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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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家堡,正門向西,北面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東方盤踞著連綿的深山,南方則為花園、樹林及斷崖,占盡地利之便。西南側,備有專門為客人準備的院落,雅致舒適的房間,清幽寧靜的環境,不過這兩年這些院落多為擺設,顯少有人入住。

而毒鴻,則是例外。

“獨孤大哥,你遲到了哦!”淩婉兒步出房門,不再蒙紗的嬌顏綻開笑容,傾國傾城。

獨孤鴻微微一頓,冷峻的面容依然懾人,“變了不少。”像是回到兩年以前,不,性子似乎比那時更開朗活潑,著實讓人吃驚——那個瘋子的功勞嗎?

“是呀,”淩婉兒微微一笑,稍稍側首傾聽,“白姑娘——也來了嗎?”這麽輕盈的步子,這麽飄忽的氣息,也只有那個女子才有了。

沒有回應。

直到獨孤鴻開口命令,一名白衣白裙,頭蒙白紗的女子才自他身後步出,緩緩上前行禮,“淩小姐。”聲音冰冷、空洞,不帶一絲暖意,霎時令寒冬更冷了幾分。

“啊?哦……白、白姑娘。”淩婉兒無措地回禮,身子不覺退了步。

白衣女子見狀垂眸,無聲無息地退了回去。

凝眸閣內,氣氛頓時詭異無比。

唯一不受影響的獨孤鴻一句話便拉回眾人的註意,“我先看看婉兒的眼睛。”

三日後,客院。

“你的臉色比以往冷。”

毒鴻淡淡開口,他不是多話的人,但不表示他不關心好友。

淩遠楓依然面無表情,“你只帶了一個女人來。”虧他還特地多清出了一間客房。

“太多了麻煩。”他冷道,明白好友不想談,也就不再問。

“是嗎?”淩遠楓微微揚眉,“那你打算如何搞定世伯?”

“那個石頁?她不也躲著不見我?”既然那個瘋子無意,他更懶得多嘴,任那老頭子一個人玩去。

淩遠楓聞言沈默了下,“婉兒說她一直在樹林陪朝霞。”早出晚歸的,連想抓她相親的世伯都逮不到人——該死的,他已經五天沒見到她了!

獨孤鴻總算動了動眉,“你的語氣很哀怨。”像個獨守空閨的怨婦。

淩遠楓一楞,陡然沈下臉,“你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是不是看上了那個瘋子。”他問得直白,而淩遠楓的反應也很直接——直接大手一揮,案幾上的茶連杯帶水閃電般襲來!毒鴻稀奇地挑眉,這麽大火氣?有問題。

“白姑娘!”

茶杯不減來勢,直接襲向始終站在毒鴻身後的白衣女子!而那女子卻一動不動,仿佛沒看見就要撞上頭部的熱茶,更沒聽見旁人的警告,當然,也不可能會躲。

直到茶杯又被淩遠楓及時卷走,白衣女子依然一動不動,眸子甚至不曾擡起。

掃了無動於衷的好友一眼,淩遠楓嘆口氣,“你還真是不負盛名。”一如傳言般冷心冷情。甩開衣袖,大步邁出客院,不曉得石頁見到,會有什麽反應?

該死,怎麽又想起她來?!

常言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縱使石頁千方百計不與毒鴻見面,依然於某日黃昏之際,與一群人撞了個正著。

獨孤名正背對著路邊退邊劈裏啪啦地說媒,“……所以說,那石頁雖長得不怎麽樣,看久了也滿順眼,比那個殘花敗柳強多了!總之,我要你娶她!”

語畢,難得毒鴻沒有出言反駁,或用冷笑回敬,正想慶幸一番,忽覺眾人視線全部集中於身後一點,老虎白玄更是直接竄了過去,難道是——毒名驀地轉身,“石頁!”

路旁,竹林邊,石頁正側靠青竹含笑而立。一身淡藍色的長裙,外披白色披風,長長的黑發束在腦後,散落在白衫上,更顯得柔順亮眼,依然平凡的五官,依然吸引得人移不開眼。尤其當兩只白底金紋的猛虎圍繞著她嬉戲玩鬧時,更是讓人看呆了眼,暗暗稱奇。

石頁突然搖頭輕笑,像是對兩只虎的行為感到沒轍,不經意瞥到人群,楞了下,身子騰地站直,滿臉驚喜激動地直直奔了過來!

呃?怎麽回事?

不待眾人反應,石頁又突然緩了速度,臉上的喜悅淡去,微笑著慢慢走向他們。

“嗨。”站定在白衣女子面前,石頁出人意料地打著招呼,“我認錯人了。”頓了頓,漸漸斂起笑,雙眼澄澈地望著女子,“我是石頁,你——被什麽困住了心?”

白紗微晃,隨即恢覆靜止。

“小娃兒,甭理她!”獨孤名連忙湊過來,“你看,這是我兒子,帥吧?”

石頁頭也不回地一把將他揮開,眼眸始終不離白衣女子,“你叫什麽名字?”

依然沈默。

直到獨孤鴻開口:“回答。”

仿佛被絲線操縱的木偶一般,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白紗微微一晃,女子輕輕行禮:“白冰若。”空洞冰冷的聲音自白紗內傳出,然後,重又回覆靜默。

清澈的眸子轉了轉,自獨孤鴻身上轉到氣息飄忽的白衣女子身上,石頁挑了挑眉,“很美的名字。”亦是回禮一揖,石頁退開一步,側身讓行。

“美什麽?”毒名冷哼,神情不屑至極,“等你見著她長啥樣子,看不嚇死你!”

石頁無奈地翻個白眼,“如果嚇不著呢?”

“那我就不再纏你當我兒媳了!”

這個賭註很有吸引力,石頁登時雙眼一亮,“真的?!”

“當然!”獨孤名得意笑道,一副穩操勝券地樣子,“反之,若是嚇得你尖叫逃開,你就答應嫁給我兒子,怎樣,賭不賭?”

“賭。”石頁答應得太快,快到旁人來不及阻止。

而淩遠楓,不知為何沈了臉色。

“你,拿下面紗!”毒名直指著白衣女子,語氣輕蔑至極,“順便瞧瞧毒鴻未來的媳婦兒!”

沈默片刻,面紗才被人緩緩撩起。

石頁好奇地張大眼,細細瞧著一點一點出現在視線之內的面容:先是線條優美的下巴,色澤淡雅的唇,略略偏白的雙頰,挺直的鼻——很漂亮啊!她暗讚,然後,她看到了一雙眼。

石頁呆了。

沒有尖叫,沒有逃開,但小臉表情僵了住,整個人一動不動。

“呃,小娃兒,你是嚇傻了才沒尖叫——”“世伯,”淩遠楓突然打斷他,擰眉看向石頁,真的嚇傻了嗎?白冰若的眼睛——

詭異的紫眸泛著冰寒,漠然瞧著依然呆滯的女孩,然後,眼睫緩緩下垂,又忽地撩起,因為眼前的女孩——哭了。

淚珠大滴大滴地滑過臉頰,愈來愈多,愈來愈洶湧,石頁擦也不擦,水濕的澄眸緊緊望著依然冷漠的紫色瞳眸,“冰封的蝴蝶……”她輕輕哽咽,聲音沙啞,“誰折斷了你的雙翼?”

白冰若一動不動,紫眸依然無動於衷地望著她,然後,於突然開口的毒鴻命令下,放下白紗,無聲地隨之離去。

竹林處,僅剩石頁一人。

久久之後,“朝霞……”伸手輕撫身旁美麗的雌虎,石頁輕輕嘆息,“我不喜歡這裏。”真的真的不喜歡啊……

夜幕降臨。

來回踱步,或叩著案桌,或敲著茶邊,卻怎麽也靜不下去。該死!淩遠楓氣悶地低咒,瞥了眼外面漆黑的夜色,將茶一口飲盡,抓起披風大步邁出楓居。

白玄見狀,亦跟了出去。

他以為她會來找他的!居然就這麽傻傻地等她至於半夜!自作多情,他忍不住自嘲,本以為她是為了爭堡主夫人的位子,想不到她直接躲著不見他,今天好不容易碰上一面,居然一眼也不看他?!該死的,夠了!她不找他,他去找她總可以吧!!

很快的,淩遠楓來到瘋居。然而一片漆黑顯示主人早已睡下。想直接踹門進去,又覺不妥,終是忍了下來,轉身走向樹林,打算先散散心,順便——好好想一想。

滿心滿腦全是那個古怪的女孩兒,淩遠楓長長嘆出口氣,她倒底是怎麽想的?自個兒,一個正常人如何去理解一個瘋子的邏輯規律?!

忽地白玄低咆一聲,縱身向前竄去。

他凝眉,這是——遇到那個雌老虎的反應!難道說——驀地提氣縱躍,緊跟著白玄奔去。

樹林黑壓壓地看不清楚,殘月的光芒僅夠讓人模模糊糊地瞧清四周。山泉自壁縫中滲出,慢慢匯成小溪,蜿蜒著流過空地,寒冬季節,卻不曾結冰。

石頁靜靜坐在溪邊,背靠著一塊青色山石,白色披風蓋住大半個身子。長發連束都沒束,直接披落下來,迷蒙的夜色下,石頁一手撫著她身旁趴臥的朝霞,一手浸在冰冷的溪水中,雙眸閉合,小腦袋安分地枕在大石上,平和而寧靜。

感覺朝霞微動,石頁微勾唇角,緩緩睜開眼:“是白玄麽?”

淩遠楓定定看著眼前的人兒,沒空理會直接躍過去趴臥在一起的白玄,黑眸始終緊緊鎖住難得如此安靜的石頁。

慢慢闔上眼,石頁不悅地皺眉,“你打擾到我了。”

淩遠楓沒有回答,依然定定看著她——她心情不好,而且不想讓人看到,動物就無所謂。

他不喜歡這個結論!

繞至溪邊,淩遠楓看向她浸在手中的小手,想也不想的,伸手將她的撈出,在她訝然的目光中,抓緊她想縮回去的手,輕輕以白色方巾擦拭掉水珠,再悄悄以內力傳入她手心,直到小手回覆正常體溫,這才將其放回她膝上。

石頁靜靜瞧著小手,擡眸瞄向於對面坐下的人,“這是為何?”她最近做了什麽好事麽?“水太冷。”淩遠楓將半濕的方巾折好放回衣袖,頭也不擡地道。

有些奇怪地挑眉,她不解地輕笑,“哦,閣下打算改行當君子嗎?”猶記得當初她借他衣服時,他冷淡的拒絕之詞,怎麽現在——“在下無此打算。”淩遠楓搖頭否決,君子?留給聖人去當吧,他寧願當個凡夫俗子。

“憐香惜玉嗎?”石頁好笑地揚眉,“那你的標準未免低了些吧?”他有些受不了她的追問,反擊道,“你呢,又為什麽哭?”順勢轉了個話題,亦問出心底的困惑。

絕不是嚇哭的,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

石頁沈默不語,良久長長嘆出口氣,“我不喜歡這裏。”輕輕換了個姿勢,身子趴在地上,雙手緊緊摟著朝霞溫暖的虎軀,兩虎一人圍成一個靜謐的天地,獨獨將他排除在外。

“可你喜歡朝霞,還有白玄。”他沖口反駁,沒察覺心中的一絲絲妒意。她微頓,睜眼看向朝霞美麗的瞳眸,“嗯,我喜歡動物。”

“所以,”他冷哼,“你寧願賴在它們身邊尋求慰藉,也不願意靠近我!”

這話中的醋意足夠明顯,再笨的人也聽得出來,何況敏銳如石頁。但她沒有深想,僅是好笑地撐起半個身子,“您懂得如何安慰人嗎,堡主大人?”

她在諷刺他!

每當她戲謔客氣地尊稱他為“堡主大人”時!

不過,他尷尬輕咳,他還真不知道怎麽去安慰人,幸好有範本——“我可以借你個胳膊。”

“哦?”石頁稀奇地挑眉,拍拍朝霞,白玄立即會意地與它退到一旁去談情說愛,也留給兩人足夠的空間。“我可以咬它嗎?”再次斜靠在石頭上,心情稍稍上揚了些。

“最好不要,”他淡笑,“不然我會以為你又想勾引我。”話甫出口,兩人皆是一楞。淩遠楓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該死,哪壺不開提哪壺!

石頁沈默了下,低頭輕道,“既然是個錯誤,我們可以當它沒發生過。”

淩遠楓驀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半彎下腰,英俊的面龐逼近她有些驚嚇的小臉,“我、做、不、到。”那個吻攪得他多日不得安寧,她怎麽可以當沒發生過?!

不小心瞥到他性感的薄唇,她怔了怔,忙移開眼,“那——呃,那個,你可以——呃……”有些語無倫次,巴掌大的小臉漸漸燒紅。“曾經我懷疑你出身青樓,”他開口,黑眸盯著她錯愕的眼,“不然你怎敢那麽大膽?!不過你不是。”

太過肯定的結論,惹得石頁好奇揚眉:“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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