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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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四年前的那天是初夏的雨夜裏,餘哲和夏橙也是像這樣面對面的坐著,不過四年前是在一家漢堡快餐店裏。

那年餘哲剛從警校畢業,還沒有被調到青水市,在那個偏遠的小城鎮木陽鎮的一家派出所實習。

剛開始也都是些鄰裏雞毛蒜皮的事,直到那天領導派他去調查一個意外墜落樓梯事件,那便是夏橙的母親。

醫院的工作人員打過來電話,說夏橙一聲不吭,不管問什麽她都不說話,由於死者是意外墜亡,醫院方只得先報了警。

餘哲趕過去時,夏橙一個人孤零零的蹲坐在她家中的電話旁邊。

“什麽情況呢?”餘哲望了一眼夏橙後,便先開始向身邊的醫護人員了解下情況。

“這孩子打120說家裏有人從樓梯上摔了下來,我們過來後發現死者已經沒有任何生命體征了,問那孩子一些問題,但她始終一句話都不肯說了,覺得有些不妥,所以報警先讓你們看看怎麽處理。”

“致死原因呢?”

“初步看了下,確實是因為從樓梯上墜落了下來,後腦勺磕到了樓梯轉角的墻上,失血過多而死的。”

餘哲點了點頭,他明白那些醫護人員的顧慮了,因為怕墜樓若不是死者一不小心踏錯樓梯墜落的,那就是人為的了,這就不可能是意外而是刑事事件了。

他走到了夏橙身邊,慢慢的坐到了對面的沙發上,但夏橙卻始終未看他一眼,依舊失神的望著地面的某一處。

“什麽時候發現你媽媽墜樓的?”餘哲朝她的視線範圍那裏亮了一下警員證。

夏橙眼皮都沒有擡一下,完全不理會餘哲的問話,看來醫生說的沒錯,她當真是完全不給予配合。

餘哲環顧了一下夏橙家一樓的小酒館,“讓我猜一下,是有個醉漢和你媽媽在樓梯上發生了爭執,所以將你媽媽推下了樓?”他盯著夏橙那張稚嫩卻唇線緊閉淡漠的面容,“如果不是外來人,那只有兩種可能,一個是你媽媽自己不小心摔下樓的,另一種可能……”他緊緊的盯著她,“就是你推她下樓的。”

餘哲不眨眼的望著對面夏橙的反應,但是出乎他的意料,當他說完最後那句猜測可能是她將她母親推下樓的,這樣的大膽假設時,她竟然沒有任何激烈的情緒去為自己辯解,反而只是輕輕的眨了下眼,沈默了小許她才擡起頭毫無畏懼的望著他的雙眼,以超乎年齡般淡定的說道:“她自己醉酒摔下樓梯的。”

餘哲望著她那雙清秀卻冷清淡漠的眼眸,只覺得她那雙淡漠的眼眸像黝黑的夜空般充滿太多神秘的區域,仿佛下一秒便被吸入了一個未知的空間。

外面依舊電閃雷鳴,閃電刺白的光亮在幽暗昏黃的房間裏一閃而過,白光映著她堅毅卻依舊不脫稚氣的臉,那雙眼始終無所畏懼的望著對面的餘哲。

餘哲終於將自己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原本摩擦拳掌的想大展身手好好調查一番,但沒想到竟然是場意外,當時的餘哲雖然心有不甘,但確實找不到有力證據去證明是他殺而不是意外,但他始終抱有深深的懷疑,因為從見到夏橙開始就沒有見到她眼底有一滴淚水。

畢竟死掉的是自己的母親,可是她看起來冷靜的有些超乎想象,那年她也不過才16歲的樣子,可是心底冷靜的仿佛一個見過太多世面,對於任何事都看的很清淡的老婦一般。

餘哲站起來跟那邊的醫護人員溝通了下,商量了下接下來的工作分擔,溝通完後他又回到了夏橙的身邊,這次他蹲到了她的面前望著她說道:“你還是需要跟我去趟警局錄個口供,或者家裏還有其他大人嗎?”

夏橙別過了頭,望著窗外的大雨,“沒有。”

“你的父親呢?”

“死了。”

家裏其實還有一個幫忙的臨時工,但夏橙不想給他惹麻煩,於是便也沒有提起。還是後來餘哲自己發現的,那個臨時工叫蘇亦辰,簡單的詢問了下,確實只是在夏橙家租住打工的人,也查明墜樓的當晚蘇亦辰當時在外面,問不出任何有價值的信息,只能不了了之了。

餘哲的雙手交叉在了一起,兩個手的大拇指不自覺的點了點,“那你自己跟我去一趟吧。”

夏橙終於站了起來,安靜的朝門口走了過去。

那一路夏橙都沈默的跟著餘哲,在警局裏簡單的做了個筆錄後,餘哲便說要送她回家,她也沒有拒絕。

從警局出來後,外面的大雨也停了,路上的積水卻還未散去,初夏熱鬧的小吃街也不會出現了,於是餘哲便帶著她去了家漢堡快餐店。

夏橙一路不說話的跟著餘哲,她走進快餐店後,便直接選擇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餘哲走到前臺向服務員點了兩份套餐,在等餐的時候他望了一眼夏橙,看她安安靜靜的低頭坐在那裏,她渾身是傷痕,像極了被人rou lin過的有些臟亂的布娃娃。

這個點快餐店幾乎沒什麽人了,所以餘哲點的兩份餐很快就備好了。

“先生,您的兩份餐齊了。”

“好,謝謝。”

餘哲一手拿著一份套餐走到了夏橙那裏,將手上的其中一份套餐放到了她的面前,然後便順勢坐到了她的對面。

他看她依舊低著頭,便將套餐更近的推到了她的眼前,倒也不需要tai an慰她,因為看不到她難過或者驚慌的樣子,反而有著和年紀不相稱的冷靜。

“不害怕嗎?”

夏橙擡起頭望了一眼餘哲,依舊緊抿著雙唇。

“我一開始當警察的時候看到屍體心裏面都還會有些發顫,你就不害怕嗎?”

“她是我母親,即便死了也是,有什麽好怕的?”夏橙輕描淡寫的講了一句。

餘哲拿起一根薯條蘸了點番茄醬放到了嘴裏,輕輕地咀嚼著,然後又喝了一口可樂。

“身上的傷痕怎麽回事?”餘哲看了一眼夏橙身上的傷痕,又拿起了一根薯條。

夏橙輕輕的低垂下了眼,許是不想讓餘哲一直追問下去,所以這次她沒有沈默的直接回了句,“被我媽打的。”

“所以是因為仇恨她,一時氣憤才把她推下了樓嗎?”餘哲一邊喝著可樂,隨口說了句,一邊盯著對面夏橙的表情變化。

夏橙緩緩的擡起了頭,雙眼迎著餘哲機警的目光,她的雙眸沒有任何表情起伏的悸動,依舊清澈明亮。

“是她自己醉酒跌下去的。”她淡淡的再次重覆了下母親的死亡原因。

餘哲點了點頭,指著面前的套餐說道:“不要客氣,晚飯應該還沒吃吧,先吃些東西吧。”

夏橙望著他,雙手終於從桌子底下移了上來,拿過漢堡慢慢的吃了起來。

四年後的今天,餘哲再次和夏橙面對面的坐到了一起,她依舊話不多,清淡寡歡的樣子,很容易便和身邊的人直接拉遠了距離,也讓人猜不透她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餘哲望著對面的夏橙,他沒有直接開始詢問有關案件的事情,而是像是打招呼般簡單的問道:“還記得我嗎?”

夏橙瞥了他一眼,便將目光移向了窗外,並不打算回答餘哲的這個無聊的問題。

餘哲靠到了椅背上,一只手的手指輕輕地叩著桌子。

“四年前,我們也是這樣的情景見過面,真的不記得了嗎?”

夏橙現在的孤冷和四年前一模一樣,但那時她才16歲,身上纏著一個意外的命案,可她卻如現在一樣沈著冷靜,那種超乎年齡甚至令人覺得有些可怕的冷靜。

“你這些無聊的問題我需要回答嗎?”

食堂這個時間已經沒有什麽人了,但還是有早餐供應,餘哲坐在位置上望著不遠處的菜單表,然後扭頭又望向了對面的夏橙,“那好,那我問一個有建設性的問題,要吃早餐嗎?”

夏橙的眼底已經開始有微微的不耐煩了,但是還是輕輕的回了一句,“吃過了。”

餘哲點了點頭,將手指間已燃盡的煙頭熄滅在了煙灰缸裏,然後起身走向了早餐供應處,點了一份豆漿和兩根油條,他點完餐後又重新回到了位置上。

“那我就不客氣了,肚子太餓了。”

夏橙這次沒有理會餘哲,而是抱著雙臂看著對面的他大口吃著早餐,看他一邊吃著還一邊感嘆著:“恩,這油條可真是又脆又香。我好奇的問一句你們這些女生,尤其將來要當明星的你們,會吃這麽油膩的東西嗎?”

夏橙沒有理會他。

“你們是不是特別怕胖,要時刻保持住身材,其實就算不當明星,女生估計平常為了身材也只想喝露水吧?”餘哲依舊不亦樂乎的尬聊著。

夏橙依舊沒有理會她。

“你平常都喜歡吃什麽呢?”餘哲吃完了最後一口油條,抽出桌子上的紙巾擦了擦手,望著對面始終不說話的夏橙。

夏橙這次卻再也沒有任何耐性了,她直接站了起來,欲要離開時卻被對面的餘哲緊緊的攥住了手腕。

“OK,我進入正題好吧。”

夏橙瞥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餘哲的手,餘哲也看到了她有些不耐煩的眼神,於是直接松開了她的手腕。

她重新坐回了位置上,然後順勢靠在了椅子的後背上,依舊抱起了雙臂沈默的望著對面的餘哲。

餘哲望了一眼她緊抱在胸前的雙臂,這個動作在心理學上是一個人有著很強烈的自我保護的意識,他將雙眼又移到了她的雙眸處,終於進入正題開始問道:“今天我過來其實是調查你們當中一個練習生墜樓案的,你跟死者樂妍什麽關系呢?”

“同屆練習生。”夏橙沒有任何思索的回了一句。

“私下關系怎麽樣?”

“沒有接觸過。”

“那你對樂妍有什麽評價呢?”

“不想評價。”

聽著夏橙簡短的回答,餘哲無奈的眨了眨眼,停頓了一下才又繼續問道:“最近一次見樂妍是什麽時候呢?”

“不記得。”

餘哲將雙肘放到了桌子上,整個上半身向夏橙靠近了些,“昨晚在哪裏呢?”

“宿舍睡覺。”

“有人可以證明嗎?”

夏橙這次不再是直接的回答餘哲的問題了,她的雙眸微微的收緊了些,清冷的寒意在她的雙眸裏漸漸的朦朧氤氳。

她終於將抱在胸前的雙臂放了下來,然後整個上半身慢慢的向前傾了過去,在靠近桌子邊緣時,她將雙軸支撐到了桌子上,上半身也微微的傾向了餘哲的面前,直視著他冷峻的雙眼。

“你是在把我當成嫌疑人問話嗎?”她沈著冷靜不帶任何感情的輕輕地質問道。

餘哲緊緊地盯著她的雙眸,依如她16歲那年一樣的清澈黝黑,但是那份冷靜卻開始多了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感覺。

“沒,例常問話而已,如果樂妍的墜樓事件是自殺的話,那就可以像四年前你母親意外摔下樓梯一樣很快就能結案,但是如果是他殺事件的話,那就是一個謀殺案了,那麽在樂妍身邊出現的每一個人都將有可能會成為嫌疑人。”餘哲深深地望進了她的雙眸裏,“自然也會包括你。”

兩個人之間沈默了小許,餘哲離開了桌子的邊緣,靠在了座椅的後背上,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他抽出其中一根叼在了嘴裏,又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點燃了手指間的煙,他輕輕地吐出了一口青煙,望著對面的夏橙繼續問道:“所以現在可以回答我上一個問題了嗎?”

夏橙依舊直視著餘哲的雙眼清淡的回了一句,“宿舍其他兩個人可以證明。”

餘哲點了點頭,將煙灰用手指彈進了桌子上的煙灰缸裏,他這次沒有再提問,而是這樣說道:“聽你們導師說你們公司將很快推出一個四人女子團隊,而且年底就可以出道,還聽他們說樂妍其實可以說已經是四人內定的一員了,這該多幸運,兩百個人裏只選其中四個人,競爭激烈到何種程度可想而知,但是樂妍卻可以很輕松的避開這場競爭,換成我都不知道有多嫉妒她。”

餘哲漫不經心的說著,手指間的煙頭散發著青煙緩緩的消散在了空氣裏,他目光卻依舊犀利的仿佛想要望穿夏橙的眼底。

“我記得你今年20歲了吧,對於不做明星的普通女孩來說,20歲是年華正好的時候,人生可以說是剛剛開始。但是對於你們要當明星的女生來說,尤其是你們這種偶像明星的,20歲還未出道已經開始有些遲了吧,有句話說的出名要趁早嘛。如果這次沒趕上出道,下次機會就不知道又要等幾年了,你的青春可耗不起,畢竟比你年輕比你漂亮的練習生年年都會有,正所謂長江新浪推前浪,說不定很快你就會被她們拍在沙灘上。”餘哲輕輕的抽了口煙,依舊漫不經心的講著這番話,末了他才問道,“所以這次的出道機會是無論如何都想抓住吧?”

夏橙沈默的聽著他絮絮叨叨的講個不停,她清秀的面容上沒有任何的表情起伏,如花瓣微翹的嘴唇緊緊的抿著,緊閉的唇線裏隱著她的孤傲和倔強,雙眸裏依然是如常的清淡漓清。

“我的人生路是怎樣的一個過程,和你這個陌生人毫無幹系,不勞你關心了。”

圓潤的小雨珠從食堂的玻璃上輕輕地滑落,流下了長長的印記。

夏橙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她沒有再說一句話,轉身離開了,最後的目光連眼尾裏都含著清冷。

餘哲坐在原位置上,靠著座位的後背,在青煙繚繞裏望著夏橙離去的背影。

夏橙的淡定甚至超乎異常的冷靜,依然是他心底最大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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