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06|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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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過嗎?為什麽我們會做同樣的夢?我明明從未來過蒙卡努拉城,卻莫名知道這裏有一個聯軍不曾發現的密道;我確認自己並沒有學過跳舞,可我知道自己會;還有很多總是讓我感覺似曾相識的細節……”

尼古拉斯頓了頓,低聲說:“如果夢境中的一切……真的發生過呢?”

瑟羅非一楞。

尼古拉斯稍微偏開手臂,靜靜地看著有些震驚的女劍士。只是很快,他又垂下了眼睛,並且用手肘撐著床板試圖讓自己坐起來:“不要再參與到南十字號、異界、聖物、和長老院的是非當中了,你帶著你媽媽去樹核住下。管家那邊我會和他說……你和瑪格麗塔與樹核都有不小的淵源,精靈們不會——”

“嘭!”

女劍士用大腿緊緊夾著他的腰不讓他動彈,一邊按著他的肩膀毫不客氣地又把人推平在了床上,居高臨下豎著眉毛瞧著他。

“兩個人做了同一個夢是挺稀奇的,但在我看來,比起長老院搞出的新名堂——什麽火神之瞳弱化結界的,這還真的差了點兒。”

事發突然,女劍士之前也是剛剛醒來,還沒來得及穿上野外行進時的硬布長褲,只有一條蓋到大腿根的輕棉小短褲,一雙光滑修長的腿直接和他腰胯的肌群貼上了,幾個細微的、不輕不重的摩擦簡直要把他擦出火來。

尼古拉斯剛才一腦袋的負面情緒還沒下去,又被這麽一撩,頓時又是惱火又是難堪,說話底氣明顯就沒有剛才那麽足:“你先下——”

“閉嘴。”瑟羅非見尼古拉斯還要再掙紮,一瞬間惡從膽邊生,直接一伸手把放在床邊的大劍抓了過來,直直貼著他的脖子一插:“不許動,也不許說話,聽我說完。”

船長大人這下是真的驚住了。

“什麽真的發生,假的發生?夢境,幻境,或者什麽話本裏流行的時間倒錯,界面交匯……我沒有真實經歷過的事兒,在我瑟羅非的世界裏,就是假的。”瑟羅非哼笑了一聲,“想把我們大副打得滿臉是血,一聲不吭地躺在地上?不做夢能有這麽好的事兒?你倒是出去看看他那條自帶加農炮的手臂啊!”

“你是長老院派來的奸細嗎?要我走,就這麽停手不幹了?哈,沒那麽容易。”女劍士伸手輕佻地拍了拍船長大人的臉,眼神兒裏卻帶著認真,“從鷹爪,到紮克,到南十字號上那麽多至今生死不明的夥計們,到漢克斯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救的腿,再到赤銅前輩和托托……這筆賬堆起來能頂到天花板,我可不是什麽寬宏大量的人,我跟他們沒完。”

瑟羅非緩了一口氣,說:“我不知道你之前是否也夢到過類似的事情,或許這只是巧合,或許這是什麽人別有用心、故意針對我們弄下的幻境。沒關系的,尼古拉斯,那些全都是假的。‘認知’和‘真實’是兩碼事兒,比如我看了不下五十個不同版本的、關於‘會在每天傍晚銜金子回家的烏鴉媽媽’的故事,我能閉著眼睛說出至少二十種烏鴉媽媽羽毛的色彩搭配……可我並不會認為烏鴉媽媽真的存在。”

“經歷過的才是真實。你的擔憂我明白,謝謝你,尼古拉斯。但你真的不必顧慮太多,這個古怪的夢境也好……你的另一個人格尼克也好。”

“我很清楚,現實中的老師從來沒有那麽涼薄的表情,現實中的你也從來沒有對我,對希歐,喬,蠍子,或者任何一個同伴舉起武器。”

“當我清醒的時候,我雙眼所見,雙手所觸碰的才是我認可的真實。”

黑發的船長仰躺著,因為肩膀和脖頸之間立著一把大劍的緣故,他不得不微微仰著頭。

然而即便這樣,他也能清晰地看見,對方瞳孔裏清晰的他的倒影。

他下意識閉了閉眼,臉頰上,幹燥而溫暖的觸感卻變得更加鮮明。

“……你過來。”他啞聲說。

“嗯?”女劍士不明所以地微微彎腰靠了過去。

他拉過她的脖子,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吻上了她的唇。

☆、94|6.18.1

【四一】

明明好好地講著道理,為什麽突然親起來了……不過親得還挺舒服的,瑟羅非迷迷糊糊地想。

就是親久了腰有點兒酸。瑟羅非又想。

她這念頭剛冒出來,尼古拉斯就有如神助一樣,摁著她的脖子一個使力,兩人的位置就徹底調轉。

兩人不知道黏糊了多久,船長大人終於輕輕吮了下她的舌尖作為暫停的信號,相互分開了點兒距離。

男人微微喘著,高大結實的身軀整個兒蓋在她的上方。他們現在並沒有任何的接觸,某人——或是兩人不約而同——狡猾地維持著這樣若即若離的狀態。

他們周圍的氣息卻牢牢纏在了一起。

她想到了他們在瑪蒙城,逼仄昏暗的巷子裏的第一次相遇,和在南十字號護衛艦上的第一次重逢。

他的眼睛總是那麽好看。總是能在第一時間牢牢抓住她的目光。

瑟羅非有些不好意思,她剛要隨便扯些話題,就見尼古拉斯擡手,輕輕地籠住了她的眼睛。

手心的溫度讓她眼眶周圍的肌肉下意識地放松了下來。她感覺到他微微挪了挪,然後,他帶著一點點煙草味兒的呼吸靠近了她的耳朵。

那份不言而喻的小心讓她也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呼吸。

覆蓋在她眼睛上的手稍微加重了力氣。它的主人似乎很緊張。

半晌,她聽見他說:“我喜歡你。”

她條件反射似的,輕而短促地抽了口氣。

周圍還是一片黑暗。他的手心有些濕,溫溫的,堅定執拗地阻隔著她的視線。

但她腦中的畫面又完整又清晰。

這個男人強盜似的把她牢牢禁錮在身下,卻又矜持地不肯觸碰她。他弓著肩膀,低下頭,用一只手欲蓋彌彰地捂住她的眼睛,在她耳邊說喜歡她。

我喜歡你。

有些顫抖的氣息和他低啞的聲音一起,穿過她的耳朵直接命中了心臟。

太……太狡猾啦。

瑟羅非在心裏嘀咕了一聲,準備想點兒對策扳回一局。

“……我喜歡你。”

這一次幾乎都是氣音了。似乎是她的一動不動給他造成了什麽錯誤的暗示,那聲音顯得更加小心翼翼了,滿滿的失落和固執實在太過鮮明,她閉著眼睛都能清晰聯想到這個男人的表情——一定特別像哪只剛被主人關在門外的大毛狗。

“廢話多。”她咕噥著,伸手把他的腦袋掰過來。

“親不親?不親分手。”她惡狠狠地說,一邊擡起光裸的小腿,頗有些威脅意味地踩上了某人的大腿根。

被踩到的家夥瞬間把自個兒的臉紅出了新高度,連一向戰無不勝的黑皮都無法阻攔。

……哦,他們當然沒有分手。

這兩個家夥像上好的焦糖一樣,又黏到了一塊兒。

這一回,尼古拉斯明顯不再刻意抑制著自己的侵占欲,他用力將瑟羅非按在並不算柔軟的床板上,一只手用力地、一遍一遍地描摹著她耳後到下頜的輪廓,另一只手高高拉起她的一邊手腕。

他們接著吻,迷迷糊糊地翻滾了好幾圈兒、換了好多個角度,兩個人的氣息都漸漸粗重起來,他甚至開始充滿暗示意味地用腰輕輕撞著——

“哐當!”

“嘩啦啦啦啦——轟!”

……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全副武裝的女劍士氣勢洶洶地扛著大劍從倒塌的帳篷裏鉆了出來。她一眼就看到了在溪邊裝水的希歐,並且認定這就是罪魁禍首。

——對方也根本沒有掩藏的意思,甚至還主動嘲諷道:“大白天的,你們把帳篷折騰得想個快要孵化的肥胖的蛹。廉恥心呢?”

瑟羅非恐嚇意味濃厚地把大劍甩了個漂亮的花兒:“別表現得讓我覺得你是個可憐兮兮的小處|男,希歐多爾。”

希歐皺眉——他的記憶區間實在很有限,但他還是下意識地回道:“別傻了,我當然不是。”

“那也別表現得讓我覺得你是個可憐兮兮的小處|女。”女劍士高高昂著下巴,挖苦人的時候一點兒沒有心虛的自覺。

被嗆了一回的希歐皺起眉頭,憑借本能反唇相譏:“從前我沒告訴過你麽,好歹把兩邊袖子卷成一樣的長度再來跟我說話。”

“……”瑟羅非睜大眼,一下子跳到希歐跟前:“什麽?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你回覆記憶了?”

希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記憶?不,當然沒有。但自從剛剛無意之間說出那句話後,他再看女劍士一邊高一邊低、領子還歪歪扭扭的穿著打扮,突然覺得不順眼極了,特別讓人煩躁,以至於他現在完全沒有心情討論別的話題。

女劍士還要追問,一只手臂橫了過來,將她攔腰往後抱了一步。

“你離她太近了。”船長大人眉間的溝壑一點兒不比大副的淺,他認真地發表自己的意見:“以後不要這樣。”

說完,他似乎覺得一大早這麽和人說話有些傷感情,於是他補救似的地對希歐點了點頭,四平八穩地說了聲“早安”,就拖著一路哇哇哇哇的女劍士離開了。

希歐盯著他們的背影,臉色又沈了幾個色號。他終於沒能忍住,提高聲音對那兩個好像恨不得長到一塊兒去的討厭鬼說:“你!瑟羅非!把你的袖子要麽都放下要麽都卷上!聽到了嗎!餵!”

前面兩個似乎立下志願從今以後要努力長成一塊兒的家夥顯然是聽到了,但他們誰都沒有轉頭理會的意思。周圍幾個早起的精靈紛紛投來祝福的目光。

真是相當漂亮的一對兒呀。

肩寬腿長的黑發男人看起來十分沈穩,他充滿保護欲地攬著自己的小女朋友,微微低著頭觀察著伴侶的表情,時不時低聲簡短地說些什麽。姑娘個子不算矮,但和對方站在一塊兒還是得仰著頭說話,她細微的表情總是透著一股俏皮和親昵的不懷好意,這讓她仰頭說話的樣子變得特別迷人。

然而,這些艷羨的精靈們永遠不會知道這個十分沈穩的男士與他特別迷人的小女朋友正在說些什麽。

瑟羅非:“……差不多可以了。”

尼古拉斯:“……”

瑟羅非:“真的,已經沒人在看了,這角度也根本看不到你的褲襠……你把我放下。”

尼古拉斯:“……不。”

瑟羅非:“好吧,你真的不覺得這樣緊緊貼著蹭下去會變得更糟嗎?”

尼古拉斯:“不會。”

瑟羅非:“可你的皮膚熱得不行,我真擔心你會不會轟的一下燒起來。”

尼古拉斯:“……不會!閉嘴。”

瑟羅非:“你又容易害羞,又非要硬忍著,這樣對身體不好啊。你這樣天天憋著,說不定已經——唉,我總得為以後的日子打算打算,我知道幾間相當有口碑的脫衣舞酒館,裏頭的舞娘德藝雙馨,臉好胸大屁股翹。下回我帶你去開開眼界?”

尼古拉斯紅著臉咬牙切齒:“閉——嘴。”

————————————

離開西北之後,他們的行程就變得相當順利。精靈們沒能從蒙卡努拉城出關,自然暫時失去了他們傭兵的身份,並不能到各大城鎮的傭兵工會尋求補給。然而作為總量與個體財富均值在幾千年來從未被超越的種族,精靈大爺們表示缺什麽都不會缺錢。一路上好吃好喝好住哪個都沒落下,瑟羅非毫不意外地發現自己的臉圓了一圈兒。

當女劍士深陷美食還是身材的兩難境地中苦苦掙紮時,管家向她遞來了救贖之手。

“這裏有兩個消息,第一個是給精靈們的,第二個是給你們的。”管家的聲音從懷表中傳來,“首先,告訴精靈們,立刻通過他們所知最近的葉脈傳送點回到樹核,王都情況有變。也就是說,你們恐怕從現在開始要拆隊行動了,免費的飯票沒有了哦羅爾。”

哪怕管家看不到,瑟羅非也敬業地做出了一個誇張的沮喪表情。

“然後是你們。”管家繼續說,“馬上返回你們剛剛路過的鐵杉城,去城主府報上你們的名字等著。我與海民那邊聯系上了,他們的頭兒看起來是個可以合作的對象,就是自己手上有些爛攤子理不清楚……這些都先不提,他會通過鐵杉城的傳送陣直接與你們見面,詳細情況由他來解釋。”

懷表安靜了下來。

瑟羅非擡頭看了看希歐:“這信息量可不小。你在西北當了這麽久的指揮官,知不知道王都那邊到底出了什麽事兒?”

希歐這次倒是沒賣關子,很爽快地回答道:“長老院與監察署的理念始終不太一致,他們也一直扮演著制衡對方的角色。自從長老院發布消息,號召全民參與所謂的探索混亂之界的計劃後,長老院和監察署的矛盾就逐漸激化。穆西埃的家風保守到了有些刻板的程度,並且這個家族從來就沒有在魔法的領域有什麽深刻的建樹,對於這樣大動幹戈來覆興魔法、探索異界的計劃,他們肯定是持負面態度的。”

“可長老院這回確實宣傳得不錯,把大家的好奇心和野心都調動起來了。”瑟羅非說,“你瞧,現在所有人都堅信對面是一個充滿了元素與稀有素材的無主之地,甚至不少人認為那是神祗為我們預留的‘樂園’。在這樣的輿論下,不說那些整天想著用魔法鞏固地位的貴族,在普通民眾當中,穆西埃也得不到太多的支持吧?”

“一點兒也沒錯。”希歐點點頭,“你們抵達西北前不久,聯軍剛剛換了個指揮官,這事兒你們知道吧?被換掉的倒黴蛋還算是個中立黨,新上任的那家夥可是個絕對的長老院派。這說明長老院在軍隊裏的話語權已經相當穩固了。這次,妖精們統一後撤,一下子斷了長老院搜尋妖精聖物的線索。按照他們一貫的風格,長老院肯定會急著壓下所有反對的聲音,第一時間擴大權柄,以保證剩下的幾個聖物不再落空。這樣一來,穆西埃最近的日子可不會好過。”

瑟羅非看了希歐一眼:“你現在倒是分析得挺冷靜客觀的。你完全不記得了,穆西埃家的獨子和你有點兒交情。”

“是嗎?”希歐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比起那個,我現在更想知道——在這一出一出的事情中,你,他,南十字號,又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95|6.18.2

【四二】

希歐都這麽開口問了,尼古拉斯當然很爽快地準備解答:“是這樣的,我——”

瑟羅非擡起一只手,示意他緩一緩。

在管家、希歐和尼古拉斯的共同努力下,南十字號從組建到成型再到壯大的步伐快得嚇人,很快就成為了海上無論從人數還是戰力來說都算數一數二的大船隊。人多了心就雜,管家認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關於船隊真正的組建目的、關於聖物的話題他提都沒提過,更別說他和尼古拉斯足夠讓吟游詩人們寫出一套十幾本話本的身份了。

瑟羅非得以知道這一切,首先是因為她算是破壁計劃最關鍵的一環——依托壁障碎片而生的她是目前已知唯一的能量載體。在這個龐大的計劃當中,她毫無疑問算是個核心當事人。

其次,也是因為管家對她好歹有些善意——至少不像那個古怪的夢境裏一樣冷漠狠辣,畢竟有瑪蒙城五年的感情基礎放著呢——現實中,這個老頭兒特地只身跑來,在一開始就與她明明白白地把一切都講清楚了。

關於南十字號暗中搜集聖物的事兒,除了這三個當事人,南十字號上下一概不知。

希歐是個例外。

管家很信任希歐,也很欣賞他,認為他是個“絕妙的合作對象”。他放心地把南十字號的大權一點兒不剩地交給希歐,也多多少少和希歐公開了“他應該知道的部分事實”。

瑟羅非當時就想,以這家夥的聰明勁兒,肯定能將剩下那半他不該知道的部分也猜得七七八八。

以前在南十字號上,希歐從不拿這個話題質問管家,管家也並不在意希歐又撞見了多少秘密。兩個狡詐的家夥就這樣心照不宣,十分禮貌地為對方劃下了一道安全線。

他們都信任希歐。信任記憶、人格都健全的希歐。

並不是現在的這個。

瑟羅非在鳥鉆石鎮出生,那是個被海盜的長刀、金幣的光芒和舞女的裙角架構起來的城市,這裏的人們並沒有除了力量與金幣之外的信仰。瑟羅非也一樣,所謂的“天性”與“人性”,在她看來並不比酒保為了討小費說出的甜言蜜語可靠。

一個人會長成什麽樣子,討人喜歡還是令人憎惡,偉大或是卑鄙,都是由他所經歷的一切人、事、物一點一點堆積而決定的。

失去了全部記憶的希歐,嚴格來說,並不是她從前認識的那個。她也沒有把握,在面對同樣的議題時,這個失去了記憶的家夥會做出和從前一樣的決定。

偏偏現在的局勢又險惡得讓人膽戰心驚。

瑟羅非自己九歲就上了通緝榜,後來也一直沒幹過什麽能被稱為良民的職業,自詡很有跟長老院作對的經驗。

然而,在真正見識過了戰場之後,她才明白“跟長老院作對”是一個多麽沈重而荒謬的話題。

這簡直就是一條找死的路,一旦踏上了還沒法兒回頭。

赤銅前輩默默無聞著戰死,托托就那樣當著她的面一把火把自己燒沒了,這兩件事兒合成了一把沈甸甸陰森森的鉤子,扯著她的內臟沈去深不見底的陰冷海溝。

妖精一族毫無預料的後撤,海盜們在重壓之下蠢蠢欲動的大規模反叛,王都莫測的形勢,海民與精靈搖擺暧昧的態度,都讓現在的事態繃得越來越緊。

任何一個微妙的差錯都可能導致他們徹底暴露在長老院的目光之下,將他們這夥人徹底拋向與長老院、軍隊、還有傭兵工會下數量龐大的狂熱冒險者的對立面。

這情景想一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現在的他們,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力量。

瑪格麗塔對她一貫放任。回想起來,在鳥鉆石鎮上時,對瑟羅非的教導和啟蒙大多是由希歐包辦的。對於這樣一個類似兄長的存在,瑟羅非當然希望他好——可以一點兒不心虛地說,如果她有犧牲自己救活希歐的機會與能力,她也會毫不猶豫——但這事兒不一樣,現在,一根線上牽扯的是她所有同伴親朋的性命,以她小心謹慎到有些過頭的性格,她絕不會把這麽重的砝碼壓在主觀的感情票上。

多厚的感情票都不行。

於是,她攔住了尼古拉斯,並且說:“這麽重要的事情,當然要自個兒回想起來才有意義。”

希歐定定地看了瑟羅非一會兒,瑟羅非也毫不退讓地直視回去。

她多少有些緊張。她有幾百萬個正當理由和一整個海洋那麽多的底氣,她卻並不知道如何應對希歐可能做出的負面反應。

希歐卻突然笑了。

“恰當的謹慎。”他這麽評價,甚至還帶了點兒讚許的意味,“你這反應倒是讓我稍微放心了一點兒。至少我不用擔憂我們的大計劃會因為盲從、輕信這些可笑的低級錯誤而死在半路上。”

“給我最多一個月的時間。”希歐說,“和你們相處明顯有助於我的記憶恢覆,最近我時不時會有些模糊的感覺……說實話,我原先覺得你長得相當不錯,可我現在改變主意了,畢竟你的左眼比右眼稍微大了一些。我認為這是個充滿希望的開始。”

瑟羅非憋著一口氣沒上來,正要怒開嘴炮,突然瞥見希歐那條突兀的金屬手臂。

於是她一邊高冷一邊心酸地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

他們與精靈分別之後,一刻不停地返回了他們才經過的鐵杉城。按照管家的指示,瑟羅非將信將疑地頂著漫天星鬥摸上了城主府的大門。

站在門口值夜的護衛兵在聽到他們的名字之後,還真的二話沒說將他們引了進去。

鐵杉城的城主是個瘦削的中年人。大半夜的,他依舊嚴謹地穿著正式的禮服,兩頰凹陷,頂著兩個什麽粉都遮蓋不住的黑眼圈,仿佛下一刻就累死當場。

瑟羅非看得膽戰心驚,跟城主說話的時候不由自主放輕了音量,難得展現出了女海盜溫柔淑婉的一面,惹得尼古拉斯又費解又委屈又不滿,冷冷瞪著對面的城主根本舍不得眨眼。

“我已經將消息送了出去,不出意外的話塞拜城主會馬上經由傳送陣抵達這裏,我安排了親信的護衛在傳送陣旁迎接。”鐵杉城主揉了揉眉心,聲音裏都帶著濃濃的倦意,“聽說你們是來這裏尋求庇佑……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麽身份,又來尋求什麽庇佑,但說真的,我們現在自己都焦頭爛額。”

希歐立刻接過了話頭試探道:“穆西埃大監察官還好嗎?”

也不知道管家做了什麽手腳,這鐵杉城主對他們倒是挺信任的:“不好,相當不好。幾個大貴族不用說,幾乎全都站在長老院那邊;公會裏除了魔法公會的白胡長老一系,其他都是跟著利益走的蒼蠅,前兩天聽說壁障那兒又掉出來不少元素純度驚人的絕世材料,那些家夥眼睛都紅了……穆西埃大人已經被投票勒令停止待命了,監察院一系也……唉。”

瑟羅非有些吃驚。她只反覆聽說王都那邊形勢不好,長老院和監察署一系始終在相互博弈,並且長老院逐漸占領上風。可她沒想到事態已經嚴重到大監察官被停職的地步了?!

“要我說,你們找上希特維爾戈——我是說海民的塞拜城城主牽線,恐怕不是什麽太好的主意。他是個相當可靠的人,沒錯兒,但他手上也是一堆爛攤子。你們可別忘了,海民是為什麽消失了這麽幾百年的,那個種族裏從來就不缺為了魔法什麽都不要的瘋子……唉,元素洪流都過去這麽久了,普通百姓都能腳踏實地地把日子過下去,你們說這些大人物怎麽就不懂呢?”

鐵杉城主還要再說什麽,一個護衛從側門小跑進來,低聲表示塞拜城城主已經到了。

“那你麽你好好聊。”憂慮的鐵杉城主對他們點了點頭,碩大的黑眼圈一晃一晃的,腳步虛浮地走出去了。

幾人面面相覷,瑟羅非打了個哈哈:“慘成這樣,不如我們現在收拾收拾去投靠長老院去?”

“可千萬別這麽說。”塞拜城主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的臉上也帶著一層疲憊,但還是以相當出色的儀表風度對幾人行了個海民慣用的見面禮,“十分高興能夠再次見到你們,瑟羅非小姐,尼古拉斯先生。這位是?”

希歐禮貌地點點頭:“希歐多爾.阿倫。”

“大副先生,同時也是妖精的指揮官。”塞拜城主了然,“管家同我提過你,他對你的智慧讚賞有加。”

“多謝。”

“我們直奔主題吧。”塞拜城主說,“王都情勢不好,穆西埃大監察官已經被停職看守,監察署一系的人也被打壓得很厲害。”

他看了看幾人的表情,點頭說:“看來你們已經聽說了這個消息。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從明路上制止長老院搜集聖物、探索異界的路已經走不通了。”希歐說。

“完全正確。所以你們瞧,我這是被長老院逼著站去他們的對立面的。原本長老院對妖精一族的聖物勢在必得,誰知道妖精們突然消失,給了他們當頭一潑冷水。精靈一族的聖物丟失是眾所周知的事兒,龍島太遠,他們也暫時沒單子沖巨龍們伸手,於是緊接著被架上臺的就是我們海民了。”

塞拜城城主嘆了一口氣,苦笑道:“即便我們願意,我們又從哪裏拿得出聖物給他們呢?我們可是都發過神誓的。”

希歐若有所思地看了瑟羅非一眼。

“於是我們決定與監察署一派聯合。”塞拜城主說,“原本我們打算直接講你們接來王都,再一起籌劃下一步的行動。可最終我們還是不放心。”

“我們幾個私下達成了一致——現在的世界沒什麽不好的,各個種族在失去了元素之後都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新方向,實在沒有必要去大動幹戈打破壁障,尋求什麽魔法的覆興。而且,管家給我們展示了不少他的研究成果,以我個人來說,我相信他關於混亂之界有強大的原住民的論斷。”

“然而每個種族總免不了有些思想極端的家夥。我們海民……”塞拜城主攤了攤手,“從來不缺乏魔法的狂熱信徒,幾百年的神罰也改變不了他們。”

“現在,精靈的態度依舊暧昧。我們的勢力實在是太渺小了,最近還在長老院的打壓之下不斷縮減,我們實在無法保證能夠肅清內部,保護你們的安全。所以,大家商量出了這樣一個提議。”

瑟羅非:“請說。”

“一會兒你們通過這裏的傳送陣直達碧金城——是的,就是我們海民返回陸地的第一站。老實說,這算是海民在陸地上的一個隱秘的駐地,有不少和我們關系匪淺的人類和精靈在這座城市經營著,我們已經與他們中的絕大多數接上了線。”塞拜城主亮起幾張畫像,一一展示給瑟羅非幾人看,“這是碧金城現任傭兵工會的會長,這是公會的積分公證官。你們前往碧金城,找到他們,在傭兵工會以瑟羅非的名字註冊一個小隊。”

“你們會直接獲得升級金章團隊所需的一切積分。”

“然後我們就有資格參加長老院關於異界的一切行動,該使壞時就使壞,對嗎?”瑟羅非的小眼神兒閃亮亮的。

塞拜城主對她比了個拇指。

☆、96|6.18.3

【四三】

全世界的傳送陣都討厭女劍士。

有瑟羅非在,他們當然並沒有能夠順利地、準確無誤地抵達碧金城的傳送點,而是又骨碌碌滾成一團摔在了某個不知名小山包上。

希歐率先落地,瑟羅非跟著砸了下來。尼古拉斯最後從偏倚的通道口摔出來,用他在無數戰鬥中磨練出來的瞬間反應力和可怕的肌肉爆發力,憑空攬住女劍士的腰,硬生生和她掉了個個兒。

可憐的大副毫無反抗之力地承受了由此產生的巨大沖撞,那一瞬間他差點兒把腎都吐出來。

他冷笑一聲,在腦子裏拿出小本子,惡狠狠地把女劍士和船長的名字寫滿了足足一頁紙。

尼古拉斯第一時間打開懷表,告知管家這場不算意外的意外。管家很快回覆,表示要他們別休息了,盡快趕往碧金城,穆西埃一派最近狀況頻出,各方勢力牽扯,大家都忙得腳不沾地,成天穿梭在各個城市中搶救己方人員。晚上一步,他給他們安排的接應人很可能就忙別的去了。

三人很快確定了方位,一刻不停地往碧金城趕去。

第三天的中午,他們風塵仆仆地出現在了碧金城的公會塔中。

瑟羅非隨意選擇了一個空閑的窗口,對端坐在裏頭的接待員小姐報上了自己的名字,並遞上塞拜城城主交給她的一枚印戒作為憑證。

“哦,瑟羅非,我記得這個名字。”接待元小姐輕快地說,“讓我瞧瞧,你大概在最近做了一個預約——啊,就是這個。”

對方很快在幾本厚厚的登記本中找到了她的名字:“瑟羅非,大劍,三人組。憑證也完全對的上。歡迎來到碧金城,三位冒險者。我這就去通報奇特洛會長大人,請稍等片刻。”

奇特洛是碧金城傭兵工會的會長,也是計劃內的接頭人。塞拜城城主昨天給他們看過奇特洛的畫像。

這位接待員小姐顯然是個急性子。她說完這話,也不等瑟羅非他們做出什麽反應,就擡手拽了一下一根綴滿了廉價晶石的、手腕粗的亞麻拉繩。機械磨合的哢噠響聲有序地響起,接待員小姐整個人連著她坐著的臺子飛快地向上移動,很快就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中。

瑟羅非一邊在原地等著,一邊好奇地打量著碧金城的公會塔。

元素洪流之後,適合成為能源柱柱核的高純度晶體變得越來越稀有。很快,分頭安家的各大公會們就被迫聚集在了一塊兒,一座座公會塔就這麽立了起來。

公會塔可以說是每個大城市當仁不讓的標志性建築。經過數千年的磨合與進步,各大公會都有一套相當完善的管理措施,傭兵、職人能從公會得到資源和庇護,公會也靠著這些傭兵職人的供養穩定地運轉著。於是,公會們大多都能很輕松地拿出一點兒閑錢來,把公會塔建造得恢弘,大氣,並富有當地特色的風貌。

碧金城與瑪蒙城一樣,是一個臨海的城市。然而比起毗鄰鳥鉆石鎮的瑪蒙城,這個處於大陸中段的海濱城市顯然要柔軟許多。寬敞的一樓大廳用的是海沙壓制成的大塊石板,周圍弧形的塔身上鑲嵌著一扇扇高大的、拱門形狀的彩繪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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