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06|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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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人魚和烏鴉婆婆、食夢獸、拇指大小的花精靈一樣,都是只存在於吟游詩人的琴弦下的生物。人魚在海盜的世界尤其受歡迎,一網撈起一只顏好胸大腰細聲音惑人的人魚大概是每一個年輕海盜的夢想——他們才不會去考慮怎麽和一條魚尾巴滾床單的深刻問題呢。

瑟羅非對人魚沒有幻想。她的白日夢裏通常有裝滿金幣的箱子,裝滿金幣的盒子,和裝滿金幣的袋子。她得承認,這是她第一次為一條人魚的畫像激動成這樣。

這一枚銅幣確實已經很破舊了。它的邊緣坑坑窪窪,差一點兒就看不出是個圓形,幣面也被侵蝕了大約四分之一。壓制這枚硬幣的手藝人一定有驚人的預判天賦,他把這只人魚刻畫得十分妖嬈,幾近扭曲,巧妙地避開了被侵蝕的部分。

“我簡直覺得我已經握住了劍士徽章。”瑟羅非著迷地最後看了一眼那枚銅幣,將它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紮實的小袋子裏,無比虔誠地掛在了脖子上。她看了一眼緩緩爬高的白月,拍了拍阿尤:“今晚看著是個好天氣,我們連夜趕回去吧?要辛苦你了。”

阿尤用前肢抱著她的手往自己的腦門兒牽去。

要蹭蹭!蹭蹭就不累啦!

尼古拉斯抱著雙臂站在一邊。這場景讓他覺得又溫馨又礙眼,他不著痕跡地動了動手指,最終還是選擇了沈默。

圓滿地取得了“刻有人魚像的古幣”,兩人一海豹決定抓緊時間返回橘滋裏。

臨走之前,瑟羅非看了看滿溶洞大大小小的金幣銀幣,難得慷慨一次:“我們已經得到了我們最想要的,就把這些留給後來的幸運兒吧。”

今晚的天氣確實不錯。月光明亮,天空沒有一絲雲,幹凈得就像是最好的絨布一樣。

“今天的月亮顯得比平時大上一圈兒,難怪這麽亮。”女劍士抱膝坐在鳥巢裏,懶懶地看著月亮打了個哈欠。這兩天她先是精神高度集中地辨認硬幣,在筋疲力盡、快要放棄的時候又來一個大逆轉,這下強烈的興奮感過去了,她就有些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的,她似乎靠在了一個枕頭上。然而這個枕頭的質量並不怎麽令人稱道,它不夠軟,形狀也很奇怪,但溫度和味道還不錯——

女劍士忽然感覺臉下一空!

枕頭跑了!

她下意識地伸手就抓。

“……”被勾住後脖子的尼古拉斯紅著耳朵(雖然在夜色和膚色的遮掩下一點兒也看不出來),面對只隔了一只手指寬的睡顏艱難地撿回了一船之長在遇到大事兒時的果斷:“……醒醒。外面不對勁兒。”

近期以來,南十字號和橘滋裏上的安逸生活好險沒把女劍士的警覺消磨幹凈。她很快清醒過來,並非常迅速地將註意力放在了“外面”和“不對勁兒”兩個關鍵點上,完全沒有關註幾乎和她臉貼臉的船長大人。

“怎麽了?”她謹慎地握住從大劍上拆下的匕首,並沒有急著探出頭朝外看,“阿尤呢?”

“是阿尤最先發現的不對,現在它已經停下了。”尼古拉斯直起身子,聲音裏有一股別扭的遺憾。在收到瑟羅非疑惑的眼神後,他輕咳一聲,很快恢覆了認真嚴肅的樣子:“剛才你睡著了,外面突然起了幾秒的霧。濃霧很快聚起又很快散開,接著阿尤就向我們示警了——”

他示意她站起來:“你來看。前後只是一個呼吸的時間,外面就變成了這樣。”

“……我大概在做夢……”瑟羅非目瞪口呆地瞧著鳥巢外的景象,細密的冷汗從她後脖子上一點點滲出,在海風下似乎能一直涼到心底,“你說,濃霧突然聚起又迅速散開,然後好端端的海面就變成了這樣?!”

左邊,右邊,赫然立著兩堵沒有來處,也看不到盡頭的蒼白高墻!它們實在是太高了,讓人無力去考慮翻越它們的可能性。而除了這兩扇憑空出現的高墻,一切似乎並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鳥巢之下依然是海水,阿尤正繞著他們來回游動,它看起來有些焦躁卻並沒有什麽不適的表現;那比平時大了一倍的月亮依舊懸掛在高空,暗色的天幕中一朵雲都沒有。

他們像是行駛在巨人修建的溝槽裏。

阿尤在徘徊了幾圈之後,一個猛子紮了下去,瑟羅非根本來不及阻止。幸好,她的擔憂沒有持續太久,阿尤很快就再次浮了上來,搖頭擺尾咕咕唷唷地沖她叫著。

瑟羅非很快理解了它的意思:“你說水面下也有這兩堵墻?”

阿尤點頭。

瑟羅非和尼古拉斯對視了一眼。

“靠近一些,阿尤寶貝兒。”她向角海豹招手,在對方順從地朝她挨近時解下了一直綁縛在手臂上的,柔軟而十分堅韌的特質繩索,細心地纏繞在了阿尤身上。

在這樣詭譎的、未知的狀況下,他們得盡可能地湊在一塊兒。

這種大霧過後瞬間出現兩排高墻的場景實在是太過離奇,他們選擇停留在原地,調動所有感知謹慎地觀察著空氣、水紋每一絲細微的波動。

然而,很快,他們就發現他們並沒能如願地“留在原地”。

“我們在前進……或者是除了我們之外的整個世界在以不慢的速度後退?!”瑟羅非瞇起眼睛,充滿敵意地看著遠方越來越接近的大塊陰影。

……大概是後者。

前方的陰影越來越清晰。突然,也就是一個眨眼的時間,兩人都感覺到眼前似乎有一層蒙蒙的簾子被掀開似的,前方巨大的、繁華的港口一下子呈現在兩人眼前!

大小船只繁雜而有序地停靠在岸邊,又長又尖的各色旗幟獵獵地飄著。岸邊除了延伸出來的木頭棧道,還建造了齊刷刷的一排寬頂建築,每個建築的上方都有一顆人頭大小的晶體懸在花瓣狀的墻體中,每亮起一次,就有一箱貨物從中掉落。漂浮在空中、呈階梯狀排列的碗狀器械自動將貨物們接住,依次傳遞,最後送達已經滿滿當當的貨倉。

由長木板拼接的拱形通道在空中橫七豎八地架著。木板之間竟然並不相連,都留有手腕寬的縫隙,然而它們就這麽憑空飄著,穩穩當當,有許多提著貨物的碼頭工人在上頭來回行走。

前方突然傳來嘭的一聲。瑟羅非下意識朝那裏看去,只見一艘巨大的船只上空突然爆起一面圓形魔紋。那塊魔紋呈半透明的樣子在空中閃了好一陣,就有大塊大塊的汙漬和各種各樣的寄生物從船只的縫隙裏掉出來。它們來不及落入海面,就在半空中散得沒影兒了。

……魔法。

這是魔法。

這和她認知中的那些火球水球可完全不一樣……這是書裏記載的,在元素洪流之前才會出現的全盛魔法時代。

他們是不小心誤入了什麽時間漩渦嗎?

瑟羅非扯了扯尼古拉斯的衣角:“你說……他們是不是看不見我們?”

他們的鳥巢已經距離岸邊很近了。在碼頭、在那些魔法器械和船只上忙忙碌碌的人們互相之間不斷地吆喝、挑釁、問好,可當那些人的眼神兒掃向他們這邊時,焦距卻壓根沒有在他們兩個大活人身上。

“難道這都只是幻象?”瑟羅非嘗試著大力揮了揮手,確定這兒的居民真的對她一點兒反應也沒有,也不再捏著嗓子了,“就像……海市蜃樓什麽的?”

尼古拉斯的手指始終扣在扳機上。他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碼頭,沈聲說:“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在兩人一海豹的註視之下,鳥巢順著方向完全不對的水波,輕輕地靠在了靠近角落,不那麽繁華的岸邊。

……鮮明的撞擊感。

“不是幻象!”

瑟羅非生性謹慎,或者說膽小怕死,按著她的邏輯,現在他們最好就這麽乖乖地蹲在鳥巢裏,誰都不要動,看看到底是哪個躲在暗中的家夥折騰出這些怪像。等到他們肚子餓得不行了,再考慮上岸的事兒。

可尼古拉斯是海盜船長。

黑發的男人似乎是笑了。他擡起手勾住女劍士的發尾,輕輕扯了扯:“跟著我。”

說完,他就邁開長腿一腳踏上了花青石砌成的臺階!

“誒誒誒你——”瑟羅非沒辦法,也只好跟著踩上去。她鼓了鼓腮幫子,沒好氣地沖船長攤手:“大劍給我。”

他們上岸的地方相對偏僻,周圍都是十幾人高的、壘起來的大木箱子。等女劍士把自己從身到心都裝備好了,又回頭把阿尤拽上了岸,周圍也沒出現這些奇怪的本地人。

尼古拉斯虛虛圈著女劍士的手腕兒:“走吧。總得弄清楚是怎麽回事兒。”

於是兩人一海豹開始謹慎地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他們剛繞出那堆箱子,迎面就走來一群擡著大包小包,高聲說笑的工人。瑟羅非警惕地朝後退了一步,迅速側身拔劍;尼古拉斯也舉起了槍,甚至是阿尤都齜起了牙,沖那些工人發出低低的咆哮。

那五六個工人對這三個突然出現的、充滿敵意的陌生家夥一點兒反應也沒有。他們興奮地討論著哪個酒吧新來的金發舞女,說她不僅跳舞跳得特別勾人,還懂一些刺激的小魔法。

瑟羅非眼看著其中一個工人馬上就要自個兒把脖子往她的劍刃上送了,才不得不趕緊將大劍收回來。因為動作有些倉促,大劍輕輕擦過了堆放在路邊的木箱,鋒利的劍刃毫不猶豫地帶下了一塊木頭。

瑟羅非盯著那塊木頭看。沒等她盯出一朵花來,尼古拉斯就上前將那塊木頭撿了起來,手腕一翻朝那群工人丟去!

“哎呦!”

被丟到腦袋的工人叫了一聲,他看了一點滴溜溜滾到腳邊的木頭塊,一腳把它踹開,憤憤地扭頭沖上方吼道:“別躲啦!我知道又是你們這些見鬼的熊孩子!再這麽胡鬧我真的揍你們哦!”

瑟羅非見狀,大著膽子繞道那群人前面,往其中一個人的腳面上踩了一下。

“好了伽羅,別跳了——你踩到我了。”另一個工人不滿地開口。

“好吧好吧,要我說,那群孩子就該被關在家裏好好餓個幾頓——”

碼頭工人們走遠了。

“他們看不到我們,也聽不到我們說話。”瑟羅非迅速地總結,“但觸感是相通的。”

尼古拉斯點點頭。他環顧四周,對瑟羅非說:“這裏應該是個城市……我們去街道上看看。”

一般來說,這種有著繁華碼頭的地方都有一條靠近海邊的熱鬧集市。他們很快找到了一條充滿了叫賣聲的街道。

這個街道被建造得相當寬敞了,但相對於它的受歡迎程度來說還遠遠不夠。瑟羅非跟著尼古拉斯小心翼翼地在稍微有些擁擠的人流中穿行,特別註意看著阿尤,好讓它別用肚子或者尾巴拍到什麽人的小腿。

她這才發現,生活在這個奇妙的地方的人們在外型上和人類是有一些不同的。他們的手指和整個腳板明顯偏長,大多數成年人的嘴唇微微泛著淡藍色。這裏的人們五官都十分立體精致,這些稍微別致的外形特點並不讓他們顯得難看,反而帶上了一種說不出的異域風情。

這是一個充滿了魔法的城市。瑟羅非現在也放松下來了,她背著大劍,雙手放在腦後,用小靴子的鞋跟踢踢踏踏地走在這個陌生而新奇的街道上,覺得自己的眼睛簡直不夠用。

能帶著你低低飛一段的、長著翅膀的腰帶,讓人隨意改變發色的帽子,會自己將線團挑開的粗針……

會自己將線團挑開的粗針?

瑟羅非很感興趣地往那個小攤前湊了一步:“尼古拉斯,你瞧這只針是不是挺有趣兒的?如果有可能我還真想給瑪格麗塔買——”

話沒說完,她只感到自己的肩膀被大力一扯!

黑發的船長面對街道將她側身護在後頭,右手的銀黑色火|槍毫不客氣地抵在一臉震驚的小販頭上!

原本熱鬧的街道一下子靜謐得嚇人。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他們臉上閃過不同程度的驚詫,相互拉扯著扭過頭,往他們這個方向看。

怎麽回事?她剛才做了什麽?這些居民為什麽突然又能看到他們了?

看著表情漸漸扭曲,漸漸朝自己逼近的人群,瑟羅非和尼古拉斯後背相抵,緩緩將劍尖點向包圍圈!

☆、60|4.06|

【八】

一條繁華的集市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所有人的表情都異樣地扭曲,他們看向瑟羅非一行的目光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

還有得到了消息的本地居民像是春天的蝗蟲似的,不斷從碼頭、從隔壁的街道湧過來。這個區域很快被密密麻麻的人墻圍得水洩不通。

……這體驗真的有些糟糕。

被幾百上千人這麽帶著極端情緒死死盯著,瑟羅非的神經也繃得越來越緊。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搶先出手打破著讓人不舒服的詭譎氛圍時,她身側突然傳來丁零當啷的聲音。

她眼角的餘光清楚地看見,那個小販,那個被尼古拉斯用槍口指著的家夥,完全不顧頂在他額頭,隨時能往他腦子上開一個洞的槍口,反而微微抖著手,十分麻利地將手中的貨物幾下堆在一塊兒,往瑟羅非這裏推了推。

瑟羅非不由分神去多看了一眼——鑲了巨大紅寶石的狹長貴婦鏡,金光閃閃的掛墜盒,模樣別致的小首飾,都是小販攤子上最好的貨物。那對最先被她看上的粗針赫然擺放在了最上方。

她有些啼笑皆非。

他們又不是來搶劫貨物的——

但這個魔法城鎮的居民可不這麽想。

在那小販開了這麽一個頭之後,周圍的人們也開始悉悉索索地掏出自己身上的值錢家夥。年邁的老人褪下了一看就很有年頭的戒指,年輕的姑娘解開了脖子上的珍珠項鏈,還流著鼻涕的小孩兒也掏出了口袋裏全部的糖果。

正好被瑟羅非用劍尖指著的高大漢子看了看阿尤,從背包裏拿出一個憨頭憨腦的海豹雕塑。瑟羅非自己窮,但她好歹是個海盜。但海盜眼光都挺毒,她一眼就看出那個海豹雕塑是用上好的,一種被人稱為“滿天星”的灰藍色海鉆制成,這麽一小塊在外頭能賣上一棟大房子的價錢。

那男人指著手上的海豹工藝品,眼裏閃動著令人費解的祈求和狂熱,開口說:“……”

啊?什麽?

瑟羅非有些茫然。

她什麽都沒聽到。

可看那男人的樣子,真的不像是在故意擺弄嘴型騙她。同時,她也看到有其他居民張開了嘴,然而她沒有聽到任何人聲!

不,她肯定沒有聾。

她聽得到不遠處的海浪聲,後頭小販堆砌貨物的磕碰聲,阿尤疑惑的咕咕叫,還有尼古拉斯淺淺的呼吸。

她就是聽不見這些本地居民的聲音。

明明,明明剛才在碼頭時還好好的!她清楚地記得那幾個碼頭工人在討論酒吧裏新來的美貌舞女!

她緊緊盯著那個執著地想要用海豹雕像引起她註意,又怕嚇到她的男人,開口問:“你……聽得到我說話嗎?”

那男人明顯一楞,接著很快地點點頭。周圍的本地人也跟有不少附和著點頭。那男人又嘰裏咕嚕地說了一堆——瑟羅非依舊一個字兒都沒聽到。

就像空氣中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把那些人的話音悉數收了起來。

事情進展到了這種離奇的地步,她覺得是時候把大劍放下了。她和尼古拉斯對視了一眼,轉頭去問那個小販:“你也聽得到我說話?”

那小販對於瑟羅非的問題明顯覺得有些驚奇,但他顯然非常、非常開心自己能被主動攀談,他露出幾乎是討好的笑容,一邊點頭一邊說著什麽,又往那堆貨物上添加了一個沈甸甸的銀蘋果。

這座城池真是太詭異了。魔法,長相陌生又表現古怪的智慧種族,這一會兒我不聽不到你,一會兒你聽不到我的……

她決定實話實說:“抱歉,我聽不到你們在說什麽。”

小販先是浮現了震驚的表情,然後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麽,雙眼立刻黯淡了下來,帶著一種了然的絕望。他自個兒咧嘴苦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接著又打起精神,表情動作誇張地向瑟羅非比劃著。

她擡頭掃了一圈兒,周圍人的反應和小販居然驚人的相似。

旁邊店鋪的商人突然大喊了一聲什麽,吸引得周圍好多居民朝他看了過去,露出點兒希冀的神情。那商人急匆匆地跑進自己的店裏,連跑掉了一只鞋都顧不上管。很快他出來了,手上拿著一卷羊皮紙,和一看就是魔法物品的羽毛筆。

哦……他打算用書寫來交流。

商人急切地揮動羽毛筆,跑到瑟羅非面前,刷刷地在紙上寫著什麽。

瑟羅非也全神貫註地看著他的筆尖。然而幾乎是在下一秒,她下意識猛然捏緊了尼古拉斯的手腕,她的手心一瞬間被冷汗浸透!

在她的註視下,從羽管裏流出的墨水硬生生地被什麽東西拉扯了一下,最後呈現在羊皮紙上的,全是些猙獰又毫無意義的符號!

那商人呆呆地楞了一會兒,大叫了一聲,將手中的紙筆扔在地上,頹喪地捂住了臉。

周圍的居民們也是一樣。沒有人哭泣,就連最小的孩子也沒有,但他們臉上都帶著比哭泣更加哀戚的表情,許多人都眼神木然地盯著那卷被塗滿駭人圖案的羊皮紙,。

現在,瑟羅非幾乎覺得他們有些可憐了。

她試圖讓事情變得好一些:“那什麽,你們似乎遭遇了什麽了不得的麻煩……有什麽是我能幫忙的,我一定盡力?你們不需要告訴我什麽覆雜的前因後果,只要比劃著告訴我需要怎麽做就好。既然我們還能相互看到對方,你們還能聽到我說的話,事情就還沒那麽糟,對嗎?”

聽到這話,那個小販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過來,對他的攤子比了一個大大的圓,半強迫地引導旁邊那個商人完成了一組“付錢給貨”的交易動作。

周圍居民不斷地點頭。

“是要我買下這些東西啊。”瑟羅非恍然,可她緊接著就有些為難了,“不管你們是為了什麽,好吧,我可沒有這麽多錢。”

所有人都急切地沖瑟羅非搖頭,那小販更是拿出了一枚銀幣,手忙腳亂地比劃著。

瑟羅非遲疑地問:“你是說,這麽多東西,只賣我一個銀幣?”

小販拼命點頭。

旁邊的商販開始把自家最拿得出手的商品加放在小販的攤子上。有不少居民也加入了這個行列,小販的攤子疊得越來越高,各種金銀寶石幾乎要晃瞎瑟羅非的眼睛。

女劍士下意識吞了吞口水。然而,她遺憾地搖了搖頭:“說實話,我之前遭遇了一場不小的意外……我身上是一分錢都沒有啦。尼古拉斯?你呢?”

尼古拉斯搖搖頭,簡單解釋:“……希歐管這個。”

……這船長當得和船首炮並沒有任何不同。

不過也是。要不然,他們在橘滋裏就不必總是用勞動來交換生活必需品了。

瑟羅非又詢問小販可不可以以物換物。

小販絕望地搖頭。

聽到他們的對話,已經有不少居民哭喪著臉癱坐了下來。也有好多人沖著天空大聲呼喊著什麽,神情激動,臉上沒有怨憤卻帶著滿滿的懺悔……像是在贖罪。

還有不少人們雙手手指交疊緊貼額頭,朝他們行禮後就和他們揮手道別。根據他們的行為,她猜測自己這些“外來人”大概很快就要離開這座神奇的城市了。

眼前的場景讓瑟羅非胸口堵得慌。之前她剛剛和幾千枚錢幣一塊兒待了兩三天!一個溶洞的金幣啊,她就算只抓了一把走也是好的——

等等。

錢幣……錢幣……如果他們只想從她這兒得到任何一個可以被叫做錢幣的東西……

瑟羅非微微睜大了眼睛,下意識用手指挑著掛在她脖子上的細繩。

一只手按住了她。

是尼古拉斯。

黑發的船長沒有說話,他就這樣沈默地瞧著她,她卻看得懂他眼裏的意思。

……是啊。她努力了那麽久。

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一次又一次地嘗試。這回,她已經無限接近那枚小小的劍士徽章了。

相應的,她也無限接近曾經夢想的生活。正經的工作,穩定的報酬,能好好地照料瑪格麗塔……

她對尼古拉斯咧了咧嘴,低頭拍了拍阿尤的腦門兒。

幾年前,她就能把同樣是任務物品的黃晶毫不猶豫地給出去。

更何況——

一瞬間,她的腦子裏閃過許多許多。完全對稱果盤,有那些沈重的藥鍋,有熱烘烘的鍋爐房、滿是飛鏢碎片的213號訓練室,有海豹常常光顧的那扇窗。

有鷹爪不帶重樣兒的臟話,有紮克最終沒有吹響的哨子。

有那面巨大的,被風鼓得高高的南十字旗。

小販一臉麻木地跪坐在地上。

失敗了……又一次啊。

這樣讓人瘋狂的可怕日子還要過上多久呢?又一個幾百年?幾千年?這樣永遠凝固的時間……

這就是對於他們的罪孽的懲罰,這種生不如死的、漫長的折磨——

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

小販茫然擡頭,見那個年輕的女劍士正蹲在他的面前,笑嘻嘻地對他炸了眨眼。

她從掛在胸前的小袋子裏倒出了一枚破破爛爛的金屬片兒。

女劍士從那堆讓人眼花繚亂的、沈重的金銀珠寶中有些艱難挑出她最開始看上的那對粗針,把手裏的金屬片兒遞給他,說:“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一個銅幣買一個魔法道具……這次我就占你們便宜啦。”

小販楞楞地看著靜靜躺在自己掌心當中的東西。

它真的太破爛了,它被海水腐蝕得幾乎看不出形狀。若是平常開店做生意,每一個商人都會拒絕它的。

而小販卻覺得那塊被銅幣貼著的皮膚熱得發燙。

一枚輕飄飄的銅幣,小販卻大聲哽咽著,用左手死死掐住抖得厲害的右手,覺得自己幾乎拿不住它。

他們……期盼了它數百年啊!

數百年前,神祗憤怒低沈的聲音依舊回蕩在他的耳邊。

“……你們將不老不死,保持清醒的意識,在無數個相同的‘一天’中反覆循環……以懲戒你們的守舊,瀆神,和傲慢。”

然而這一切終於可以結束了。

他已經能感受到這枚銅幣帶來的力量了。

他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震顫著。它正在緩緩升起。

被神罰禁錮在海底,禁錮在停滯的時間中度過了數百年的海民,終於獲得了救贖!

☆、61|4.06|家

【九】

說到擅長魔法的種族,大多數人會下意識想到被賦予了血脈天賦的精靈和妖精。而事實上,海民才是真正鉆到元素力去的、玩魔法的高手。

沒辦法,精靈每天都在唱歌種花,妖精每天都在燒鍋爐,只有海民一心一意地鼓搗魔法。

什麽你說還有人類呢?

愚蠢的人類一看就是命裏缺魔法啊!(其實並不是)

……哦,龍族一如既往地並不被劃分在尋常的討論範圍內。

幾大種族中,海民是最註重個人意識,相互之間交往最淡薄的種族。他們天然地被那些光怪陸離的元素世界吸引著,絕大部分海民認為他們生命的意義就是把魔法發揚光大,搶在別人之前把魔法發揚光大,督促自己的子孫接著把魔法發揚光大。

——哪怕只是個普通的碼頭工人,都喜歡耗盡積蓄在家裏偷偷弄一個小小的研究室,時不時進去打發一下時間。

由此,海民的數量一直在緩慢下降不說,因為整個塞拜城長期處於半封閉的狀態,哪天它突然就這麽憑空消失了,其他種族也沒法兒給出一個及時的反應。

“是我們錯了。”塞拜城的城主嘆息一聲,“太久的時間,我們只迷失在元素的世界中,一味追求、探索那些其實並不必要知道的答案,甚至連至親的人都不耐煩交流問候……最終導致了那件慘劇的發生。”

現在,大英雄瑟羅非坐在塞拜城最高檔的宴會廳,對面是塞拜城的城主,海民的頭兒;右手邊是塞拜城魔法公會的會長——以海民的世界觀,這位清瘦的中年人大概相當於海民的精神領袖,他的威望比城主還要高。

然而此時,他和城主,和其他在座的大人物一樣,臉上滿是懊悔的表情。

塞拜城城主給瑟羅非說起了這場神罰的起因。

海民對魔法的狂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走到了一個極端。親人,愛人,好友,統統都得往魔法後頭靠。在那樣的背景下,突如其來的元素洪流對海民而言和世界末日沒什麽兩樣。

空氣中的元素以令人恐懼的速度流失,沒有原因,沒有解決辦法。魔法道具很快就要變成一堆廢物,他們崇拜、依賴、為之奉獻一生的魔法就要永久地離開他們了。

人心惶惶。那段時間,情緒低落、崩潰甚至自殺的海民不在少數。一些不知道是自己首先走了極端還是別有用心的海民趁機鼓動大家以邪惡的方式重新喚回元素的青睞。

“……活祭已經出現了。”城主語氣沈重地說,“我對事態的發展略微感到恐慌,第一時間聯系了藍麟會長,強行以軍隊鎮壓了兩場規模不小的活祭。然而在暗地裏,一定有更多不為人知的活祭已經發生。那時大家的情緒完全失去了控制,甚至在執政官中,在軍隊中也——我們,無能為力。”

降下神罰的是哪一個神祗,祂在什麽時候將目光投向了薩拜城,這個誰都不知道。但真正引燃了祂的怒氣的,卻是後來發生的一件事兒。

有一艘商船停泊在了塞拜城外。

那是一艘規模不小的商船,人員組成也很豐富,人類、精靈、妖精三族齊全。

他們來塞拜城販賣由齒輪、發條、鍋爐和蒸汽組成的“魔法道具的替代品”。

認真說來,元素洪流對於海民的沖擊確實是所有種族當中最大的——精靈和妖精最常用的還是天賦魔法,而且他們的生命追求本來就普遍有點兒歪;人類始終是適應力最強的種族,那些對魔法的消亡反應最激烈的人們基本也只是貪戀由魔法帶來的權勢和金錢,並不是魔法本身。

而對於海民來說,他們被顛覆的是信仰。

元素洪流之後,海民陷入了怎樣一種混亂和絕望,瑟羅非完全可以想象。在那種情形下,商船的到來在海民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一小部分海民像是在絕境中找到了救命的繩索,爭相購買這些新穎的貨物。也有一些海民選擇了謹慎的觀望。

而大多數的海民,出於各種各樣的理由,他們被徹底激怒了。

在他們看來,這些商人向他們兜售機械制品的行為顯然沒安好心。這些狡詐的外來人用這種可以被稱為“落井下石”的舉動豐滿了自己的腰包,將海民的社會引導去了一個沒有魔法的,可怕而墮落的未來。

人心蠢動之下,沖突的產生、加劇就完全不讓人意外了。

最終,那船上的商人們全數被失去理智的海民以殘忍的方式殺死了。自我標榜為勝利者、道德家的幾個領頭的海民還將這些可憐商人的殘骸高高掛在旗幟上游了街。甚至一些特別極端的帶頭人還計劃著要在那些購買了機械制品的海民中也發動一次“清洗”。

神祗的怒火,在這時降臨了。

“祂說得對。那時候,陷入偏激的怪圈,徹底失去理智的我們,已經不配和其他種族一起分享這個世界了。祂憤怒地斥責我們,將整個塞拜城沈入海底。”

“祂說,‘既然你們如此貪戀曾經的生活,我就讓你們始終停留在曾經。你們將會回到元素洪流發生之前的某一天,被那一天禁錮,無盡地重覆著你們渴求、熱愛、並不惜為此犯下可恥罪行的生活。’”城主回憶著神祗的話,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敬畏的表情,“神說,因為城內還有無辜的孩童,祂在降下罪罰的同時也會給我們留下救贖的路。”

海民殘忍地殺死了前來販賣貨物的商人們,神祗就表示塞拜城必須由商人來拯救。什麽時候塞拜城的商人向外賣出了一件貨物,所有的海民就能擺脫這個噩夢的循環。

“但我們一直沒有成功。刻意前來尋找海民的冒險者一律被神的怒火牽連,和我們一塊兒被禁錮在了永不結束的一天;而能夠將無意的外來者引入塞拜城的通道又不知道什麽時候,在哪片海域出現。”

海民們想要成功賣出一件東西,面臨的困難還遠遠不止這些。瑟羅非和尼古拉斯並不是第一批被引進塞拜城的人,在他們之前,也曾有在海上漂流的人們被引渡進來。然而,在外來人被某件商品吸引、萌生“我要買下它”的念頭之前,海民們壓根不能從視覺和聽覺上發現外來人的存在;同時,他們也無法自主行動,只能清醒著重覆他們做過幾千萬次的動作、重覆進行他們說過幾千萬次的對話。塞拜城開放的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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