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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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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巉收回靈力,秦輝染的屍體失了力,重重地跌落在地。林巉瞧著礙眼得很,揮起了一把火將她的屍身燒成了灰燼。

做完這一切後,林巉略微松了一口氣,他支撐不住似地向後微微退了半步。

然後落到了一個懷抱中。

他側頭一看,覆玄染血的側顏便映入了他的眼中。

“師父,你沒事吧?”覆玄皺眉道。

“沒事。”林巉搖了搖頭,他擡手擦了擦覆玄臉上的血跡:“你受傷了?”

“這不是我的血,是顧長風的。師父別擦了,臟。”覆玄將林巉在自己臉上擦拭的手拿了下來,然後用自己的袖子將林巉手指上的血跡一一擦了去,在擦幹凈後,他也沒有松開,反而悄悄握住了林巉的手。

方才林巉又召心劍又破陣又除人,靈力動用得太多,體內的烏靈蠱似是有些異動,林巉不敢再胡來,他心沈靈臺,穩了穩靈力,一時之間也懶得去管覆玄的小動作。

淩霜劍掠回到林巉身邊,停在了林巉手中。

見林巉沒有反抗,覆玄便將林巉的手拉得更緊了些,“師父,身體可有不適?”

“並未。”林巉沒多言,他看了看在打鬥中變得一片狼藉的遠處,那裏正躺著一只斷臂。

“那是顧長風的手?”

“嗯。”

“你斬的?”林巉轉過頭看向覆玄道。

覆玄牽著林巉的手,點了點頭。

他道:“此地不宜久留,師父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裏再說。”

“離開?”林巉有些不解。這種情況覆玄不是早有預料並且已經準備好後手了嗎?為何現在不留下反而要離開,將妖殿甚至妖界都拱手相讓?他心中雖疑惑不已,但腳下隨著覆玄離開的步伐卻不曾慢上半分。

“師父,如今兩虎相鬥,他虎在旁,徒兒可不願白白為他人做了嫁衣。”

他虎在旁?林巉皺了皺眉,將煞狼族的各方勢力與如今局勢快速在心裏默默過了一遍。

俄爾,一點靈光忽然在他心中閃過,他看了看覆玄,然後在心裏說了句“好算計”。

“師父。”正當林巉微微思忖之時,掠在前方的覆玄忽然出了聲。

他道:“莫要難過。”

林巉楞了楞,而後他默默垂下了眼睫,沒有說話,只是臉色又蒼白了一點。

良久後,他才輕輕“嗯”了一聲。

“如今此番,我們可算是跟白狐族不死不休了?”林巉低聲道。

“早就不死不休了,師父懼了?”

林巉搖了搖頭,他隔著衣衫碰了碰懷中那團脆弱到極致的元神。

“我自是不懼的,不死不休便不死不休吧。”

他頓了頓,然後道:“時到今日,你還不對我說如今白狐族的情況嗎?”

覆玄沒有說話。

“我見到石九了。”

他的身形忽然停了下來。

“我也見到秋明如了。”

覆玄僵著脊背,卻始終未轉身。

“昕白。”林巉忽然開口道,這久違的名字,落到覆玄的耳中,燙了燙他的心間。

“秦輝染能攪弄兩朝風雲,不是沖動莽撞之人,她當年假死而遁,應當有另外長遠的打算。顧長風為人狡詐偽善,絕非上佳的合作之人,可秦輝染卻依舊選擇跟他合作,若非走投無路,她絕不會出此下策。”

“前段時間我院中的幻境也是他們設下的吧,他們想讓我知道,又想讓我看到什麽呢?”

“那幻境裏的東西也不全是假的,是嗎?”

“能把他們逼到孤註一擲的地步……”

“我想了許久,也只想到一種可能。”

“你的確屠了白狐族,是嗎?”

覆玄緊緊地抿著唇,一言不發,他死死地抓著林巉的手,似是怕下一刻林巉就消失不見。

“我不是屠了白狐族,我是屠盡了白狐族。”林巉等了片刻後,才聽見他嘶啞著聲音道。一字一句,都似狠狠落在林巉心間。

“你說什麽?”

覆玄緩緩轉過了身,不知何時,他方才剛化為正常的一雙眼又隱隱變成了陰沈的暗紅之色。

“白狐族戰敗,僅剩三百一十九人,原被我放去了北漠。”

“但他們竟敢在師父住所設下幻境,引得烏靈蠱動。”

他的手輕輕摩挲著林巉的臉:“我生氣了。”

“我派人去了北漠,追殺剩餘白狐族,如今應該一個不剩了。”

“師父問我白狐族的情況,可現在已經沒有白狐族了,徒兒又要如何告知它的情況呢?”

林巉看著他,一時間竟是連指間都輕輕顫抖了起來。覆玄察覺到他的顫抖,卻將他抓得更緊了。

下一刻,林巉猛地抽出了手。

他幾乎被驚得腦中一片空白。

他雖對白狐族的處境早有猜測,但卻沒想到覆玄做得如此之絕。屠盡一族,斷一族命數,覆玄必承天道大因果,來日天降大劫,他怎麽承得起!

“你……你……”

“你簡直……”林巉被氣得眼前發黑。

“你何故至此!”

“你可知無大故而斷一族命數,身必承大因果,來日天道降大劫,你拿什麽承?你怎麽承得住!”

“我自有對策。”

“對策?你能有何對策!”林巉見他還敢還口,一副絲毫不知錯的模樣,不由得大怒道:“幼子狂妄!”

此言一出,覆玄眼底原本隱隱的猩紅之色忽然瞬間暴漲起來。

他死死地看著林巉: “在師父的眼中,我是不是一直都是一個無知幼子?”

“我身為弟子,不僅親囚對自己有大恩的師父,還敢對自己的師父起了大逆的骯臟心思。師父是不是恨不得一掌將我打死落得幹凈?”

“我心腸狠毒,滿手血腥,煆磨石九、秋明如元神不夠,還將他們投至圄殿,時時折磨身心,讓他們生不如死。”覆玄那雙猩紅之眼幾乎看得林巉心悸。

“這又如何?”

“師父這才發現我不是師父心中那副純良模樣嗎?可這才是我的真實模樣,師父現在是不是已經後悔當年把我抱回重山派了?”

“我為何屠白狐族?自然是我高興。我想屠,便屠了。”

“並無緣故。”

“師父可還有什麽想知道的嗎?”他垂著雙目,看著林巉,眼中是一片血色的涼。

“我知你對白狐族出手,是為了昭天珠,是為了我……”林巉道。

覆玄眼底的猩紅之色略微松了松。

“可你這樣未免有違天道,日後恐入歪邪。”

“你如此不留餘地、趕盡殺絕,反而落了下乘,白狐族之事明明有許多方法可以解決,你卻偏偏選了下下策,傷人損己,得不償失。若可以……”

話還未說完,林巉的聲音便戛然而止。

覆玄扣著他的頭,發了狠似地親吻著他。

他擔天道因果,染一身業障,他不後悔!

他只恨到頭來,林巉口中卻只有失望責備與一句句的“有違天道”、“恐入歪邪”,他心中有眾生,有重山,有故交,有新知,有那麽多的人……卻從來沒有他。

他做了那麽多,等了那麽多年,到頭來,卻猶如自己扮演了一場可笑的獨角戲。

幼子狂妄?

他在他心中,原來一直都只是一個無知幼子罷了!

“林巉!”覆玄緊緊地抱住了他,力度之大像是要把這個人勒進自己的血肉裏。

“林巉。”

“你沒有心嗎?”

“你沒有心嗎!”

他的眼中驀地砸下一顆淚。

林巉緊緊地攥住覆玄沾上血汙的袖袍,覆玄身上的血腥氣縈繞在他的鼻尖,讓他心中一澀。他張口欲言,可自始至終都沒說出一句話。

周遭似有風聲襲來,下一刻卻被覆玄盡數震了回去。

林巉被覆玄摁在懷裏,看不見周遭的情形。他想擡起頭,剛一動便又被覆玄摁進了懷裏,他只感覺到他被覆玄帶著飛快地向前掠去,以及嗅到被散在他們身後的濃烈血腥味。

“本來想著,既然師父看穿了我的真實面目,那麽不遮掩也罷。但臨了事,卻又不想讓師父看到。”

呼嘯的風聲從林巉耳邊刮過,一陣一陣的血腥味在他們身側炸開又被拋到身後。

“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師父本就更喜歡純良性子的人,哪怕只是單單披著一層皮。師父未必不知道唐尋取人性命無數,可師父照舊很喜歡他,如今甚至不惜動用本源靈力留住他元神,不就是如此嗎?”

“你在胡說什麽?”

“我在胡說嗎?既然師父不喜歡聽,那我便不說了。”

他話雖如此,可林巉卻皺了皺眉。

“你……”林巉剛開口,便感覺到覆玄的身形忽然停了下來。

這次覆玄沒有繼續摁住林巉,林巉如願地擡起頭,便看見他們已經到了妖殿宮門處,一個藍衣青年正站在他們前方遠處,攔住了他們的去路。無數的刀光從他們四周微微亮起,一股肅殺之氣逐漸彌漫開來。

看來哪怕顧長風重傷而遁,也不願意放過他們,為此還特意派出了他的心腹隱衛長善後。

林巉認得這個隱衛長,當初覆玄瞞他前去交戰白狐族,不惜以結界作困,當時守著他的藍衣青年便是他。

當時君臣上下,如今刀戈相向。

“你要攔我?”

“殿下,失禮了。”他並未多說便刀鋒出鞘,頓時,隱在四周的隱衛都同時劍鋒出鞘。

覆玄一手擰斷一個隱衛的脖頸,將其屍身向後一拋將身後襲來的隱衛撞飛,一手護著林巉向後退去。

所過處血花飛濺。

“一切交給我就好,師父莫要動靈力了,今日師父動用靈力太多,恐烏靈蠱有變。”

他話音剛落,身形便猛地滯了一瞬。

“怎麽了?”林巉靈敏地察覺到覆玄的異常。

“無事。”覆玄道。

林巉根本未曾理會他的話,他一把抓住了覆玄的手,竟不知何時覆玄的手心中已滿是冷汗,覆玄將自己的手控制到極致,卻依舊在輕輕顫抖。

“怎麽回事?你是傷到哪裏了嗎?”林巉擡頭問道。

“有一些小麻煩,沒關系,師父莫擔心。”

林巉不明覆玄的情況,又擔憂得緊,他一把扣住覆玄的手腕,還未來得及探清覆玄體內的情況,覆玄便收回了手,抱住林巉腰身猛地向後一掠。

隱衛長的長劍幾乎從覆玄臉側蹭過,這險之又險的一幕林巉看得幾乎窒住了呼吸。

下一瞬,林巉直接擡手抓住了那柄長劍,他眉目一冷,竟生生將那柄長劍折斷。林巉松開斷刃,變拳為掌,如雷的掌風擊在那隱衛長的胸口處,直直將他打飛出去。

“滾!”

不知為何林巉忽然動怒的覆玄慢了半拍才拉住了林巉的手,他的額間已經浸出冷汗:“師父,莫要久留。”

“你到底怎麽了?”林巉抓住他的手,看著他擊退一個隱衛後不住微微顫抖的手,甚至連帶著周身的靈力都開始紊亂動蕩起來的模樣,忙急聲道。

覆玄既要忍耐著心口處忽然莫名泛起的劇痛,又要壓抑下周身暴動紊亂起的靈力,他醒了醒神,對著林巉搖了搖頭。

這個時候了還嘴硬,林巉惱怒地將他扯到身後,揮起淩霜劍擋住正面襲來的兩處刀鋒,劍身一轉又劈開身後刺來的靈劍。

“是顧長風?”林巉想了想,覺得面前的這群人雖難纏,可的確不至於如此重創覆玄,思來想去,也只有剛才覆玄跟顧長風相鬥時出了差錯。

覆玄只覺無數破碎的場景一一瘋狂地從他眼前掠過,這讓他幾乎頭疼欲裂。封在他體內老狼王的畢生修為也在此時破碎開來,雄渾精純的靈力瘋狂地湧進他的各處靈脈,靈脈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強度的靈力吸入,有些靈脈甚至已經開始微微破裂開來。

靈脈破裂,映在覆玄體表的便是開始從肌膚浸出的縷縷鮮血。覆玄緊緊地咬著牙,轉身又一手拽飛林巉背後的一名隱衛。

林巉一把摁住他的手,被他滿身鮮血的樣子嚇得不輕。

他怒不可遏道:“你給我老實點!你師父還護得住你!”

林巉帶著覆玄足下一點,身形便如驚鴻般地越出隱衛們的包圍圈,他扶住覆玄,飛一般地朝前掠去。

“師……師父。”覆玄咬著牙道:“重山派的人已到了妖界外……”

什麽?重山派的人怎麽會來妖界?林巉疑惑不解地看著覆玄,可覆玄微微垂著頭,他闔目鎮壓著靈臺肆掠暴動的靈力,沾染鮮血的眉目間滿是痛苦之色。

林巉甩開身後追兵,他不管前方升起的妖殿結界,只趁空探了探覆玄的體內情況。靈脈破損,靈力肆掠,簡直糟得一塌糊塗。

怎麽會這樣?林巉壓下心中憂慮,他分出一些本源靈力護住覆玄靈臺,見覆玄緊蹙的眉頭略微松了松,才微微暫時松了一口氣。

如今的當務之急是把覆玄帶出妖界,其餘的只有待出了妖界再說。林巉擡起眼看向前方的妖殿結界,手中劍氣淩冽的淩霜劍劃破風聲。

他向前而動,墜星一般沖向妖殿結界,淩霜劍裹著被凍結的風聲勢如風雷地狠狠刺在結界上,妖殿結界頓時蕩開一陣排斥的靈力,那想將林巉淩霜劍震開的靈力與林巉的護體靈力激烈碰撞在一起,猛地炸了開來。

林巉一步未退,他將覆玄護在身後,炸開的靈力風流將他的袖袍吹得獵獵作響。林巉將淩霜劍拔出,在空中挽出一個圓滿的弧度卸去了靈力風流的洶湧力度,而後他握著淩霜劍,無盡的靈力從他的手中湧入淩霜劍中,淩霜劍劍臨滄空,錚鳴作響不已。

那緊緊握住劍柄的修長的五指因靈力流轉更顯白皙如玉,仿若光華流轉。下一刻,那只如玉之手握著淩霜劍如雷劈下,一股浩瀚的靈力猛地在結界上炸開。

一劍震山河。

這次的妖殿結界沒有排斥反抗,它被完全壓制而下,只默默地在淩霜劍沖霄得鋒芒下一寸一寸地裂開了縫隙。

一瞬崩催。

林巉壓下喉間翻湧而起的血腥氣,他將覆玄背在背上,剛向前跨了一步,手中的淩霜劍便忽然落到了地上。

林巉楞楞地看著從手中滑落在地的淩霜劍嗡嗡作響了兩聲,然後掠回到他的身側,一時之間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這不是他召回的,而是淩霜劍自行尋主。他嘗試著召應淩霜劍,卻發覺體內的靈力竟一絲不見,他那因沒有靈力相護而被震傷的手正脫力般地微微顫抖著。

怎麽會?林巉一時之間不由得有些震驚,他心沈靈臺,這才發現他體內的靈脈已被盡數封凍,封凍之源正是懸在他心脈上鎮壓烏靈蠱的昭天珠。

林巉才想起覆玄曾告訴過他,若靈力使用過度,危及到昭天珠鎮壓的烏靈蠱時,昭天珠會有一次自保舉措。

林巉嘗試解開靈脈封印,卻發現完全沒有作用,他不禁有些頭疼,這昭天珠的自保舉措未免太要命了一些。今日危急,若沒有靈力,他該怎麽帶覆玄出去?

“師父……怎麽了?”背上的覆玄似是察覺到不對,微微睜開眼問道。

林巉將淩霜劍收入鞘中,依舊配在身側。他藏起自己鮮血淋漓的右手,如常道:“沒事。”

“放心,師父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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