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06|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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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

尼古拉斯手上動作不停:“回家結婚。”

瑟羅非:“啊?”

尼古拉斯又平靜又淡定:“回鳥鉆石鎮和你結婚。你想要幾個孩子?瑪格麗塔更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瑟羅非:“……”

此時她的內心仿佛有一百只阿尤在翻滾。

這是怎麽回事!剛才還一副要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為什麽突然就開始談起生小孩的事兒了!

尼古拉斯當然是一個非常吸引人的家夥。即便是最苛刻的人也很難真正挑剔他的臉和身材,被陽光和海風染成古銅色的皮膚讓他顯得性|感極了;他戰力強悍,素來有“南十字號的船首炮”之稱,他沈著拔槍瞄準然後一下轟掉兩層甲板的樣子能迷倒起碼三間酒館的舞女。

……他惱羞成怒紅著耳朵的樣子也非常對瑟羅非的胃口。

但說真的,女劍士可從沒想過諸如結婚,生孩子,以後一起生活之類的事兒。

之前管家的態度十分堅決,尼古拉斯雖然堅決反對拿她作為載體,但對於回去他母親的故鄉梵特倫,卻多少還是有些期待的——無論是他,還是那個似乎許久沒出現了的人格“尼克”,都表示過“大概總是要回去的,但回去的方法我們可以慢慢商量”這樣的意思。

瑟羅非表示非常理解。

母親體弱去世之後,被親生父親出賣給長老院轄下那些裝滿了瘋子的研究所,被當成珍稀材料研究了數年,期間都不知道經歷過什麽可怕的事兒,最後幹脆被泡在一灘粉紅色黏糊糊的惡心液體中,封進能源柱要死不死了好多年。

被汲取生命能量的感覺她不懂,但稍微一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之後,她巧合地把他放了出來,又巧上加巧地撿到了他。可惜那會兒她自己也是東躲西藏、有一頓沒一頓的,根本沒辦法讓尼古拉斯享受什麽人生的美好,最多只能讓他體會一下揍與被揍的技巧。

這經歷要換她身上,她妥妥兒扛起大劍報覆社會去了。尼古拉斯只是想要離開,完全沒什麽不對。

況且,海盜的生活本來就是意外多多,談未來根本就是個笑話。未來?半個月後你的骨頭就分裝在十幾只大魚的肚子裏啦。

“你,你你你。”瑟羅非結結巴巴你了半天,腦子實在轉不過彎來,最後只能下意識地選擇了一個自己目前最關心的話題:“你不,不生氣了吧?”

尼古拉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神兒帶了些上位者特有的覆雜與莫測,相當有船長的風範,如果耳朵沒有那麽紅就更棒了。

“哦……”這大概就是不生氣了的意思,瑟羅非小心翼翼地琢磨著,有些犯傻地說:“那親一個?”

尼古拉斯手中動作又是一頓。

女劍士眼巴巴地瞧著他。

船長大人長長嘆了口氣,把手中七七八八的零件都放下了,擡頭看著她。

他眼裏明明白白地寫著“你這個人怎麽這麽無理取鬧”。

然後,他頂著兩只快要燒透了的耳朵,一點兒沒含糊地把她推到了石壁上。

“……唔,對了,剛才蠍子問我,我也覺得是時候和他們開誠布公談一談了……”

“嗯。”

“……誒你等……我說認真的,現在事情都鬧得這麽大了……嗯……”

“好。”

“我在說正事兒,你能不能稍微停——唔唔——”

“……”

“……”

“……”

————————————

在將近傍晚的時候,阿尤叼著一只巨大的魚網(當然比起它的體型還是顯得小了點兒)回來了。漁網中裝了各色魚蝦蟹,幾團顏色鮮亮的海帶海茄子,以及蠍子指定的,在高溫烘烤之後能夠吸收大量鹽分、將海水轉為淡水一種莢豆種子——雖然它會給清水帶來一種苦味兒,但非常時期,沒什麽可挑剔的了。

管家還沒有給他們回信,他們不敢貿然走出溶洞的範圍,每天的新鮮食物只好拜托他們聰明而忠誠的大個子。阿尤顯然也非常喜歡這個新工作,因為每次它打獵回來的時候,都能光明正大地蹭到羅羅身邊,羞澀地撅起尾巴讓她撚一撚,並不會有黑臉的船長前來幹涉。

只是今天,角海豹愉快的玩耍時間註定要提前結束了。

蠍子從一個岔道深處匆匆走過來:“卡爾.穆西埃醒了。他說有重要的事情和我們談。”

卡爾.穆西埃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只幽靈。他眼睛底下有濃濃的、令人膽戰心驚的青黑色,目光一直有些渙散,顯然身體虛弱得不行,完全是用毅力強撐著讓自己保持清醒。

據蠍子說,他起碼有四天沒吃過什麽正經東西了,失血也實在太多。在這樣的情況下,卡爾居然能拖著一條人形木頭一路把追兵們吊來這裏,海盜們多少都對這個公子哥兒有些佩服。

卡爾見到瑟羅非他們走進來,扯出一個苦笑,啞著聲音說:“又被你們救了一次……希歐,你還記得我曾經跟你抱怨的嗎?沒想到——”

希歐擡手截斷了卡爾的話,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現在身體狀況很糟,估計清醒不了多久,可惜我幫不了你什麽——我這兒出了點問題,之前的事情幾乎被我忘了個一幹二凈。他們說我們曾經是關系不錯的朋友,事實上,在見到你之後我確實開始隱約地回想起了什麽,但那些片段太碎太雜,一時半會兒我理不清楚。你抓緊時間重新組織一下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然後專心養病,我們來想想對策。”

“失憶?”卡爾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色竟然比剛才更白了一些,他的表情帶上了點兒愧疚,喃喃了一句“對不起”,很快閉上眼睛,開始整理自己的思路。

海盜們很配合地保持了安靜。

過了一小會兒,卡爾開口了,臉上帶著一絲難掩的痛苦:“長老院審判了我的父親,然後當著全王都人的面,把他絞死在了廣場上。”

什麽?!

蠍子猛地站了起來,喬也是滿臉的驚駭。

瑟羅非的認識和背景不足以讓她感受到“大監察官被審判然後被絞死了”這件事是多麽的荒謬,但她依舊十分震驚——王都全面封鎖果然是長老院幹的好事兒!大監察官說絞死就絞死了?!這氣勢,長老院下一步是要瀆神啊!

“憑什麽?!”蠍子喘了口氣,努力讓自己顯得平靜一些,“我是說,他們以什麽罪名審判了你父親?”

“都是一些編造出來的可笑的理由,比如,和妖精們勾結,坑害軍隊,收受賄賂什麽的……”卡爾嘲諷一笑,“長老院說是,誰又敢說不是呢?”

“審判團又不只有長老院的人!”喬大聲說,“民選官呢?公會和學院那邊呢?王室也有一票呢!”

卡爾看了喬一眼,有些驚訝這個看起來邋邋遢遢的海盜對王都的了解,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問問題的時候,只飛快解釋道:“這是父親的意思。他認為長老院這次勢在必得,他們一定會在唱票階段做手腳,殺了他之後再由此清算那些與他交好的審判團員。於是他主動要求大家投死他,盡可能多的保存那些與長老院持不同意見的勢力。”

……值得敬佩的男人。

“父親提前將我與母親藏在了安全的地方,然後趁著城防疏漏,將我們分頭送了出去。長老院在絞死了父親之後,很快翻查了我們的房子,似乎從中得到了一個什麽東西,由此坐實了父親‘反叛人類,別有用心’的罪名。”卡爾皺眉思索,“我跟著父親信賴的副官一路躲藏,逃出王都之後,在路上遇到了正在被追堵的伊莉莎。”

“你們不是一起逃出來的?”希歐問。

“不是。”卡爾搖搖頭,“白胡長老始終是中立派,長老院雖然頭疼他的脾氣,卻也非常欣賞他在魔法上的才華,他們沒什麽理由對白胡長老下手。公會和學院中不少像白胡長老這樣的學術派前輩,長老院一向有些忌憚他們的脾氣,並不敢逼著他們站隊。這次清算我們監察官一派,應當與伊莉莎他們沒什麽關系才對……我記得最近一段時間,伊莉莎總是和賈斯汀的小妹妹住在一塊兒,是賈斯汀他母親邀請伊莉莎去給他們家小女兒做魔法啟蒙的,也不知道怎麽會……”

賈斯汀?扯到那個賈斯汀的話,瑟羅非皺了皺眉,覺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些什麽。

“那時候,她的狀況就很不好,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卡爾回憶著,“那時她身邊還跟著一位我們都熟悉的老侍衛,他中了很多箭,只來得及將伊莉莎拜托給我們就死去了。”

“我們一路逃,追兵卻始終殺不完也甩不掉。護送我的副官前輩與他的手下們都陸續被殺死了,我也就要堅持不住了……幸好遇見了你們。”卡爾吃力地向他們點點頭,然後看向瑟羅非,努力扯出一個沒什麽人氣的笑:“我相信神祗是在註視著這個世界的……伊莉莎之前都告訴我了,她高興得要命,給你買了好多漂亮的晶石和緞帶,經常一臉焦慮、神經兮兮地向我抱怨,說王都的手工藝人越來越不靠譜了,這些東西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瑟羅非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麽好。

幸好卡爾也並沒有要她搭話的意思,他接著道:“我知道的就是這麽多了。父親總覺得我還需要歷練,並沒有讓我接觸多少這方面的事兒……說來,我受過南十字號不少恩惠,那些通緝令我卻沒能幫你們壓下來,真的十分……”

卡爾看起來已經到了極限了,他的脖子無力地歪倒在床板上,氣息微弱地說:“幸好,如今又看到你們聚在了一起。我為你們感到高興,真心的。”

“如果有我母親的消息,還請……”

說完這句話,他又再一次陷入了昏迷。

海盜們相互看了看,都在其他人眼中找到了一分凝重。

尼古拉斯打開懷表,簡要地將剛剛從卡爾那裏聽到的消息覆述了一遍。接著,他擡頭,坦然對上希歐若有所指的目光。

“蠍子去熬制藥劑,我們來弄點兒食物。”他說,“然後我們談一談。”

誰都沒想到,他們的晚飯才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伊莉莎醒了。

她的狀況比奄奄一息的卡爾好多了——她是自己扶著巖壁一路摸索過來的,雖然腳步有些踉蹌,但整體沒什麽大問題。

她警惕而茫然的目光在海盜們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定定地看著瑟羅非。

瑟羅非正舉著一只拆到了一半的大龍蝦。她被伊莉莎看得有些毛,不由開口:“呃,你醒啦,感覺還——”

下一刻,這個一向舉動優雅,教養良好,就連在獨眼號臭烘烘的牢房裏也要講究用餐姿勢的半精靈披頭散發地撲了過來,趴在女劍士的肩膀上放聲大哭。

☆、104| 7.1.4

【五一】

伊莉莎簡直就是在嚎,那哭聲淒厲得不行,和惹人憐惜的貴族淑女的嚶嚀方式一點兒都沾不上邊。

但誰都能感覺到她哭聲中濃濃的恐懼。

也不知道她究竟遭遇了什麽,瑟羅非嘆了口氣,多少有些心疼,這姑娘顯然是被嚇壞了。

之前幾次碰面,瑟羅非對伊莉莎感覺不壞,卻也說不上有什麽好感。在她看來,這姑娘可不怎麽聰明,不會變通,基本的審時度勢的技能一點兒也沒漲過,還多少帶著貴族小姐慣有的高傲和想當然。然而,無論怎麽說,在關鍵時刻她能二話不說豁出性命拯救同伴,這點還是很讓人欣賞的。

什麽,你說她是姐姐?醒醒,這種彎彎繞繞的血緣關系是吟游詩人該關心的事兒,她只是個無辜的海盜啊。

看著對方在自己肩膀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瑟羅非剛才一瞬間緊繃起來的肩膀漸漸松了下來。她有些為難地瞟了瞟自己油乎乎的雙手,最後也只好拿那個沒什麽汁液的龍蝦鉗子戳了戳伊莉莎的後背:“好了好了,沒事兒了,你現在安全得很,沒事兒了啊。”

伊莉莎的哭聲漸漸弱了下來,轉成沈悶的哽咽。然而她緊緊錮著瑟羅非的雙手卻一點兒沒放松。

瑟羅非感覺自己在和一只藍足巨章搏鬥。

伊莉莎這種狀態,顯然並不適合在一堆海盜當中講故事。瑟羅非對尼古拉斯他們使了個眼色,就拖著藍足巨章.姐姐.伊莉莎往之前安置她的溶洞裏去了。

伊莉莎這一陣情緒過去了,似乎自己也意識到這麽緊緊勒著人家不是個事兒,在瑟羅非把她扶到床邊的時候,很自覺地松開了對方。然而她顯然沒能徹底平覆下來,只能坐在床板上一邊死死壓抑著抽泣聲,一邊把自己原本就破破爛爛的袍角扯得跟曬幹的魚菜一樣。

瑟羅非實在看不下去了,勸說道:“你還不如幹脆哭出來呢?這房間裏又沒有你的未婚夫——說不定你壓根就沒有未婚夫——無論怎樣,這麽憋著對你的儀態根本沒有幫助,你還沒發現嗎,你都吃了好多鼻水兒啦。”

她一邊說著,一邊非常有行動力地從溶洞上摳了個人頭那麽大的石塊下來遞給伊莉莎:“來,別扯你那可憐的袍子了,扯這個。”

伊莉莎:“……”

可憐的半精靈在陷入生命最低谷的時候,清醒地認知到了自己的親生姐妹是多麽的靠不住。

……偶爾還是有一點兒可靠的,比如一路背著她躲避軍隊追殺的時候。伊莉莎這樣想著,順從地接過了那塊石頭。

瑟羅非盤腿坐在伊莉莎的對面,先是打量了一下對方的氣色:“你還好嗎?”

神祗之力是多麽霸道,對他們這些造物的傷害又是多麽可怕,瑟羅非自己已經體驗夠了。

一說到這個,伊莉莎就跟被燙到了似的從床板上跳起來,慌慌張張地過來摸瑟羅非的臉:“你怎麽樣了?是你把那個力量取走了,是不是?你太魯莽了!你或許有轉移那力量的方法,但萬一有個萬一——”

“拜托,拜托。你先坐好,對,坐著,抱著石頭,不準動。”瑟羅非一個頭兩個大地把半精靈按回床板上,嘆氣道:“關心關心自己吧木頭人小姐,我一頓能吃八只龍蝦,好得不能再好了。”

伊莉莎一臉茫然地坐在床板上,楞楞地看著瑟羅非發了一會兒呆,又低下頭不說話了。

瑟羅非只好主動開口,盡量溫和地發問:“你……之前多少是有意識的吧?你知道卡爾——”

伊莉莎又要跳起來:“對,卡爾,卡爾怎麽樣了——”

“他的狀況比你糟一些,不過有蠍子在呢,養幾天就回來了,你別擔心。”瑟羅非語速飛快地解釋了一番,覺得有些心力憔悴。她估摸著自己實在不怎麽適合玩循循善誘的溫情路線,於是幹脆直擊重點:“卡爾之前醒過來一次,告訴我們穆西埃大監察官被審判絞死了,我們都很震驚。他說這事兒應該牽扯不到你們,卻不知道怎麽回事在王都之外見到你們被軍隊追殺。這其中發生了什麽?”

伊莉莎的臉色明顯又白了一層,她的手指緊緊繃在瑟羅非塞給她的石頭上,用力到微微痙攣。

瑟羅非此時卻沒有開口催促。她靜靜地等著。

半晌,伊莉莎開口了:“研究所……他們把我……帶去了研究所。”

瑟羅非眉心一跳。

“最開始,賈斯汀表示他妹妹的身體快到了,這幾天因為穆西埃叔叔的事兒,王都氣氛非常緊張,他想要好好給妹妹過個生日,讓我悄悄地陪他去選個好看的緞帶……因為父親反覆囑咐我,一定與平常一樣生活起居,不要表現出什麽特別的情緒,所以,我就答應了。”伊莉莎有些木然地回憶著。

“半路上,賈斯汀表示,有人托他給在研究所工作的朋友轉交一個什麽東西,於是我們一塊兒順道去了研究所。”

“那個‘朋友’……對我的血統和我研習的魔法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他很快表示,他們最近在研究一種在元素洪流後時代快速提升魔力的方法,並且已經小有成果,問我是否願意嘗試。我當然不可能答應——父親他從小就反覆教導說,魔法的修煉只能靠勤奮慢慢積累,所謂的捷徑均是歧路。我很幹脆地拒絕了。”

“‘朋友’並沒有什麽表示,只是熱情邀請我去他的研究室看看。賈斯汀也在一邊慫恿著,我不好拒絕,就跟著去了。”

說到這裏,伊莉莎繃在石頭上的手指猛地瑟縮了一下,聲音也開始有些抖了起來:“我不知道他們用了什麽手段、怎麽把我暈迷過去的……再一次醒來的時候我被放在一個像籠子一樣的拘束器裏,是,是被疼醒的,周圍還有好多一樣的,一樣的……”

“他們都在嚎叫,那簡直……不是人類的聲音……嚎叫,翻滾,用腦袋撞擊拘束器,就,就跟瘋了一樣……我對面那個,把自己的舌頭硬生生扯出來以後,突然就——”

伊莉莎閉了一下眼睛,道:“……炸成了一堆碎肉。”

……那是真的挺嚇人的。瑟羅非咂舌。

“我實在疼得厲害,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你的骨頭裏流竄,想要從裏到外把你整個拆碎一樣……大概又昏過去了一陣。再醒過來的時候,迷迷糊糊聽到有人在我旁邊討論,其中一個聲音就是賈斯汀那個朋友的。他們在說‘昨天帶來的那個半精靈居然這麽快就進入了第二階段’,‘混血優勢不可小覷’等等。”

伊莉莎壓抑著從心底蔓延上來的恐懼,回憶起在研究所中聽到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對話。

那時,她被仰面放在一個平臺上,有過分明亮的光從上方落下,不依不撓地刺激著她的眼球。然而,那時的伊莉莎實在是太虛弱了,她只能勉強維持著一點點意識,連稍微動個手指頭都做不到。

有人沿著放置她的平臺繞了一圈,說:“我並不太肯定混血體質在力量吸收當中是否真的有優勢……賈斯汀帶來的另外一個女人你見過吧?那可是個純種的人類。比起這個半死不活的半精靈,那個人類的反應反而更加搶眼,她現在還能吃能跳呢。”

賈斯汀的朋友似乎有些不服氣:“那女人……呵,別開玩笑了,要不是賈斯汀耳朵軟,從我這兒偷拿了唯一一支緩解劑給她,她現在說不定早就炸成一堆碎肉了!這個半精靈可是什麽都沒用,僅僅花了半天時間就進入第二階段了……這是魔法公會那個白胡長老的女兒,你知道吧?她從小開始練習魔法,又有精靈血統,說不定真的可以撐過第三階段!”

“說的也是……先看看吧。”

隨著一聲沈悶的落鎖聲,伊莉莎再度失去了意識。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再一次被周圍紛亂的交談聲和一聲尖利的大笑驚醒。還是同上一次一樣,全身痛得像是隨時可能爆開,但卻絲毫不能動彈——讓她更加驚悚的是,這一回,她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僵直感。

自己在木質化。

從周圍那些步履急促的魔法師口中,她也證實了這一點。

“……別去管那個瘋女人了……怎麽就一個晚上,就木質化得這麽嚴重?”

“不行,能夠抑制半精靈木質化的一種草藥在元素洪流之後已經絕跡了!”

“強行給她輸送魔力!”

“即便,即便是這樣,她這狀況也最多撐上一個月!沒用的!”

要……死了嗎?

伊莉莎心裏竟然松了口氣。

挺好的,變成一截木頭,總比變成不知道什麽怪物強。

“算了,我看別管這個半精靈了,她畢竟身份敏感,魔法公會那邊瞞不了幾天……賈斯汀帶來的那個女人不也適應得挺好的?”

一個研究員哼笑一聲,壓低了聲音道:“要我說,我還更願意那力量能被這個半精靈吸收……身份什麽的,從來就是上頭操心的事情。可你看看那個女人,碰巧掌握了一點兒力量,還靠著我們保命呢,就囂張跋扈成那樣!上午把賈斯汀的臉都撓破了吧,賈斯汀也是,怎麽就找了這麽個情人……”

“好歹長得挺可愛的……”另一個研究院咕噥說,“現在可不是你願不願意的問題,這半精靈我們根本救不回來,啊,馬克西姆長老!您來了——您看這——”

鬧鬧紛紛的研究所內突然一片寂靜。伊莉莎此時又一次到了意識崩潰的邊緣,卻始終竭力強撐著,想要聽聽這個長老有什麽表示。

然後,她就聽到了讓她毛骨悚然的對話——

“確定救不回來了?”

“這……馬克西姆大人,元素洪流之後許多藥材都不再生長了……”

“最多能拖多久?”

“最多,最多一個月,大人。”

“……夠了。”那蒼老的聲音說,“我調送了一些能源液過來,最早下午就能領取。你們趕緊剖開她的子宮,盡早開始接種吧。”

研究所內一片嘩然。

過了好半天,才有一個研究院小心翼翼地發聲詢問:“可,可是,大人,‘妊娠計劃’進行了這麽多年,能在一月之內培育完畢的,始終也只有大型蟲類……”

“適應力強,體表堅韌,服從指揮,蟲子有什麽不好?比你們這群光吃不幹的蠢貨有用多了!”馬克西姆長老的聲音中明顯帶了一分不耐煩,“你們手腳都利索點兒,趁著那力量被束縛在她體內的時候——要是浪費了這麽一個素素材,哼!”

研究員們趕快唯唯諾諾地答應了。

“我很怕……我怕得要死……”伊莉莎用力地哽咽著,顫抖著,卻一滴眼淚都掉不下來,臉上全是深入骨髓的恐懼,“我不要生下蟲子,我不要變成蟲子的母體,我……”

瑟羅非也是被她的描述狠狠震了一把,她下意識搓了搓手臂上起來的雞皮疙瘩,趕快上去用力抱了抱這個抖得快散架的精靈姑娘:“誒誒……沒事了,你沒事了,蠍子給你完完整整檢查了一遍,你現在好好的,除了缺點兒睡眠根本沒什麽不對,絕對沒什麽亂七八糟的蟲子在你身體裏啊別怕別怕。”

又安慰了伊莉莎一會兒,瑟羅非才接著開口問:“後來你是怎麽出來的?白胡長老去救你了?那他現在在王都——”

“是一直跟著我的一個老侍衛,他發現我不見了,才一路……”伊莉莎突然僵硬了一下,臉色慘白地用力搖起頭來,“我不能說話,也就沒有問,沒有問卡特叔叔是否與父親傳訊……我只求他別知道……別知道!父親他,他不行的,他除了埋頭研究卷軸什麽都不會,他不是長老院那幫瘋子的對手!”

——————————

王都,公會塔最高層,詠咒之間的大門被猛地撞開又甩上。

一向溫和的白胡長老一身戾氣地走了進來,他低吼一聲,揮手將紅木長桌上的所有東西嘩地一下掀到了墻角。他的額頭,手背上滿是暴起的青筋,他的魔力正在極高極低地震蕩著,顯然正處於情緒崩潰的邊緣。

“白胡!”詠咒之間的大門被猛地打開,一個矮小而蒼老的、穿著星月法師袍的身影匆匆走了進來。他看著一室狼藉,在心裏重重嘆了口氣,揮手造出一大團摻雜了冰粒的水當頭朝白胡身上澆下!

“冷靜點!”他低聲喝道,“你還真以為魔法公會裏沒有他們的眼睛嗎!”

被冰冷刺骨的水澆了個透徹的白胡粗重地喘著氣,靠著沈重的雕花高背椅,頹然坐下。

“……會長。”

這個被譽為在元素洪流之後最有天分的法師抽動著下頜,哽咽著捂上了自己的眼睛:“會長……你也聽到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們啊……”

提到這事兒,王都魔法公會會長的眼中也閃過一絲憤怒和不忍:“這確實……唉。”

會長也覺得有些心灰意冷。說來,現在長老院中還有幾個是他親自當年教導過的,他們怎麽就……完全違背了魔法的初衷呢。

他看了看白胡,勸慰道:“管家的話你也聽到了,神祗還是眷顧世人的,你瞧,伊莉莎這不是沒事兒麽?她的親生姊妹正照看著她呢。白胡,現在是非常時刻,你一定要穩住。”

“瑟羅非……瑟羅非也沒少受苦……”白胡喃喃道,“會長,你也看過那些資料了。這麽多年,我都不敢想象那孩子是怎麽活下來的!我從沒給過她什麽,從沒有……她現在卻又要照拂她的姐姐,又要被我們牽連……”

會長又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半晌,白胡重重抹了把臉,站了起來。

“我明白……現在是關鍵時期,我不會讓我的孩子們,朋友們做出的犧牲白費的。我會……假裝什麽都不知道。我什麽都不知道。”

會長見白胡總算冷靜下來了,又勸了幾句,也就放心離開了。

詠咒之間沈重的大門再度緊閉。在一段時間的沈寂之後,白胡快步走到墻角那個高高聳立的黑木櫃子前,在它繁覆華麗的纏花雕金手柄上一劃一撥,動作嫻熟地將自己指尖的血滴進不知怎麽出現的一個聖杯狀小凹槽中。

片刻之後,整塊彩色玻璃的櫃面如湖心漣漪般散開,兩人的影像一左一右,同時出現在半空。

左邊那人穿著一身高位騎士盔甲,右邊赫然是塞白城城主。

三人熟稔地相互點頭致意。

“借刀計劃暫停。”白胡沈聲說,“那‘刀’,已經有人在磨了。”

☆、105|7.1.5

【五二】

伊莉莎的精神狀況顯然不太妙。連續的劇痛折磨和重重壓力早已把她的體力耗到了極限,根據蠍子的經驗,這個半精靈至少得好好睡個兩三天才能勉強恢覆過來,然而,她不僅暈了半天就自個兒跳了起來,接著居然怎麽都睡不著了——除非緊緊抓著瑟羅非的手。

其實這也不能怪伊莉莎心理承受力低。伊莉莎忍著全身爆裂的疼痛,一動不能動地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周圍一堆討論要剖開她的子宮,把她姑娘敞著肚子泡進粘液裏頭,再讓她生一窩蟲子的家夥,不做幾天噩夢絕對不是傻就是瘋。

“必須讓她休息。”蠍子說,“不然她真的會崩潰的。”

伊莉莎對瑟羅非表現出來的,不同尋常的親近讓人十分好奇,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在場人都看得明白,如果南十字號註定只能站在長老院的對立面,眼前這兩個傷患——以及他們背後的勢力——將會成為南十字眾手中分量可觀的一張牌。

於是,瑟羅非扛著大劍和被子搬到安置伊莉莎的溶洞裏了。

……哦,船長大人當然不方便跟過來。

……相比之下,團長大人卻很方便呢。

幸虧海霧村的前輩把這些盤根錯節的溶洞改造得十分寬敞,以阿尤那麽大的身軀,都能剛好團在安置伊莉莎的盲端。它體貼地對瑟羅非咕唷了兩聲,用力地把尾巴卷了卷,表示阿尤只要這麽一點兒空間!剩下的都歸你啦!可以滾得舒舒服服噠!

角海豹身上有種神奇的魔力,被它濕漉漉的的黑眼睛看上一會兒,整個人都會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察覺到伊莉莎原本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稍微放松了點兒,瑟羅非就嘗試著把她的註意力往阿尤那裏引:“沒見過這麽大的角海豹吧?你大概不知道,之前南十字號一直是靠它拉著的,能源柱的錢都省了……來,摸摸它的腦袋?誒……對,你還可以揉揉它的脖子……反正就是嘴巴下面一點兒的地方,管他呢。”

阿尤委屈地唷了一聲,尾巴都塌下去了。

“噗。”女劍士覺得自己的肝在融化,趕快上去給了角海豹一個大大的擁抱,回頭跟伊莉莎介紹道:“阿尤非常聰明,它能很敏銳地感知到我們的情緒,甚至能聽懂我們說的一部分話……我總覺得它越來越聰明了,喏,總算沒浪費你長了個這麽大這麽圓的腦袋。”

容易滿足的角海豹很快就被哄好了。它和女劍士親親密密地貼了貼臉,一雙眼睛好奇而溫和地瞧向伊莉莎。

伊莉莎和阿尤對視了一會兒,遲疑地朝這個龐大的海獸伸出了手。

阿尤沒有貿然貼過去表示親近。它安靜地趴在原地,任由伊莉莎微微顫抖的指尖把它腦袋上的毛戳得一縷一縷的,始終友善地看著她。

瑟羅非看著阿尤的新造型偷笑。

伊莉莎真的漸漸放松下來了。

沒一會兒,阿尤就與伊莉莎混熟了,開始興致勃勃地翻出肚皮,引導她觀看它引以為傲的、星星狀的小斑點兒。

瑟羅非配合地在旁邊嘮嘮叨叨,講了許多阿尤和大家一起鬧出的蠢事兒。

伊莉莎彎起手指,輕輕地刮著那塊星星狀的藍灰色斑紋,露出一個蒼白卻真實的微笑。

————————————

在瑟羅非和阿尤的陪伴之下,伊莉莎很快恢覆了過來。這一場莫名的災禍讓這個從小生活在優渥環境中的半精靈姑娘身上多了一種說不清的狠厲與堅韌。她出身魔法世家,雖然沒有專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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