怎麽受傷的伊莉莎一路沈默,眾人也只以為她情緒沒緩過來,結果竟然——

“胸腹部全部木質化了。”蠍子這時候也不管什麽禮貌不禮貌了,一雙手飛快地滑過伊莉莎全身,“脈搏速率不正常,簡直快得能炸出來;瞳孔失焦,呼吸幾乎停止,全身魔力枯竭,但有另外一股非常可怕的力量——嘶!”

蠍子猛地抽回平放在伊莉莎額心的手,愕然地盯著自己手心上一片明顯被灼傷的皮膚。

瑟羅非皺眉:“非常……可怕的力量?”

☆、102|7.1.2

【四九】

都說半精靈是神祗的寵兒,因為絕大部分的半精靈確實能夠毫無障礙地繼承來自雙方種族的優勢,無論是外貌、嗓音、魔法天分、力量天分,或是別的什麽,半精靈們一開始就妥妥兒贏在起跑線上。

……這大概也是各大種族中,人類與精靈的關系一向最為緊密的原因。

然而,半精靈們有一個眾所周知的,或許不叫做弱點的弱點。

當他們力竭,耗空魔力,失血過多,總之是進入虛弱狀態的時候,他們會木質化。輕微的木質化其實是好事兒,是一種自我防禦的手段,比如能夠砍進皮肉的刀劍不一定砍得穿木頭。可一旦這種木質化達到了一種境界……

沒有什麽智慧生物能以一截木頭的形態活下來。與森林和自然最親近的純血精靈也不行。

而且眼前伊莉莎的木質化非常奇怪。按理來說,就像當時瑟羅非和喬作為獨眼號的海盜,跟著他們膽大包天的船長去綁架卡爾伊莉莎的那一次,全身魔力透支的伊莉莎就是從臉頰到脖頸,從指尖到手臂開始泛起青色的。

可現在?

“難怪剛才我們拖了她一路,卻什麽都沒發現。”瑟羅非膽戰心驚地摁了摁伊莉莎的腹部——剛按下去是軟的,可是再用力一些,就能觸到硬邦邦的內裏,就像是包裹了一層泡棉的木頭家具。

讓人忍不住懷疑,這個半精靈姑娘的內臟是不是都已經結成一團了。

還有剛才蠍子消耗自身魔力得出的診斷結果,和她被灼傷的手心……

瑟羅非心底有一個大膽的猜測,她心跳微微加速,幾乎是下意識地朝伊莉莎的額頭伸出手去——

“啪。”

她的手被有些用力地拍了下去。

尼古拉斯不知道什麽時候蹲在她旁邊,一雙黑沈沈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瑟羅非瞇著眼睛看回去。

溶洞中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就連埋頭在地圖上寫寫畫畫的希歐都擡起頭來,別有深意地觀察著兩人的表情,似乎在思考些什麽。

瑟羅非突然笑了。

“都已經到現在了,你還不明白麽?”她敲了敲對方硬邦邦的肩膀,“不是我們,就是長老院。難不成你更樂意把東西放到那幾個褶子怪物的口袋裏?他們拿了東西,還不一定會不會用呢?不是我吹自己,長老院想要再挖出一個好載體,概率比海豹孵雞蛋還要低——哦不不阿尤寶貝兒我不是在說你,你當然想孵什麽就能孵出來什麽。”

阿尤其實沒怎麽聽懂,但女劍士毫無邏輯的偏袒讓它開心極了,它靈活地在地上滾了個圈兒。

“我現在好好的,管家也好好的,這叫什麽來著——雙保險。你在擔心什麽?我,或者長老院,選一個快點兒?”瑟羅非放緩聲音,故作俏皮地炸了眨眼,“船長大人,可別告訴我你真的要選長老院?”

尼古拉斯一言不發地看了她一會兒,他的眼睛裏像是裝了一方正在經歷暴風雨的夜空。

“那也不要是現在……等問過管家再說。”

“好。”女劍士答應得很爽快,並且大方地側身讓出位子,示意看病這活兒還得蠍子這個專業的來。

尼古拉斯也松一口氣。他微不可查地往後挪了挪,接著卻不再動了,顯然打定主意要占領這個最接近女劍士的位子,以防萬一。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太清楚其中的彎彎繞繞。希歐一臉思索的樣子,蠍子看了看尼古拉斯,又看了看瑟羅非,低下頭專心研磨藥粉,並沒有深究的意思。

喬呻|吟了一聲:“神明在上,我都快要瞎了,羅爾你自己反省一下,你對我們都什麽態度啊啊?對他呢?對他呢?你也難以免俗地屈服在*和權勢之下了嗎?”

尼古拉斯的手臂微微動了動,看樣子像是想拔槍。

瑟羅非沒什麽誠意地扯了扯嘴角:“嘖誰讓你沒他可愛。”

喬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我不可愛?!我沒他可愛?!”

瑟羅非:“不可愛。他可愛。”

船長大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可愛之爭弄得有些懵,他的耳朵遵循本能反應很快地紅了起來。

就是現在!

瑟羅非敏銳地感覺到旁邊那人一瞬間的情緒游移,毫不猶豫地反手將手掌拍到伊莉莎的額頭上!

“嘶——”

那一瞬間自掌心湧進來的狂暴力量讓她又是疼痛又是得意地咧了咧嘴。

就是這個。沒錯兒。

她太熟悉了。

那些久遠的,無所不能的神祗……

掩藏在贈物中的力量!

————————————

海盜信條之一——我們從不試圖解決問題,我們直接砍掉問題的頭顱,再剁碎它可惡的身軀。

伊莉莎之前一副分分鐘變成燒火木頭的慘樣兒,在瑟羅非將她體內不斷侵吞她自身魔力的神祗之力取走之後,她周身的木質化很快就退了回去,她甚至還醒來了一瞬,只是很快又脫力昏了過去。

“睡一覺就好了。”蠍子給伊莉莎來了一遍全身檢查,“其他沒大事兒。和那邊那個穆西埃家的少爺比起來,這個半精靈簡直健康得能直接上戰場。”

“那就好。”瑟羅非伸了個懶腰,“好歹沒有辛辛苦苦救回來一截木頭。”

蠍子瞟了眼瑟羅非的臉色,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嘖了一聲開口道:“你們到底在鼓搗什麽?”

“沒有,我都是被鼓搗的。”瑟羅非有些沮喪地聳聳肩:“之前有些事兒沒說,主要還是不想把你們扯進來。鳥鉆石鎮那一場……我可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蠍子挑眉:“那現在?”

“現在……”瑟羅非看了看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的伊莉莎,眼裏有幾分凝重:“王都的消息被全面封鎖,連管家也暫時伸不進手去。現在,卡爾和伊莉莎又出現在這裏,身後還吊著一群氣勢洶洶的追兵……”

“你,曼德拉院長的獨女,”她伸手指了指蠍子,又指了指隔壁,“那邊還有一個班德裏克家的大王子。王都鬧出這樣的動靜,你們沒什麽獨善其身的可能了,不如跟我們一塊兒來攪混水吧——說來,你父親還在王都吧?要聯系管家找準機會把他弄出來麽?”

“他?那混蛋安全得很,你留著點兒心料理自己的事情去吧。”蠍子兇巴巴地瞪了她一眼,“聽聽你說的都是什麽鬼話!本來就是一條船上的,要論資歷我比你深了幾倍不止,什麽時候輪到你在這兒黏黏糊糊的想七想八?早就跟你說了少和希歐混,你看看你,現在一點兒都不討人喜歡了。”

瑟羅非做了個鬼臉,一點兒不在意地拍了拍蠍子的肩膀:“等那個穆西埃醒了,我們多少能知道點兒王都的事情。晚些時候我們來談一談?現在我得先去——喏。”

她沖門外擡了擡下巴:“我們的頭兒已經和我冷戰一整天啦。”

黑發的船長正坐在屬於他的溶洞盲端,身邊放著一大堆各式彈藥和不同規格的槍管。他低著頭,雙手和變魔術似的在火槍上飛快地跳動,將一個個精巧的零件組裝或拆下,金屬密合的噠噠聲十分有節奏的在溶洞中接連響起。

他沈默的側面好看得像一幅畫。

瑟羅非突然覺得十分憂傷。在這個海盜團夥中,尼古拉斯精通槍械,蠍子精通藥劑,希歐和管家……似乎什麽都精通,喬紅毛雖然看起來很蠢,但他身為皇室這一代的唯一直系繼承人,肯定是從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開始學習高深的哲學和藝術了。

……就連阿尤也精通賣萌。

只有她,並沒有什麽傍身的技藝,執照都考不到,只能毫無美感地砍出一片天。

憂傷的女劍士走過去,一腳踢開看起來十分金貴的一排彈藥匣,大大咧咧地在船長身邊坐下了。

尼古拉斯手中的動作停了一刻,又若無其事地繼續了下去,好像旁邊只是多出來了一塊石頭,或是泥塊,反正不是什麽值得註意的東西。

瑟羅非看他這樣心裏一咯噔,不由開始回顧一百二十種團長尤慣用賣萌姿勢,並思考逐一模仿的可能性。

她承認,這一次是她心急了。

在西北的戰場,她看到了像錘叔的痛苦,看到了老西蒙的無奈,看到了傭兵們的厭倦,以及妖精,這個從神祗創世以來就與人類一起在這片陸地上共同生活的種族,被拉扯到滅絕邊緣的憤怒與絕望。

……也經歷了同伴的死亡。

在這樣一場畸形的戰爭之下,赤銅前輩無聲無息地死在了哪一塊沒什麽特點、誰也辨認不出的碎石黑土上,托托則轟轟烈烈地就在他們眼前燒了個精光。希歐被一向樸實平和的妖精們別有用心地帶走,安上了那麽一條冷冰冰的手臂,還洗空了腦子。

瑟羅非是一個海盜,她當然不害怕鮮血和殺戮。海盜堆裏除了一些天生特別富有冒險精神的,剩下的絕大多數是和瑟羅非一樣,急需用錢(當然這用錢的理由就五花八門了)卻沒辦法找到正經工作,沒有別的選擇了,才走上甲板,為了哪一張語焉不詳的藏寶圖或者什麽珍稀材料打成一團。

可西北那場戰爭,對於卷入其中的絕大部分精靈和妖精而言,是沒有任何意義的。無數的生命終結在那場對自身而言毫無意義的戰爭,而真正的得利者——長老院的老瘋子們,始終遠遠地坐在一個安全又舒適的地方,穿著昂貴的衣服,喝著精致的下午茶,說不定關起門來還可以調戲一下年紀可以當他們曾孫女的小姑娘。

在西北走了一圈之後,瑟羅非就隱隱感覺到,身懷壁障碎片,並且已經吸收了兩個聖物之力的自己,遲早是躲不過的。

接著,還沒等她好好回味一下與喬和蠍子重逢、又成功搶到龍骨的喜悅,王都全面失聯的消息就傳了過來。

從她九歲時,懵懵懂懂地打破了瑪蒙城公會塔的能源柱開始至今,長老院一直盡心盡力地在她腦中營造著無所不能的形象。他們一揮手就能把妖精折騰得快要滅族,再一揮手,穆西埃這樣一個經營多少代的龐大家族也轟然倒塌,魔法公會近年來最有天分的長老也絲毫不被他們放在眼裏。

或許是平常小心慣了,一旦她被真正逼到絕境,她總會迸發出一種不管不顧的氣勢來。

長老院想要聖物的力量?那她就先一步搶過來!

當時,她也是腦子一熱,什麽都沒想就伸了手。現在她冷靜下來,稍微換位思考了一下,整個人就慫了。

她不是不知道,起源之種,她吸收的第一個聖物,一直是尼古拉斯的心結。

不管她同意服下起源之種時情況是多麽危急,目的又是為了應對什麽,這一枚精靈族的聖物,最開始,的確是管家希望他家少爺能回到壁障對面那個真正的家,將她視為“載體”而準備的。

她和尼古拉斯也算是從小一塊兒長大的。那時候尼古拉斯是個小啞巴,並不說話,瑟羅非卻認為自己還挺了解他的性格。

悶魚罐頭。死倔的悶魚罐頭。

他認定了她與聖物扯上關系就沒好事兒(這似乎是對的),也認定了她是因為倒黴認識了他才被牽扯。由此,他極力反對他尊重的管家,極力將她與他的南十字號分割開來,甚至還曾經做出把她一人丟在島上,自己開船跑了的傑作。

當著尼古拉斯的面,耍這點兒小伎倆去搶奪聖物之力——雖然伊莉莎體內的力量很少,甚至沒到起源之種或是海神之戟的百分之一,她這次只疼了一陣就過去了,但這行為完全就是在他胸口插刀子。

她那會兒在急什麽呢?也是間歇犯蠢,她怎麽突然就有股“無論如何一定要得到這份力量的念頭”,滿腦子只想著伸手!明明尼古拉斯都答應了找管家商量,這其中可操作空間大著呢!

現在不是深究自己犯蠢是否有理有據的時候。現在要趕快道歉把人哄回來。

女劍士一向敢於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且掌握了讓人感覺誠意滿滿的道歉姿勢。然而,這一回,一向在女劍士面前很好說話的船長大人始終一聲不吭,只顧著哢噠哢噠擺弄著手中的小零件。

女劍士喝幹了水袋裏最後一口水,有些沮喪地沈默下來,開始認真思考是不是真的要學習阿尤,把肚皮翻過來給對方摸一摸。然而據她觀察,這家夥最近對阿尤的肚皮也越來越不感冒了……

就在她打算真的翻個肚皮試試看的時候,尼古拉斯那邊突然低聲來了一句。

“梵特倫……混亂之界,我不去了。”

☆、103| 7.1.3

【五十】

瑟羅非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問道:“哦,那你準備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