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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血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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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顧長風捂著逐漸生長出血肉的斷臂坐在房中,面色陰沈得可怕。

老狼王一身修為浩然霸道,他本想著憑覆玄此時心性修為必定擋不住老狼王修為的全面爆發,因此在爭鬥中,他拼著重傷,甚至不惜舍了自己一臂去擊碎覆玄體內的封印。封印碎裂,覆玄定自顧不暇,哪怕他能挺一陣子,但實力大減下,自己也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將他擊殺。若能讓覆玄身隕,哪怕自己損了一臂,也無甚關系,反正他並不缺續骨的上好靈物。

可他沒想到,覆玄體內的封印雖被他擊碎,但老狼王的修為卻被覆玄體內的睚眥之力壓制住了片刻,沒有即刻爆發,他當時已是重傷,況且不知覆玄的靈力有什麽古怪,他只覺斷臂處噬痛難忍,他不敢再在還未受到重創的覆玄面前久留,便只能暫作退避,讓自己的心腹來善後除根。

可更讓他沒想到的是在老狼王修為徹底爆發後,覆玄非但未能即刻斃命,反而拖著一副殘軀熬到現在。

他手中捏著方才傳回的消息,他的心腹南寅帶著五百隱衛在颯霞城尋到覆玄蹤跡,但在元神真君的拼死相護下,最後竟全軍覆沒。他緊緊地捏著那張信箋,未出片語間將它捏成了湮灰。

“再派千人速去颯霞,務必於今日內斬草除根。”

“是。”顧長風話音剛落,一個隱衛於便從暗處顯出身形,在躬身領命後又迅速消失在房中。

那隱衛還沒走多久,顧長風的房門便被人急促地敲響。

“進來。”顧長風皺了皺眉。

一個侍者急促地推開了房門,他對著顧長風行了一禮後,壓抑著自己心中焦急,竭力緩聲道:“太長老,北漠黼烈君聽聞妖殿今日之變,特傳來書信相詢……”

黼烈君?他怎麽這麽快就得到了消息?顧長風緊了緊眉頭。

“隨意搪塞了便是。”他回道。

言罷,見那侍者毫無退下之意,顧長風心中稍有不耐的同時又不禁有些疑慮。

“還有什麽事嗎?”

“回太長老,不止書信,我們的人還傳回消息,黼烈君已於一個時辰前離開了北漠,正帶著人趕來妖都,大概兩日後便能到達妖都城外。”

顧長風神色一變,他猛地站起身來,揚起的袖袍甚至打翻了桌上的靈藥。

“你說什麽?”

……

颯霞城外林中,夜色已漸漸稀薄了。

老狼王畢生修為一瞬爆發,幾乎震裂覆玄近半身的靈脈。當年被覆玄吸納的睚眥之力受其影響,也分成了兩股力量,狂肆暴虐的睚眥之力被覆玄體內老狼王的修為激得暴湧而起,兩股力量互相傾軋,不相上下,不斷地纏鬥下碾碎段段靈脈,甚至沖擊了丹田穩固;而另一方面,覆玄體內的護體靈力又與睚眥的溫和之力在迅速地修補著他體內破損的靈脈,相互纏鬥的兩股暴虐之力撞上溫和而又不失霸道的護體修補靈力,又爆發出新一波的混亂。

身體在不斷瀕臨崩潰的邊緣,覆玄的腦中更是如刀割一般的劇痛,無數湧入的陌生記憶碎片幾乎讓他頭疼欲裂,他睜不開眼,卻能看見一幕又一幕朦朧不清的場景掠過他的識海。

在時間的磋磨下,那些場景緩緩地清晰了起來,混亂紛繁而又破碎的畫面終於在覆玄的腦中逐漸連接成一段陌生的完整記憶,覆玄這才明白顧長風那時擊碎他體內封印時對他說的話。

“殿下,那些事還是勞煩您下去親自問老狼王吧……”

可林巉卻不知曉覆玄如今正經歷的種種,山路不平難行,他正背著覆玄,用一根林木當做支撐,一步一步往走著,走了整整一夜。

他一襲青衫破爛,滿身的血汙,黯淡無光的淩霜劍被他懸在腰側,強行震破昭天珠加上斬殺五百隱衛,他一身的傷痕累累,連帶著往常那雙清清涼涼的眼都微垂著失了精神。

快了……

就快走出去了……

林巉的額間滿是冷汗,他腦中一片混沌,視線都被流淌下來的鮮血與冷汗浸得模糊。

他劇烈地喘息著,丹田處無時無刻的劇痛折磨得他面色煞白。

不經意間,他踏上一顆碎石,身下頓時一斜,他堅持不住摔倒在地,那一瞬間,他只來得及轉過身將背上的覆玄牢牢護在懷裏。

毫無防備的脊背與碎石沙礫的地面重重地撞在一起,強烈的劇痛一瞬便襲遍他的全身,林巉側著頭猛地嗆了一口血,緊接著便是第二口血……

他渾身冷汗,手肘撐在地上,仿佛要把身體裏的血都吐了個幹凈。

太累了,他想道。

面色慘白間,林巉不由得苦笑了一聲,他堂堂元山真君,如今竟被一群謀逆宵小攆得滿山跑,落得如此狼狽。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擡手摸了摸胸口,胸口衣衫裏,一團小小的元神正靜靜地睡在他的懷裏,並無差錯,林巉放下手松了一口氣。

良久,他緩了緩,撿起身側方才跌落在地的木杖,用傷痕遍布的雙手撐著地,拖著痛得幾乎毫無知覺的身體又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他將覆玄重新背在背上,然後瞬間被壓得跪倒在地。

山路碎石遍地,他的一雙重重落地的膝蓋頓時被刺得鮮血淋漓。

新一輪的劇痛使他昏沈沈的神志略微清楚了一些,林巉定了定身,他撐著木杖,又緩慢地、硬生生地站了起來,裂開無數次的傷口再次裂開,流出不知道流了多少次的血。

林巉整個人仿佛從被血裏撈出來一般,冷汗混著鮮血,浸透他的衣衫。

他喘了一口氣,雙腿一軟,差點再次摔倒在地,手中的木杖在山路上刺出一條深深的印記,他強撐著穩住身形,連齒間都咬出血來。

“師父……”顛簸下,覆玄恢覆了一絲模糊的神志,迷糊間,他有些不安地呢喃了一聲。

林巉低垂著眼睫,一滴混著血的冷汗從他的睫處滑落砸到地面。

“我在這裏。”他嘶啞著開口,每說一句,喉間都仿佛是在被刀割石磨。

“沒事,師父在這裏。”

遠方天色漸清,夜色緩散。

颯霞城之所以名為颯霞城,恰是因為它朝霞晚霞皆似血紅艷,極其瑰偉絕特,故得名為颯霞城。

如火般的朝霞緩緩從天邊席卷蔓延開,天光似血,林巉背著覆玄向前走在這天地一色中,身上的血好像永遠都流不幹。

那雙原來只提劍破風,烹茶執棋的手,如今滿布傷痕,只緊緊握著那根借力的木杖,任由那粗礪的木面不斷磨著早已血肉模糊的掌心。

一身血汙。

一身狼狽。

山林寂靜,林巉背著覆玄,一刻也沒有逗留。他走著這條仿佛永遠都走不完的山路,一個又一個浸血的腳印在身後綿延,幾乎與周遭如火如血的霞色融為一體。

他不知道還有多久才能走出去,他只凝聚起僅剩的一點神智想著,他一定要撐下去,萬不能讓覆玄出事。

他神思昏沈,一片空白的腦中只無意識地重覆著這個念頭。

時間漸移,林巉只覺眼前的景象都逐漸扭曲模糊了起來,他不敢停下來,整個人都似入了魔怔似地向前走著。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忽然落進一個懷抱,那人緊緊地半抱扶住了他,林巉下意識地警惕得渾身都緊繃起來。

“小巉!”

林巉神思一片混亂,在聽到這個聲音時,他一時間甚至想不起來這個熟悉聲音的主人是誰,只是不斷往前走的魔怔念頭好似卡了殼。

周圍仿佛來了很多人,不停地在說些什麽。有人想把覆玄扶下來,林巉卻本能地緊緊護住了覆玄。

他的耳邊響起許多人的聲音,林巉戒備著,用盡渾身的力量才分辨出一個聲音。

那是嚴泊的怒聲。

他放心地墜入了遲來的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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