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06|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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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咬了一口!

黑發的船長整個人都僵硬了。始作俑者也沒好到哪兒去,她梗著肩膀,腦子一片空白地感受著他驀然繃緊的肌肉和抵在她後腰——

在這個黑暗而狹小的空間裏,他盡力往後靠了一點。

他有些遲疑地擡手,頓住,最終有力地揉了揉她的頭發。

灼熱、帶著強勢的侵略感的氣息打在她的後頸,他的聲音裏卻充滿了安撫的意味:“……抱歉。”

瑟羅非悶悶地用氣音道:“放開我。”

尼古拉斯沈默了一下,橫在她腰間的手一點兒都沒動:“這裏視野好。”

瑟羅非閉了閉眼,努力把腦子裏各種顏色奇怪的想法全部趕了出去,專心留意起外頭的狀況。

——————————

兩個人在櫃子裏亂七八糟地鬧了一會兒,蠍子早就和鐵錨庫恩和他帶來的護衛隊對上了。尼古拉斯至少有一點說的沒錯兒,這個角度視野確實好。透過那個因為年代久遠、木板扭曲變形而出現的裂縫,瑟羅非在櫃子裏能挺清晰地看到外面的狀況。

那個叫鐵錨庫恩的告密者顯然曾經是個海盜,但估計是不太入流的那種。他看起來正值壯年,但撇開那一臉臟兮兮、不知道夾藏了多少不明物的絡腮胡子不說,他肌肉松弛,肚子高挺,松弛的眼皮、腫脹無神的眼睛和時不時用力哆嗦的嘴唇都顯示著這是一個狂熱的酗酒者,說不定還帶些藥癮。

護衛們並不喜歡這個邋遢的、就差沒把“敗類”兩個字寫在臉上的家夥。但他們顯然非常重視這個消息。瑟羅非粗粗掃了一遍,發現包圍他們這棟樓的護衛遠遠不止一隊十二人,更別說其中還有五六個騎著高大馬屁的槍兵,和一個帶著兜帽的法師。

蠍子背對著他們,站在屋裏與他們對峙著。瑟羅非看不到蠍子的表情,卻能從她緊緊抱著的肩膀和顫抖的聲音猜出一點兒。

所以說了,每個海盜都有吟游詩人的情懷嘛。

蠍子說:“……大人,我必須說這是我見過最可笑的汙蔑!我在這裏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了,附近鄰居們哪個不知道,我這一大家子,能站起來走路的就只有我和我十三歲的妹妹!一家子都病倒了,我和妹妹什麽都不會,只能多少炮制一些藥材,勉強維持生活——如今我們竟然被安上了謀殺的罪名?告發者竟然是這樣一個,一個……”

蠍子急促地喘了幾口氣,顯得非常激動:“您難道不覺得荒謬嗎!”

“怎麽了怎麽了?這裏發生什麽事兒啦?”外面有愛湊熱鬧的家夥大聲嚷嚷。

立刻有人解釋道:“庫恩指控安娜一家謀殺呢!”

“安娜!那個瘦瘦小小的金發小姑娘和她那個特別漂亮的姐姐?殺了誰?”

“據說是……一整支十二人的護衛隊!還用可怕的手法毀屍滅跡了,一點兒痕跡都沒留……哈哈哈!”解釋的人自己都沒忍住笑了出來。

人群中驟然爆發出一陣哄笑。顯然,就像蠍子說的,這個指控實在是太荒謬了。

“庫恩這是喝劣質酒喝傻了。”

“沒準是看上姐姐妹妹中的一個。”

“沒準是兩個。”

庫恩急了,他有猛地哆嗦了一下肥厚的嘴唇,大聲說:“大人!長官!您可不要被這個娘們兒騙了!我親眼看到的!這女人有同夥,她自己也會用鞭子,用得可好了!我可以發誓!發毒誓!”

周圍的哄笑聲更大了。有人大聲說了一句:“長官!上一回他懇求藥販子給他留點兒貨的時候也發了毒誓說自己是個變性的妓|女!我們好多人都親耳聽到的,是不是?”

瑟羅非看到,闖進屋子裏的護衛們有好幾個沒忍住,嘲諷地勾起嘴角輕蔑地看了庫恩一眼。

那個帶隊的長官摘下頭盔,一雙淩厲的眼將庫恩、蠍子、不知什麽時候跑下樓來的安娜,和一樓的擺設全數掃了一遍。

這人是個真正的軍人。他可比昨天那個帶隊的蠢貨要靠譜多了。瑟羅非迅速給出了這樣的判斷。

然而,也比昨天那個蠢貨難對付得多。

哪怕面前的情形看起來“一目了然”,蠍子想用幾句話把事情平息,恐怕……

果然,那位帶頭的長官沈聲說:“很抱歉,女士。艾奇男爵所負責的小隊已被確認失蹤,而這位,”他也忍不住皺了皺眉,“庫恩先生自稱是唯一的目擊者,他指認了你們的嫌疑,並描述了不少確實符合艾奇男爵及其小隊成員的特征。無論如何,我們需要進屋搜查,並至少需要請你們二人去審訊廳走一趟——如果你們的其他家人確實如你們所說,有難以克服的行動困難的話。”

蠍子當然不會同意。先不說躲在櫃子裏的兩個人,單論瑪格麗塔的槍,蠍子自己的藥方,一些規格外的草藥,還有阿倫夫婦的生活用品……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東西都是會講故事的,要真的讓人進來這麽一搜,他們的身份十有八|九會曝光。

蠍子嘆了口氣。

來人都以為這個姑娘打算妥協了。庫恩臉上露出了得意的表情,那位長官的臉色也微微好轉了一點兒。

可蠍子不僅沒往後退,還昂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手指一動,將胸前的掛墜取下,哢噠一聲摁開。

“想要搜查一位貴族的住所,請帶著您的紅章搜查令再來吧。”

瑟羅非躲在櫃子裏,眼睛和嘴巴一塊兒變成了〇型。

——————————

現在想來,蠍子的身份倒不是特別的無跡可尋。

蠍子自然而優雅的舉止,她在藥劑學上完全與年齡不符的知識量與熟練度。她那放在海盜堆裏幾乎有些天真的直脾氣和赤子之心,還有,蠍子從來不和他們一塊兒時不時說一些無傷大雅的臟話。

瑟羅非感嘆了一番後,默默往腦子裏“貴族少女”的立柱上增加了一千點好感度。

場面還在膠著著,但那位氣質凜然的長官已經有了妥協的跡象。

蠍子拿出了她家族的家徽,只有正式登上家族樹成員名單的直系後代才會拿到的憑證,以及她與家人合照的照片。

瑟羅非這個角度看不到蠍子展示的那些證物,但從那位長官的表情看來,這些東西顯然如假包換。

那位告密者則是嚇得臉都白了。

“這真是個……了不起的發現。”那位長官也不再理會這一場“滑稽的指控”,只是深沈地看著蠍子:“你是曼德拉院長的女兒……對……我在你很小的時候還見過你。我不知道你在數年前突然出走的原因,但我回到城政廳後會將這些事情如實上報——對城主,也對王都。”

蠍子聳聳肩,表示並不在意。

“曼德拉院長他——”長官嘆了口氣,也不再多說什麽,揮手示意大家撤退。

這時候,外面又重新嘈雜了起來。

越圍越多的人群鬧哄哄的,間或有抱怨的嘟囔聲傳來,似乎有哪一家的侍從在驅趕他們。

“這裏在做什麽?啊……恐德列叔叔。”

這是典型的又慢又長、尾音輕飄飄的“貴族腔”。

一個瘦高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他在看到蠍子的時候眼神兒明顯亮了亮,然後才沖那位長官像模像樣地行了個禮:“看到這邊一團亂……您這是在?”

“一點兒誤會。我們換個地方說話,薩伊。”叫做恐德列的長官明顯不想多談,他揮手示意自己的副官跟上。

就在這會兒,告密人庫恩突然和瀕死之人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突然撲在了薩伊面前不斷求饒:“貴族老爺!貴族老爺救我!!!這個女人殺了人!殺了一整支護衛隊!!!我說的都是真的!!!她下一個要殺的就是我!!!”

薩伊狹長的眼睛瞇了起來。他的靴跟定定地停住了,饒有興味地哦了一聲,說:“艾奇那個膿包和他的小隊啊,這事兒我也聽說了。艾奇好歹也是個貴族,這可是個不小的事情,很值得好好查一查……恐德列叔叔怎麽就要走了呢?”

恐德列皺眉:“這人只是個游手好閑的混混,滿嘴胡話!阿方,把這個家夥捆起來帶回去。”

薩伊輕笑一聲,懶懶地一擡手,他身邊就有侍從敏捷地上前一步,正正好攔在了那叫做阿方的護衛面前。

恐德列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低聲道:“薩伊,不要任性,這位是曼德拉院長的獨女!”

薩伊很快明白過來,他挑眉掃了一眼這屋子的擺設,不無嘲諷地說:“這還真沒看出來,恐德列叔叔,你為人正直,最容易受騙——”

“薩伊!”

薩伊面色一肅,他雙手抱胸,看著恐德列的時候也沒了剛才那層假裝的尊敬,反而是毫不遮掩地帶上了高高在上的、命令的口氣:“我知道恐德列叔叔在顧忌什麽,貴族,呵呵,紅章搜查令。不過艾奇這件事兒確實是最近的大案,前兩天我的爺爺,庫珀裏長老還特地叮囑我,讓我‘協助’您一定維持南邊的穩定——”

“曼德拉院長承伯爵,我的爺爺庫珀裏長老承公爵。按照憲令,爵位高者起訴爵位比其低過兩級的貴族,可當即逮捕並暫管其家產。”

“為了瑪蒙城的安定,我以庫珀裏的名義,行使此項特權。”薩伊沖恐德列笑了笑,然後沖蠍子一仰頭:“需要我上去請你嗎,這位……曼德拉小姐?”

瑟羅非捏緊了背後的劍柄。同時,她也察覺到尼古拉斯已經無聲地換好了彈匣。

蠍子沈默了一會兒,沖櫃子方向隱秘地做了個“別動”的手勢,說:“我跟你走。不過在整個審訊過程中,我要求城主在——”

“讓一讓啊這位漂亮的姑娘……讓一讓這是我家……對,我家……哎呦這真的擠死老子了!”

已經看花了眼的現場群眾又是一楞。

什麽?又有人來?這出戲還真是一波五六七八折!

一撮耀眼的紅毛顫顫巍巍、吊兒郎當地走了過來。他半真半假地護著懷裏的包裹,嘴裏不停抱怨著:“別碰啊,大家看著點兒手!我這可都是為你們著想,這些花花草草真是貴出血來,擠壞一朵花賠一年生活費啊!”

人群很快讓出一條路來。

他很快走到了房門前。他沖蠍子冷笑一聲,顯得特別不高興:“你挺好的,我在外頭辛辛苦苦給你摘花摘草,你卻偷偷開了個百人大派對也不帶我玩兒!”

薩伊根本沒把喬放在心上,他嫌棄地看了眼喬沾滿泥土的靴子,不耐煩地沖旁邊的侍從道:“這種一看就非常可疑的人為什麽還不綁起來?”

幾個侍從趕快一擁而上,卻見這只紅毛雖然嘴裏嗷嗷嗷叫得挺慌,他的身形卻特別靈活,左躥一下右跳一步,一陣鬧鬧騰騰之後,反而讓他們自個兒相互絆在了一起。

不等薩伊發怒,蠍子不得不出聲提醒:“喬!這是薩伊庫珀裏,長老院庫珀裏長老的後輩!”

聽到庫珀裏這個名字,喬的眼神兒明顯一閃。

薩伊哼笑一聲,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求饒和奉承。

蠍子急著把喬扯到身邊,擰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他老實點兒,然後低聲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現在我和他們走,你留下,一會兒城主那邊如果有人找來,你就說——”

喬卻不耐煩聽蠍子說話了,他興致勃勃地在恐德列、薩伊、和蠍子三個人之間轉了一圈兒,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這是在玩比爹的游戲啊。看上去不錯。”

喬把懷中散發著一陣土腥味兒的大包裹放下,從褲兜裏掏出了一大堆東西,有貝殼,有帶著牙印的銀幣,有化了一半的糖,有……一枚一看就非常古老的徽章。

他一點兒也不在意地將徽章隨手拋給恐德列:“賭註是什麽?願賭服輸拿來拿來啊。”

恐德列的眼神兒在喬剛剛拿出那徽章的時候就有些凝滯。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結果了那枚可能價值千金、讓許多旁系你死我活地爭鬥了一輩子也摸不著一下的家徽。

幾乎是在家徽入手的那一刻,他就不由自主地驚呼出聲:“班德裏克!”

“啊。看你的樣子,我家那老頭兒還沒死啊。真是太令人遺憾了。”喬掏了掏耳朵,漫不經心地點了點正瞪大眼睛的薩伊:“還有,你弄錯了,曼德拉窮得連海怪都知道了,這樣的家裏怎麽可能會有錢置辦房產。這套房子,沒錯兒,是我的。私闖王室宅邸,意欲強行搜查……長老院這是要反?”

☆、73| 5.1.5

【二一】

躲在櫃子裏的瑟羅非驚呆了。

一,是為喬紅毛的背景。

二,是為喬紅毛面不改色指著這搖搖欲墜的(屬於蠍子的)小破樓,堂而皇之將其歸類為“王室宅邸”,並奇怪地讓人萌生“就是這麽回事兒”的胡扯技能。

瑟羅非甚至懷疑他的王室身份也是扯出來的。

那可是……王室啊。

自有記載以來,從一開始,就是這個家族的人帶領著人類在這片廣袤卻危機四伏的大地上摸索求生。從抵禦極端的天氣和兇惡的野獸、解決與異族的爭端,到編寫法律、研究元素與圖形的莫測力量,在每一個有意義的、可以被稱為“裏程碑”的躍進中,班德裏克這個姓氏始終站在最前端。

班德裏克。

這是一個無論放在草原,森林,高山,還是大海上,都空前響亮的姓氏。

班德裏克是有記載以來人類第一位國王,也是最後一位國王。事實上,這個家族對於全人類的統治並不是完全延續的。其中,他們經歷了背叛,兵亂,變法等等所有統治者可能經歷的磨難,也數度失去手中的權杖,被其他強盛一時的家族取代。然而,這個神奇的家族似乎總有神祗的眷顧,無論如何,他們總能牢牢立足在權利核心的那個小集團裏。一旦至高處發生動蕩,這個姓氏之下總會有那麽幾個驚才絕艷的家夥,抓住最恰當的時機再一次堂堂正正地翻身上位。

大約一千六百年前,羅納德.班德裏克帶頭倡議組建長老院。在初代長老院順利建成之後,他不顧所有人反對,堅持交出榮耀之仗,卸下所有職務。這一舉動將班德裏克家族的聲望推上了巔峰。

現在的王室早就沒有什麽說一不二的話語權,隨著長老院制度的逐漸成熟,班德裏克家族在核心貴族圈子裏的影響力也越來越弱。加上人們日益增強的娛樂精神和日益加重的口味,在瑟羅非出生的這個時代,街上四處可見名為“班德裏克的小胡子”的啤酒店,或是直接被取名“班德裏克”的禿毛狗。

海盜,傭兵,地下角鬥士們也挺喜歡給自己去一個和班德裏克有關的綽號,以此來滿足自個兒奇怪的笑點。

然而,至今也沒有哪個貴族敢和班德裏克比臉。

薩伊.庫珀裏還驚疑不定地站著,他身邊的恐德列卻已然沖喬行了個端正的執劍禮,然後幹幹脆脆地單膝跪了下去。

護衛們也還算訓練有素。不管他們各自心裏在想些什麽,總之,長官都跪了,他們也沒什麽繼續站著的理由,很快就齊刷刷跪成了一片。

薩伊的拳頭緊了又放。他腦子裏全是那雙沾滿了枯萎草莖和泥巴的靴子。要他跪在這樣的一雙靴子面前,這對他,對庫珀裏長老,對他們整個家族,真是……莫大的侮辱!

薩伊還在不甘地掙紮著,眼神一飄,不經意就對上了那雙似笑非笑,眼角微微下垂,顯得特別吊兒郎當的眼睛。

……還有微微擦過眉骨的紅色頭發。

這一瞬間,眼前這個怎麽看怎麽是個地道的海盜、傭兵、或者賞金獵人——總之不是什麽上臺面的職業——全身灰撲撲的瘦高家夥,詭異地同那些金碧輝煌的大殿中,被恭恭敬敬掛在最高處的鉆框畫像重疊在了一塊兒。

不不不,這只是個碰巧長了一張好臉,以此招搖撞騙的家夥罷了……

想是這麽想,薩伊的護膝卻終究與地面磕出了聲響。

他跪下了,他周圍的侍從的自然也得跪。新一輪的磕碰聲不斷炙烤著薩伊的神經,他只覺得自己的胸腔快要被傳說中來著深淵的黑火填滿了!他隱忍地捏了捏拳頭,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這麽一句話:“見到王室卻不行禮,曼德拉院長竟然將自己的後人教導得如此粗魯狂妄嗎?”

這顯然是在說蠍子。

蠍子翻了個白眼,正要有所動作,旁邊卻橫來一只手臂緊緊抓住她的肩膀。

“這個是王妃。”紅毛大言不慚,還扭著手腕沖安娜指了指:“王妃的妹妹。”

蠍子冷冷一笑,毫不客氣地用鞋跟碾上了紅毛的腳背。

紅毛委屈地瞧了蠍子一眼,見對方只顧殺氣騰騰地冷笑,只好轉身把情緒發洩在別人身上。

他悠悠然走到薩伊面前,毫不客氣地一腳踢上對方嶄新的護膝,還相當纏綿地蹭了蹭:“客氣,客氣,快起來吧,前兩天我半夜尿急,實在憋不住就偷偷在屋子裏解決了,沒記錯的話恰好就尿在這一塊。”

薩伊額頭上跳起明顯的青筋。他看著膝蓋上黑乎乎的一團泥隨著他直起身的動作從盔甲的縫隙中悉悉索索掉到他的褲子裏,破碎的泥塊中露出了幾瓣蛋殼,一團草根,和半截屎殼郎的肚子——

薩伊的臉頓時變得又青又白,就像初生的小肥膏蟹一樣。

恐德列沒再逗留,說了句之後城主會盛情邀請他們過去做客,就幹脆利落地走了。當然也帶走了被五花大綁的“誣告者”庫恩。

薩伊更是恨不得再也不要踏進這間可怕的屋子。

有了護衛隊的協助,這棟位於偏僻角落的小破樓很快又回覆了寧靜。喬胡亂捏了捏自己的臉,松一口氣道:“終於走了,看他們那一張張恨不得刻成盾牌樣兒的臉我就——”

“呀啊啊!”

小安娜的尖叫聲驟然響起!

喬眼神一厲,非常機敏地將蠍子和安娜往身後一拉,謹慎地瞧著大門。

“嗦啦。”

喬只覺得大腿上一緊,他疑惑地低頭,卻看見自己的腰帶不知道什麽時候斷成了好幾截,斷口平整,要掉不掉地拖在那兒。沒有了腰帶的舒服,他放縱不羈的褲子一路朝著地面滑去,現在正好隨著他的動作,松松垮垮地卡在他的膝蓋上方。

喬半張著嘴,回頭,果然看到蠍子捂著安娜的眼睛,一臉鄙夷地看著自己。

喬:“……”

喬:“不你們聽我解釋,今天這個香蕉花紋的內褲真的是意外,隨手拿的,我一般會選擇黑色或者深藍色,褲腰帶著骷髏的那種成熟而酷炫的風格——”

“扯淡。你最喜歡的明明是藍底畫著大菠蘿的,每次都要向那個半妖精混血買上二十條,沒貨還要跟他急。”

喬提褲子提到一半,就這麽直統統地僵在那兒。他有些艱難地回頭,赫然看見從衣櫃裏跳出來,正歪著頭不懷好意斜眼瞧他的女劍士。

“天啊……感謝至高神,讚美祂。”喬呆呆地看著久違的同伴,連褲子都不記得提了,就這麽一手胡亂抓著,別別扭扭地走過來,張開一只手臂要給她一個熱情的,深刻的擁抱。

……

他抱了個空。

黑發的男人一手抓住女劍士的領子,輕輕松松把她往後一扯:“你知道的挺多的?是不是?”

——————————

一小時後,瑟羅非,尼古拉斯,換了一條掛著兩只木雕鸚鵡的腰帶的喬,以及恢覆了海盜裝扮的蠍子,四人一塊兒坐在了瑪蒙城的城主府中。

因為有曼德拉家的後人和班德裏克的大王子在,瑪蒙城城主毫不猶豫地開啟了規格最高的那間接待廳。

瑪蒙城的城主叫做布芳,是個從外表到內在都滑溜溜的精明家夥。他沒什麽野心,他當初放棄了資源更加豐富的內陸城池,選擇了瑪蒙城作為自己的封地,就是為了省事兒。平常對於城內事物他不怎麽插手,全都交給幾個用慣了的老手下,只在大問題上稍微把把關。他將賦稅定得相當合理,也給了商人很大的便利,其他方面就基本奉行著不做不錯的原則,任由人們自個兒協商折騰去——這樣管理了十來年,倒是讓他在南邊有了不小的人氣。

這就很好,他想,就這麽好好的過完這輩子吧。

然而,驟變突起。

先是鋪天蓋地而來的關於混亂之界的消息,緊接著,長老院高調擬定了探索混亂之界的章程,並且以前所未有的強勢姿態一路推進。

長老院似乎在一夜之間強盛起來的海上力量,蠢動的傭兵,相鄰之地鳥鉆石鎮的勢力洗牌,南十字號的自毀——

這些事情一個個地發生,他的頭發一根根地往下掉。

如今,可憐的布芳只剩下四十八根頭發了。看著眼前的客人,他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頭皮上令人悵惘、哀嘆的一次無法挽回的失去。

貴族圈子裏每一代都要出產那麽幾個畫風不對的家夥。布芳的家族也是個根基龐大的老牌貴族,這些事情他從小就當床前故事聽了不少,但即便是這樣,在他看來,這一代的兩個最出名的反骨,也實實在在是反出了新高度新境界。

一個是曼德拉家的獨女。曼德拉家族其實在貴族圈子裏沒有太多的根系。從文獻資料追溯上去,這個姓氏大多出現在某個很有名望的大魔法師的學徒名單上。

曼德拉家不怎麽出很能鉆營的貴族。但他們家出學霸。不是驚才絕艷的那種,是腳踏實地,能把整本編年史給你背下來的那種。

所以,在元素洪流之後,這樣一個腳踏實地的家族,成為了少數還能夠繼續在魔法體系中幸存的家族。

現在曼德拉家族的族長,是王都藥劑師學院的院長。他對學生要求嚴厲卻真心疼愛,再加上他無可置疑的知識儲量和在藥劑學上的天賦,他在王都的聲望非常高。

然而讓布芳記住這個家夥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兒。

這位曼德拉院長是個研究狂人。那時,他的某個課題正好進行到了關鍵的地方。他親口下令把研究塔徹底封閉,不出結果不出塔。

就是這麽碰巧的,他的妻子早產了。那是這對夫妻的第二個孩子,按理說生產過程應該很順利才是,可他妻子偏偏沒熬過來,死了,連帶著肚子裏的孩子一起。

傳聞,可憐的曼德拉夫人當時明顯出現了中毒癥狀。她堅強地與之奮鬥了好幾天,最後還指望再拼一拼,好歹把孩子生下來。

可她沒拼過。

曼德拉院長一直帶著家族裏最有才華的幾個人在研究塔裏奮戰。他的大女兒從急著派人通知,到親自前去哀求,到跪在塔前,再到破口大罵哭著離開,都只得到了兩個字。

“不見。”

數日之後,這位曼德拉家的小姐一把火燒掉了家中價值不可估量的花房和藥房,弄壞了畫像、首飾、織物等一切象征了她父母關系的東西,最後又一把火,燒了她母親和未出世的弟弟的屍體,帶著他們的骨灰身無分文地走了。

真是……什麽都沒給院長留下。

這事兒當時在王都轟動得不得了。各個勢力也相應派出了許多人馬,翻天覆地地到處找了一通,卻一無所獲。最後,大家只好放棄,認為這麽長時間都沒消息了,這位嬌滴滴的小姐十有八|九活不成。

現在她卻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身材高挑,臉色健康,眼睛下方雖說有些勞累的痕跡,但看起來卻挺有活力的。

布芳根本不用看那枚曼德拉家族的家徽,就能夠肯定這位小姐的身份。

布芳的妻子和那位短命的曼德拉夫人是關系很好的玩伴兒。由此,他有幸和那位夫人一塊兒喝過下午茶。

她和她媽媽長得一模一樣。

至於另外一位……

那抹紅色簡直刺得人眼膜疼。

是的,這是這一代班德裏克嫡系唯一的後人。

事關這個了不起的姓氏,布芳對於其中的□□就知道得不太多了。他只大概聽說,現在的國王是個正直的倒黴蛋,他的王妃丟下他跑了,他的兒子也丟下他跑了,這還沒完,幾年後他的兒子又跑了回來,在宅邸裏一陣亂砸,最後將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血潑在那面金光閃閃的家族樹上,宣布與他徹底斷絕關系。

據說那場面,真的和幾輩子的仇人一樣。

貴族圈子裏所謂的反骨,大部分都是和小情人一塊兒私奔、游手好閑拒不繼承家業、或者“我看上了我的親哥哥雖然我們都是男的可我們是真的相愛”這些款式。曼德拉家的和班德裏克家的這兩個,確實是反得驚天動地,不同尋常。

……也難怪他們會湊到一塊兒去。

布芳捏了捏眉心,覺得頭疼得要命。這兩個被大多數人以為“不知道死在哪兒了”的小家夥突然一塊兒出現,還是在他的地盤上,還是跟一群一看就身份可疑的家夥——

他迅速而謹慎地打量了一下那個用鬥篷遮住了半張臉的黑發男人,還有旁邊那個姑娘。

那位棕發姑娘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她咧開嘴,對布芳露出一個純良的笑。

這張臉……

布芳只覺得自己額頭上的青筋跳得越來越厲害了。

☆、74| 5.1.6

【二一】

雙方進行了一番不痛不癢的寒暄,布芳硬著頭皮表示由於職責所在,他必須第一時間將兩人的消息最快地傳向王都。喬和蠍子對視了一眼,在對方眼中看見了同樣的念頭。

“你盡管報吧。”喬聳了聳肩,“那什麽,既然亮身份了,我們都覺得最好還是回去王都一趟。你看看有沒有什麽不方便的?”

布芳聽到這句話簡直是喜出望外,他連連點頭:“沒有,沒有,非常方便!大王子殿下太客氣了,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啟程?你或許還沒聽說,城主府這兒剛剛修覆了傳送陣,我們有通往王都的陣圖,一次可以傳送十五個人!”

“那就太好了,我沒記錯的話,我們恰好有十——”

“十三個。”

尼古拉斯面對著喬高高挑起的眉毛,面不改色地重覆了一遍:“只有十三個人要去王都。”

布芳是個精明出了油的家夥,他見這個怎麽看怎麽不好招惹的小團體裏有了不同意見,立馬站起來,笑容可掬地往外走:“我們這兒的蟒皮果成熟了,上午剛有人送來了一筐,特別新鮮。我去給你們拿點兒。”

沈重的紅木雕花門被重新關上。

“咳咳。”喬清了清嗓子,“頭兒,我假設你抽離掉的兩個名額分別屬於你和羅爾?”

尼古拉斯一點兒沒猶豫:“是。”

“哦——”喬拉長了音調,看向女劍士:“你怎麽說?”

“我同意。”

“……但其中的緣由和你飛來飛去的眼神兒和賊兮兮的怪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瑟羅非很快補充。

在剛剛尼古拉斯出聲拒絕王都之行時,瑟羅非就迅速地反應了過來。喬和蠍子還不知道尼古拉斯的混血身份,也不知道她身上壁障碎片和各族聖物的事兒。她不僅要顧及她打碎能源柱、放出尼古拉斯這個“實驗體”的事情被重新翻出來,也要提防王都那些搞研究的,神神秘秘的瘋子們惦記上她的一身怪力。

這些隱秘的緣由多多少少都和尼古拉斯有牽扯。既然他沒有選擇現在將這些秘密公開,她當然要尊重他的決定。

於是她半真半假地解釋道:“喬知道的,我也是長老院通緝大軍中的一員。雖說沒有明確的名字什麽的,但誰知道那些古古怪怪的老家夥會不會再把這事兒翻出來玩陰謀……更別說這位被指名道姓的船長大人了。”

“你們這次回去肯定轟動王都。雖然我不知道你們各自,呃,和你們的家族,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但——”

但肯定不會是小事兒。喬和蠍子都不是容易沖動、不計後果的人,他們一跑跑出來這麽多年了,還是當的海盜,這期間不知道遇見過多少事關性命的危機,他們卻從沒向家裏求助過。

瑟羅非認真地問:“你們這樣前往王都,真的沒問題嗎?”

“貴族的秉性,說來和水溝裏的老鼠沒有什麽區別。在這種風口浪尖讓我們出問題?不不,他們不敢。不過,我之前確實是下定決心要死在甲板上了,事情發展成這樣,也是環環相扣巧得不行。”喬苦笑,指了指桌子上班德裏克家族古樸而大氣的家徽,“只說今天吧,那個庫珀裏死活不肯退讓,我再不把這個石頭疙瘩拿出來,我們一屋子的傷病患就完蛋了。”

蠍子也嘆了口氣,顯然,有著“死在甲板上”的人生大志的不止是喬一個。

緊接著,蠍子用探究的眼神兒上上下下打量起一邊的紅毛:“不過我是真的挺驚訝的,班德裏克?班德裏克!這個亂七八糟的家夥居然是班德裏克家的後人!你要是隨口編撰的,現在還是個招供的好時機……否則,不怪這些年長老院越來越囂張——誰讓班德裏克的後人是一個喜歡香蕉內褲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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