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飛雪

關燈
第十一日,林巉也沒有醒來。

當時事急,嚴泊來不及帶他們回重山派,便將他們帶回了風墟城的客棧中。

嚴泊探查了覆玄體內的情況,覆玄的情況雖危急,但其心脈處卻有著一股溫和的藥力相護,同時,除卻藥力,他的體內還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不斷修補著他殘損不堪的靈脈,只要好生照料著,待他自愈後醒來應該就無大礙了。

與覆玄比起來,林巉的傷卻好似更重一分。

他實在傷得太重了,一身重傷不說,強行震碎昭天珠的行為也讓在他體內蟄伏許久的烏靈蠱一瞬爆發開來。

在嚴泊等人將林巉與覆玄帶回客棧的當天晚上,烏靈蠱就大動了一次,生生將昏迷中的林巉痛得滾下了床,嘔出一口血來。

嚴泊與方處然嚇得不輕,他們並不知道林巉身中烏靈蠱,方處然忙上前將蜷縮在地上冷汗連連的林巉抱起放回床上。林巉痛得急,他只緊緊地蜷縮在一起,任方處然怎麽喚都沒反應,他的手無意識間緊緊地攥著被褥,用力得手背都崩起青筋。

嚴泊從被褥間強行拉出林巉僵硬無比的手,他指敷腕上,給林巉把了一會兒脈後,指尖卻忽然輕輕顫了顫。

他松開手指,直接抓住林巉的手腕,一股溫和的靈力便順著林巉的脈門進入到他的體內。

良久後,嚴泊將林巉的手放回被褥間。

他緩緩地嘆了一口氣:“烏靈蠱。”

“什麽?”方處然神情猛地一震。

嚴泊沒有說話,他站起身來,臉色陰沈到了極致。

方處然緊緊地咬了咬牙。

在接下來的幾日裏,嚴泊與方處然幾乎每日要來數次給林巉修補靈脈,靈脈漸愈,可他們心中的憂慮卻一日比一日更甚。嚴泊更是親自給林巉配藥煎藥,但在林巉喝一碗吐一碗的情況下,他緊蹙的眉頭也從未松開過。

林巉始終沒有醒來。

他的情況實在是太糟糕了,一身傷處,靈脈破損,烏靈蠱附,甚至根基丹田都有震動之相,一時之間,嚴泊竟生出一股無從下手之感。

在嚴泊焦頭爛額之時,除卻每日為林巉梳理靈脈,方處然則始終抱著磊落劍守在林巉床邊,神色沈冷。

他只是在等著林巉醒過來,或待一直忙碌的嚴泊能抽出手來時,便攜劍殺向煞狼族。

嚴泊知道方處然的心思,他又何嘗沒有這份心思?

徐吟生生性散漫,當初撿回來林巉時,除了日常教導修行,幾乎都是嚴泊日日帶著他,可以說林巉是跟在嚴泊的身後長大的。嚴泊也喜歡這小師弟得緊,往日裏常給他帶著新奇玩意兒回來哄他高興,哪怕重山派最危險的那段時間,在穿度上,他也未曾苦過林巉半分,甚至還時常抽空來跟林巉交談幾分,生怕林巉心思太重入了魔怔。

哪怕他才是擔著最重擔子的人。

如今自己這小師弟被人追殺成這個樣子,嚴泊只覺得自己的胸口都要被氣炸開來。

可他當掌門這麽多年,心性也被鍛煉出了幾分,還能勉強沈住氣;方處然就不同了,若不是當時嚴泊拉住了他,憑他那張陰沈得可怕的臉,恐怕他早就提劍殺上煞狼族去要個說法了。

如今林巉未醒,嚴泊還不知曉經過詳情,況且他們此行只帶了三百弟子,若與煞狼族正面對上,難免吃虧,因此嚴泊並未輕舉妄動。

方處然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在想通利弊關系後,便再不作聲,只是日日抱著劍守在林巉身邊,臉色難看得很,巡視弟子都不敢靠近半步。

第七日,林巉還沒有醒過來,出門在外靈藥用度等多有限制不便,嚴泊便帶著林巉與覆玄回了重山派。

回重山派後的第四日,昏迷數日的覆玄先醒來了。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拖著還不甚自如的軀體,來到了隔壁林巉的房中。

幾方靈力在他體內纏鬥傾軋不絕數日,覆玄一身靈脈幾乎盡損,若不是睚眥之力強勢地壓迫修補,以及林巉當時給他餵下的那顆嚴泊特意給自己準備的保命靈藥,覆玄如今怕是依舊昏迷甚至修為盡毀,絕不會醒來得如此之快,還大體安然無恙。

房中,方處然見到覆玄,他未發一言,臉色卻冷了幾分。

正在給林巉號脈的嚴泊倒是露出些訝異之色,在他看來,覆玄理應不會醒來得這麽快,但他也沒說什麽,只是收回了手,召過覆玄,問了問覆玄的身體狀況後,又問道覆玄當時的情景。

覆玄挑著重要的答了一些,嚴泊聽後沈著神色思忖了許久,在他身後壓抑了許久怒火,實在等得不耐煩的方處然站起身來,抓住嚴泊肩上的衣袍就把他往屋外拖。

“誒?”嚴泊有些猝不及防,“處然,怎麽了?”

“去要說法。”方處然腳下不停,他神色冰冷,配在腰側的磊落劍躁動不安地嗡嗡作響著。

“好好好……別拽了。”嚴泊看著拽著自己的方處然道:“先等我小半日,我去安排好重山派的事宜,然後再跟你一起去。”

方處然將嚴泊拉到門口才松了手,“那我回飛景峰召集弟子。”

嚴泊想了一會兒,然後“嗯”了一聲。

方處然跨出房門後似是想起了什麽,他忽然回過了身,冷著眉目,看著覆玄寒聲道:“去屋外跪著。”

跟在方處然身後的嚴泊停下了腳步。

“處然?”

方處然並未理會嚴泊,他看著覆玄繼續道:“三日。若少了一個時辰,無論你師父如何偏袒於你,我也必將你逐出重山派。”

言罷,方處然並未多言,也並未停留,他收回視線,轉身便禦劍而去。

嚴泊似是想說什麽,但最後他也只是看了覆玄一眼,便禦劍跟上了方處然。

淩霜峰向來都是寂靜的,從前到現在都是如此,這在覆玄看來沒什麽不好,在他心中,淩霜峰有他跟林巉兩人其實就已足夠了。

他對於林巉,向來有一種偏執到瘋魔的獨占欲。

覆玄靜靜握著林巉的手,在他的掌心中,那只往日修長如玉的手被上好的靈藥將養了半月,如今卻依舊還殘留著滿手猙獰的傷痕,足以窺見當時嚴重的傷狀。

覆玄垂著眼,看著在沈睡中也自始至終輕蹙著眉頭的林巉,他緩緩伸出手,想撫平林巉的眉間折痕,可到最後他的指尖只輕輕停在了林巉的眉間之上。

再未落下分寸。

他在林巉床邊,從旭日將升坐到夕日沈沈,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屋外,跪了下來。

遠遠候著的一個侍童似是想上前,但他神色為難,又停住了步伐。

淩霜峰是時常下雪的,白日裏下得小些,夜裏的雪就要濃得多。覆玄只著一身單薄白衣,面色更是無一絲血色,夜裏雪急,落在他的鬢邊肩上,不多時便累了厚厚的一層。

林巉躺在屋內,燭火搖曳,他跪在屋外,風雪纏身。

他體內靈脈並未續盡,老狼王的修為也還沒被他妥帖吸納,睚眥之力更是隱隱在體內躁動不安,他滿肩霜雪,跪在雪地中,只覺得冷,從心口處開始泛起的冷,不多時便凍住了他的五臟六腑。

一種強烈的無力感逐漸淹沒了覆玄,他猶如回到了幼時林巉渡元嬰劫的那年,他什麽忙都幫不上,只有被困在遠處,聲嘶力竭地看著林巉以傷重之體,孤身承受天雷。

他覺得他從來都沒有長大過,一直都是林巉護他周全。

可他卻如此渴望能護林巉周全。

他明明已經不斷在變強……

還不夠嗎……

還不夠。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隱隱約約覺得天色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這雪地中依舊只有他一人。

混沌間,一件溫暖的外袍被兜頭攏在他身上。

漫天飛雪中忽然生出的一抹暖意讓覆玄怔楞了片刻,他緩緩擡起眼,正撞入了身前林巉垂首看著他的眼中。

師父……

他無聲地喃喃了一句。

林巉擦去他眉睫上累累的飛雪,“怎麽跪在這裏?”

覆玄順著林巉的手緩緩站了起來,哪怕如今他已經比林巉還要高上些許,林巉也依舊蹙著眉,如同覆玄小時候一般,擡起手捂了捂他冰冷的臉頰,而後又擦去了他肩上的積雪。

“師父,涼……”覆玄擡起手,想將林巉給他擦積雪的手拿開。

“無妨。”林巉握住了他的手。

明明身體都已經凍的失去知覺,可在林巉那溫暖的手心碰到他的指尖時,卻讓覆玄有一種如同烙鐵的灼燒感。

他舍不得哪怕動一動。

“怎麽這麽傻?咳咳……這麽冷,膝蓋凍壞了怎麽辦?”林巉被寒風迎面一吹,不由得開始咳嗽起來。

覆玄連忙又將方才林巉披在他身上的衣袍披回了林巉身上,林巉阻止不得,便想拉著覆玄進屋,但覆玄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怎麽了?”林巉問道。

俄爾,他皺了皺眉:“誰讓你跪在這裏的?”

“方師伯。”覆玄如實答道,“是我連累了師父,理應當罰。”

林巉楞了楞,而後忽然嘆了一口氣。

“你方師伯的脾氣有些急,你別介意。這件事跟你沒太大關系,不要想太多。”

“你是我徒弟,師父護著徒弟是應該的……”

覆玄低垂著眼,指尖卻止不住地顫抖。鵝毛般的大雪落在他的眉睫上,雪水融化後從他的眼角處滑落,如同在流淚。

“只是徒弟嗎?”

良久後,他擡眼看著林巉,冰冷的雪水浸濕了他的眉睫,他的眼中竟顯出幾分哀色。

“師父,我在你眼中,只是你的徒弟嗎?”

漫漫淩冽飛雪中,林巉忽然止了聲,他看著覆玄,眉間猶如緩緩壓上了千鈞沈意。

可月色溫柔。

“師父,你永遠都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好。”

“……你說什麽?”

“我說,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