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難行，夜色沈茫。

林巉隨意擦了擦額間的汗，他背著覆玄一步一步踩著崎嶇的山路上，像是在背著一塊滾燙的木炭。

從昏昏沈沈間逐漸醒過來的覆玄微微睜了睜眼，眼前卻還是一片模糊。林巉細微的喘息聲響在他的耳邊，他感受到緩慢的移動速度，竭力地凝聚了些神智，終於在如墨夜色中隱約看清了周遭，他正被林巉背著，一步步地爬著山路。

“師父，我們還在颯霞城外的樹林嗎？”他低聲開口問道。

他體內時時刻刻似是有一團烈火在灼燒，劇痛中，他的嗓音難免有些嘶啞。

林巉沒想到覆玄會忽然醒過來，他楞了楞，然後“嗯”了一聲，問道：“身體如何了？”

“……還好。”

“約莫著再走半天，我們就能走出去了，重山派的人很可能在風墟城，找到他們就安全了。”林巉繼續道。

“師父。”

“嗯？”

“是昭天珠封脈了嗎？”

“……”

“師父莫要想著騙我，給師父的東西我都是慎之又慎，更何況昭天珠這種對師父至關重要的東西。如今這三界，除了白狐族，大概就是我最了解昭天珠。”

“師父今日破寶，縛神，破界，哪一樣不是極其耗費靈力之事？如今勢急，若禦劍，一刻便能出林……”覆玄咽下一口血，繼續道：“師父不是拖沓之人，如今卻選擇徒步出林，且氣息不穩，應是丹田靈力有況。”

“烏靈蠱已被鎮壓，師父本靈力無礙，如今卻難以護體，我思來想去，也只有昭天珠封脈了。”

林巉沒有說話，他沈默著背著覆玄繼續往前走，第一次嘗到徒弟太聰明的頭疼後果。

過了片刻後，他感受到後背的一陣溫熱，他心中了然，那是覆玄重新浸出的鮮血，林巉擔憂地微微皺了皺眉。

“別說話了，你師父不是廢物，能帶你出去。”

“月懸高天，應是深夜了，顧長風不是等閑之輩，他手下的人也不是等閑之人，消磨了半日，想來追兵也不遠了。”一滴血從覆玄的指尖滑落，“……師父，你把我放下來。”

“幹什麽？”林巉緊了緊背上的覆玄。

“師父，你先放我下來。”他擡起手，微微掙了掙，力度雖小，但林巉背著覆玄已走了半日的山路，手上難免酸痛。覆玄這一掙，林巉的身形便微微偏了偏。

“狗崽子。”林巉穩回身形，皺眉斥道：“你再亂動試試？”

覆玄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然笑了笑，他趴在林巉肩上，迷迷糊糊道：“師父，昕白不是小狗。”

林巉聽著這句話，略微恍惚了一瞬，他也笑了笑，想道，怕真是燒糊塗了。

夜色寂寂中，背上的覆玄不知何時又昏了過去，林巉知道他的情況並不好，當日覆玄吸納睚眥之骨，雖痛苦，但有他在一旁相護，倒沒有大礙。如今他靈脈盡封，連禦劍的靈力都使不出來，雖說可用傳送陣，但覆玄已經承受不起再傳送一次的空間力了。

林巉無聲而又擔憂地嘆了一口氣，他什麽也沒說，只加快腳下的步伐，只要到了人界，哪怕重山派不在風墟城，覆玄也會安全許多。

山林間的夜晚，總是格外的陰冷，林巉滿額的冷汗，被山風一吹，額間沁入的涼意讓他醒了醒神。

林巉忽然停下了腳步，他走到一棵古木下，將覆玄仔細放了下來，將他靠在樹幹上。

下一瞬，他連鞘提起淩霜劍，電光火石間，一柄泛著寒光的劍恰恰刺在了淩霜劍鞘上。

林巉轉手擊在偷襲之人的手腕上，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響起，淩霜劍鞘劃破風聲，狠狠擊在那人胸口，將那人擊飛出去。

那人劍鋒刺地，直直地掠出極遠才停住身形。

“你們倒來得快。”林巉冷冷地看著那藍衣隱衛長道。

那隱衛長壓抑地咳了兩聲，直起腰來，扯了扯嘴角笑道：“為主效命，自是不該怠慢。”

“今此為我煞狼族之事，真君若是現在抽身而退，改日我煞狼族必定攜重禮登重山派相謝。”

“攜禮登重山？”

林巉冷笑一聲道：“我竟不知道什麽時候，什麽腌臜東西都能登我重山山門了。”

那隱衛長聞言，面色漸漸地沈了下去，“真君這是執意要與我煞狼族為敵？”

“論身份，我徒弟是老狼王獨子，身份貴重無雙；論修為，我徒弟未至百歲，便修為絕絕；論手段，我徒弟恩威並行，十方妖會撐足了煞狼族的威儀。”林巉衣衫微亂，鬢邊浸汗未幹，周身儀表雖不如往常端正，但一雙墨色的眼如霜如刃，看得人心中泛寒。

“如此種種，爾等不擇正統，反擇一逆賊為主。一群作亂犯上的亂臣賊子，又有何臉面代表煞狼族在本君面前叫囂？”

“真君是要跟我們作對到底了？”那隱衛長看著林巉道。

林巉敏銳地察覺到四周氣流微妙的變化，他手中提著淩霜劍，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將覆玄護在身後。

“南隱衛長真是好大的威風，本尊從前倒是小看你了。”不知何時醒過來的覆玄倚靠在樹幹上，正微微睜著眼，他神色淡淡，額發被血浸透，濕漉漉地貼在眉尾旁，一雙琥珀似的眼像是沾染了眉尾血氣，顯得殺氣內斂。

似是沒想到覆玄會忽然醒過來，隱衛長的臉色有了片刻的僵硬，而後又迅速地恢覆如常。

“一朝東風一朝臣，殿下是坐過尊位的人，這道理應該比我們更明白。”

“如今我等順勢而為，還望殿下黃泉路上莫要怪罪我等。”

他話音剛落，那隱在暗中許久的數百隱衛便帶著刀劍從夜色中掠出，泛著亮色的刀劍攜著淩冽靈力向著林巉與覆玄襲來，幾乎照亮這片暗林。

林巉身手利落，一腳踢開離覆玄最近的一個隱衛，寒光一閃，淩霜劍出鞘，逼人的劍氣又將劍鋒相對的數個隱衛震退，劍鋒隨著手勢一轉，一刺一挑間便將一個隱衛的長劍挑落，掌風緊接一掃將他擊退。

“結陣！”隱衛長呵聲未落，圍攻林巉與覆玄的眾多隱衛就迅速四散而開，掐著靈訣的身形在夜中劃出詭異繁密的弧度。林巉心下警惕，剛想退回覆玄身邊，夜色中便竄出無數的靈力線向他掠來，在他身前結成一面廣闊的靈力網。

他們將林巉困在網內，狠狠向後一拽。林巉一時不察，直直被拽得倒退百十步。隱衛長見林巉被困住，抓住機會便向覆玄提劍襲去。

“爾敢！”

林巉死死地抓著靈網，細而韌的靈力網勒進他指間的血肉，林巉卻猶似渾然不覺。被他提在手中的淩霜劍像是在飛速醞釀著什麽，不斷響起沈悶的劍鳴，裹起的劍風震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正當那隱衛長掠到覆玄身前時，原本靠在樹幹上的覆玄卻忽然擡起了眼，他眼底如潮水般地蔓延開駭人的猩紅之色，隱衛長被那雙眼驚得楞了半瞬，恰是這還未來得及眨眼的半瞬，覆玄已經扼住了他的喉嚨。

“你……”

他話還沒說完，便聽見一聲清脆的骨裂之聲，那隱衛長的眼底的驚恐便迅速凝固了下來。覆玄將他軟下去的屍體丟到一旁，他撐著站起身來，倚靠在身後樹幹上。他的體表又開始湧出鮮血，糟糕到極致的體內不斷傳出的一波更甚一波的劇痛，覆玄只覺得自己整個人仿佛都要裂開來。

一滴血從他眼睫上迅速凝聚著滴落，周遭數百隱衛見狀，忽然一瞬間動了起來，無數的劍影對準著覆玄，刃鋒映著月光，折射出幾乎讓林巉心窒的冷光。

淩霜劍原本沈悶的劍鳴忽然錚然沖霄，浩蕩的劍氣蕩折他周遭所有高聳的林木，林巉手蓄靈力，直接將那束縛的靈網撕裂開來。

他直接震碎了體內的昭天珠，靈脈中重新湧出的靈力洶湧而出，直直蕩裂封在靈脈外的層層冰封。淩霜劍劍氣沖天，震散夜月旁的閑雲，似水明亮的月色映下，交纏著淩霜劍的寒光，輕悠悠地落在林巉如霜如雪的眉目間。

覆玄艱難地睜了睜浸入血液的雙眼，天地血色中，他搖搖欲墜地向前跨了一步，然後落到了林巉的懷中。

一片血色間，林巉伸手接住了他，將他抱進自己懷裏。

他渾身染血，幾乎與覆玄一般無二。

山月下，四周輕霭沈沈，一片狼藉中，兩個血人靜靜地依靠在一起，心跳淺淺。

“師父……”

林巉一身傷痕，一手拄著淩霜劍穩住自己的身形，一手抱住覆玄，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從林巉指尖滑落的鮮血流下劍柄，為淩霜積累血累累的劍身上又覆上一層新的鮮血。

覆玄微微動了動手，輕輕攥住了林巉的一方小小袍角。

“別怕。”遍地屍骸中，林巉抱著覆玄輕輕道。

“師父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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