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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5.荒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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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姨太在臨近春節前,生下了一個男孩子。沈正嶸大喜過望,當即翻出族譜,給孩子取了一個大名“沈懷瑄”,並準備瑄哥兒滿月時,大擺酒席宴飲賓客,以慶祝自己老來得子後繼有人。

沈正嶸經歷這場大浩劫後,一條老命差點丟了,家沒了,晚節也要不保,他覺得自己已經真真切切死過一場,看見新生的兒子,才覺得枯木又逢春。

十三姨太休養在家中,其餘兩名姨太也不和她鬥了,不僅不欺負她,還和顏悅色伺候著她,給她送許多珍稀補品和金銀首飾。沈正嶸高興了,沈大夫人又不在天津,這個家全憑她來當,萬不敢招惹了。

十三姨太躺在席夢思大床上坐月子,瑄哥兒乖乖地臥在她懷裏睡覺,沈正嶸坐在一旁,兩名姨太太只有站著的份。

十三姨太推了推抹額,心裏有一件別扭事,這瑄哥兒分明是沈懷璋的兒子,名字怎麽能取“懷瑄”二字,於是她跟沈正嶸埋怨道:“老爺,瑄哥兒的名字不好,大少爺年紀輕輕死在戰場,璞兒滿月夭折,取這麽個名字,是不是犯沖不吉利?”

沈正嶸雙手交疊搭在拐杖上,憶起逝世的愛子,心中悲戚,但悲戚的有限:“他媽了個巴子的!上下十八代的名字,老祖宗都定好了,就你敢說不好。”

喘一口大氣,沈正嶸就咳咳個不停,十三姨太別過頭去,不看他了。

沈正嶸伸手要抱瑄哥兒,十三姨太推開他的手,憊懶道:“抱了又抱,老爺也讓他睡會兒覺吧。”

眼看沈正嶸又要動粗,兩個姨太上前,一個給他順氣,一個說好話:“小孩子不經鬧,天又冷的很,來來回回折騰再鬧了風寒,讓她們娘倆好好休息休息。”

沈正嶸被請了出去。十三姨太舒了心,盼望沈正嶸早死早托生。

沈正嶸一走,沈懷璋走進了房中。十三姨太聽到動靜擡頭朝門口一望,看到了想見的人。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臉上掛著虛弱的笑容,擡眼又垂眼,總之不太敢直視沈懷璋:“二少爺……”

“嗯。”沈懷璋沒說什麽,他只是覺得有趣,不緊不慢走到床邊。十三姨太掖了掖被子,瑄哥兒的臉露了出來,那臉蛋皺巴巴的,眉毛看不清楚,鼻子嘴巴小而模糊,沒有一點晶瑩可愛,反而很醜。

沈懷璋微微一蹙眉頭,很快又舒展了。

十三姨太低頭看著臂彎裏熟睡的瑄哥兒,笑道:“小孩子嘛,生出來都這個樣子,養養餵餵長大一些,早晚會變成漂亮孩子。”

十三姨太把繈褓抱在懷著,問道:“二少爺,要不要抱一抱他?”

沈懷璋在造孩子一事上沒有出什麽力,十三姨太也不是他婆姨,他對瑄哥兒自然沒什麽父子之情,故而一直是淡漠神情。十三姨太執意把瑄哥兒遞給他,他只好勉強一抱。

沈懷璋盯著瑄哥兒,始終沒有被打動。

十三姨太知道沈懷璋嫌棄自己,原本還不肯借種給她,可如今生米煮成了熟飯,父與子朝夕相處,又有血脈相連,總能生出感情來。沈正嶸最好死在瑄哥兒記事之前,到時候再把七姐八姐打發出去,她就能過上安穩日子。

沈懷璋單是看了看孩子,並沒有在她房中逗留。

這個孩子,就當他還給十三姨太的。

——

金鑾殿趁沈懷璋回家裏看孩子,準備離開天津,但他發現家門口多了兩個陌生男子,鬼鬼祟祟監視自己一舉一動,想必是李鈞山派來的。

金鑾殿無視二人,拎著行李走出大鐵門。

瞧金鑾殿出門離開,兩名特務分別行動,一個去給李鈞山打報告,一個跟上了他的黃包車。

黃包車走到半路,被一輛轎車攔截了去路。李鈞山和兩名特務先後下車,黃包車夫見勢不對,其中一名特務丟給他一塊大洋,黃包車夫識相離開。

李鈞山先開口問侯:“少爺這是去哪兒啊?”

金鑾殿面無表情,拎著行李徑直往前走:“李鈞山,如今你的日子好過了不少吧。”

李鈞山跟在他身後,“接”過他的行李,對他很客氣:“那也是托了少爺的福,上下打點,少不了你出錢。這麽些日子不見,我看你過得也挺滋潤啊。”

金鑾殿索性和他明說:“李鈞山,當初給你錢讓你招兵買馬,如今沈正嶸下臺了,我不會再給你出一分錢。”

聞言,李鈞山沒有生氣,反而更加卑躬屈膝:“少爺不願意給,我也不能腆著臉伸手要,不給就不給罷。”

金鑾殿站定腳步,從他手裏奪回行李箱:“那就別來糾纏我。”

李鈞山不依不饒:“你別緊張,我不是來問你要錢的,你幫了我這麽大的忙,我這次來,是來報答你的。”

真是見了鬼了。金鑾殿將李鈞山上下打量一番,譏諷道:“李鈞山,你是什麽人我一清二楚,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別給我扮笑臉裝孫子。”

李鈞山涎著個臉:“那我就和你明說了吧,我打算接你到奉天去,好吃好喝供養著你,順便給你娶個媳婦伺候你,一直到你百年歸土,我還能幫忙厚葬了你。”

金鑾殿要笑不笑:“李鈞山,你腦子被驢踢了?我是你爹麽,要你在這兒替我操閑心?我還輪不到你個狗腿子給我當孝子賢孫!”

金鑾殿以為李鈞山只是貪圖他的錢,可這次李鈞山不是來要錢的,是來綁人的。李鈞山不由分說,一個眼神,兩名特務心領神會,前後夾擊將金鑾殿擄進了轎車,金鑾殿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

沈懷璋西裝革履站在穿衣鏡前,自我欣賞一番。他長身玉立,西裝挺括,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風度翩翩。他又仔細凝視了自己的臉,幸好看不出分毫沈正嶸的模樣。他知道別人喜歡背後喊他沈寡婦,因為他天生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很能迷惑人,讓人自然而然認為他謙卑有禮,平易近人。

沈懷璋不怕冷,寒冬臘月,西裝外面只穿了一件厚呢大衣,故而不臃腫,永遠身高腿長,伶俐齊整。沈懷璋裝扮好自己,去金公館探望金鑾殿,他適才發現,金鑾殿不見了。

沈懷璋稍加思索,大概知道了金鑾殿的去處,金鑾殿有兩條路,一條路是遠渡重洋;另一條路是李鈞山給他找的麻煩路。沈懷璋預感李鈞山來過,他相信自己的預感。沈懷璋在心裏說:“你先等著罷,好好的,等我去接你。”

沈懷璋敗興而歸,回到沈公館,發現家中氛圍不對。平常那兩位後娘沒事兒就邀請別的軍官太太來家中喝茶打麻將,這會兒正是休閑的時刻,卻不見她二人的身影。

沈懷璋沿著樓梯走上二樓,發現姨太太的房門全都緊閉,只有走廊盡頭十三姨太的屋子打開了一條門縫。沈懷璋腳步極輕的走過去,透過門縫,看到十三姨太抱著瑄哥兒,在和沈正嶸對峙。

十三姨太原本脾氣就不小,心眼精明又能屈能伸。她這陣子老是嚷嚷著要吃海鮮,一屋子人跟著她吃了一個多月山珍海味,結果沈正嶸吃痛風了。十三姨太身上還不幹凈,沈正嶸偏要往她床上鉆,十三姨太氣急了踹他一腳,沈正嶸摔倒在地上,竟然起不來了。

十三姨太原還有些怕,怕過之後膽子更大了,她不去扶沈正嶸,反而對他破口大罵:“你這個老不死的,我在戲班子好好唱戲,你非要把我擄回家,你的年紀做我爹我都嫌大!整天‘婊子騷貨’的罵我還不夠,還要受你諸多小老婆的氣,我受得夠夠的!鐘大小姐怎麽沒一刀戳你心窩子,半死不活還得我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你。你看看你如今,除了給人心裏添堵,你有什麽用!”

沈正嶸癱坐在地上,試圖站起來,肚子使不上勁,手腳關節又作痛。他面目猙獰,上氣不接下氣,五臟六腑都要炸開了。沈正嶸神武一世,沒想到會被一個娘們兒指著鼻子大罵!沈正嶸擡起顫巍巍的手,指向十三姨太,罵道:“他娘了個蛋的!你個狗|日的騷婊子反了天了!”

瑄哥兒被刺耳的罵聲驚醒,啼哭不止,十三姨太拍撫著他,氣不打一處來:“你罵!你再罵!她們怕你我可不怕你!你這老東西怎麽這麽能興妖作怪,自己兄弟的親閨女也要惦記,活該落得這個下場!”

十三姨太氣勢洶湧,打算把沈正嶸罵死:“我就想不明白了,二少爺到底哪裏招惹了你,你三番兩頭拿他出氣,好好的一個千金少爺,成年累月看你的臉色,都不敢叫你一聲爹!你就作孽罷!”

沈正嶸猛地吸一口氣,胸腹漲了起來,險些喘不過氣!沈正嶸摸索著拿起地上的拐杖,作勢要打十三姨太。他雙眼猩紅,嘴角也不受控制了,哈喇子流到了下巴上,開始口齒不清:“賤——貨!”

十三姨太放下瑄哥兒,奪過他手裏的拐杖,直接丟出了窗外。她瞪著沈正嶸,指向床上的瑄哥兒,壓著聲音和急促的喘息,幾乎有些哽咽道:“老東西,我告訴你,你再不喜歡二少爺,瑄哥兒也是二少爺的兒子,是你的孫子!”

聞言,沈正嶸張大了嘴,怒目圓睜,眼睛瞪的比十三姨太還大,他在地板上扭曲掙紮,想開口說話,嘴巴越來越歪,盛怒之下,被活活氣偏癱了。

沈懷璋在門口觀察屋內的景象,瑄哥兒的哭聲太過嘹亮,屋內屋外的情形都顯得十分詭異,不過他看得很清楚,沈正嶸蜷著發抖的身體,眼歪嘴斜,目光直直看向門縫。沈懷璋垂下眼睫,與他對視了片刻,沈正嶸的身體猛地彈動一下,但後續沒有大動作了,他已然半身不遂!

沈懷璋轉身離開,他早就料想到沈正嶸此時的醜態,故而沒有太過興奮,也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他反而感覺失落、失望。他覺得自己始終吊著一口氣,每天戰戰兢兢,活的不痛快,活的沈重。如今這口氣松懈下來,他也並未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他想永遠也不能和“這口氣”釋懷,但又實在不想和沈正嶸上勁了,他也會感覺有些累。況且沈正嶸這副模樣,沈懷璋懶得和他計較了。

十三姨太的內心足夠強大,這番波折之後,她裝作沒事兒人一樣,把沈正嶸交給了另兩位姨太,她的心思就可以全用在沈懷璋和瑄哥兒身上了。

——

沈懷璋乘火車抵達奉天城,如今的奉天城已經不歸沈氏父子做主。沈公館也被李鈞山霸占,後又賣給了一位富商。沈懷璋只好先回到沈家老宅,見了沈大夫人一面。

沈府裏沒了老爺,又被鐘憲武帶人洗劫一番,只剩下沈大夫人和零星的幾個傭人守著偌大的空宅。沒有多餘的人伺候沈懷璋,他隨便找了一間空屋子,湊合了一晚。

清早,冷風呼嘯,“嗷呼嗷呼”好像野狗嚎叫。風大,天氣晴好,陽光稀薄。

沈懷璋取下搭在院子裏的大衣,大衣口袋朝下,一張照片輕飄飄落在地上。沈懷璋彎腰去撿,拾回了金鑾殿的相片。沈懷璋看著金鑾殿的臉,已經沒有想玩弄他的心思了,他好像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來,又或者他的心腸變了,他想對金鑾殿好一些,像對三哥一樣。

沈懷璋穿上大衣,重新將相片放進口袋裏,他回到屋中,拿起白搪瓷杯,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沈懷璋盯著白騰騰的水汽,瞇了瞇眼睛,他想:“該去哪裏找李鈞山要人?瞧他那個不懷好意的樣子,臭小狗落在他手裏,肯定要吃不少苦頭。”

沈懷璋思忖片刻,他料想李鈞山在黑河,他要動身往黑河去,就算李鈞山不在,他也有的是時間守株待兔。黑河已經是遼闊幅員之最北邊,去到那裏也要花一些時間。

沈懷璋叫來了汽車夫,自己則是去內廂拎行李。汽車夫早在門外等候,及至沈懷璋彎腰進入汽車,汽車夫甩手關嚴車門。

沈懷璋向後依靠著座椅,連日舟車勞頓,他有些困乏,於是闔上眼睛,打算小憩。瞇了一會兒,一個急剎車將沈懷璋驚醒,猛然睜開眼睛,沈懷璋心神不定,覺得周身有些幽寒,冷不丁打了個寒顫。他攏了攏呢子大衣,盯著汽車夫的後腦勺,恍惚有些出神。

汽車夫覺察到他的目光,小聲說道:“不好意思少爺,有人搶道。”

大街上熙來攘往,人聲鼎沸,還有許多日本憲兵在巡邏。沈懷璋的思緒被拉了回來,他沒有在意汽車夫的話,雙手十指交叉搭在大腿上,良久,才說了一句:“慢點。”

沈懷璋在混沌中閉上眼睛,周遭的嘈雜喧囂逐漸消退。汽車夫將他載出了奉天城。

奉天城門的瞭望臺上,風聲獵獵,白底紅點的旗子被風刮得陣陣作響。

金鑾殿穿著一身厚重的軍大衣,頂著冽風,手持望遠鏡觀望城外的景象。

城外荒山連綿,廣闊無際的黃黑土地上覆蓋著還未消融的冰雪,陽光模糊了遠方天色和雪色的交界線。一輛黑色轎車蜿蜒著開上商隊開辟出來的道路,在蒼茫雪地留下兩道長長的車輪痕跡。

李鈞山捧著熱水壺,嘴唇被凍得發紫,他一開口,冷風就灌進了嗓子眼:“我真是想不到啊。”

金鑾殿戴著一頂水獺毛帽子,頭發耳朵鼻梁嘴唇都被捂住,只露出一雙眉眼。寒風凜冽,將他的眉眼凍僵了,一雙眼睛絲毫看不出情感,他屏住呼吸,沒有回應。

李鈞山冷笑一聲,把熱水壺遞給金鑾殿,接過望遠鏡,眺望之下,就見汽車夫將車停在了半山腰,自己離開了轎車。

“成了。”李鈞山輕描淡寫一句話。

話音剛落,一枚炮彈從天而降,直直投向轎車,瞬間在天地山脈間炸出一朵碩大的、一蓬接一蓬的火花,雪泥混雜著火星濺射百米遠,爆炸過後,熊熊大火燃燒著轎車,烈火被寒風越卷越大。

金鑾殿望著城外的情形,還不敢高興的太早,沈懷璋命太硬了。他對李鈞山說:“你去看看人死了沒有?”

李鈞山咧嘴笑了一下:“這還炸不死他?”

二人一前一後走下瞭望臺,李鈞山喊來一輛汽車,汽車開出城門,直奔火光而去。

到了現場,金鑾殿率先下車,車窗玻璃被炸的粉碎,隔著火焰,他看見了沈懷璋。沈懷璋躺在烈火裏,下半身已經焦黑不見,上半身保持衣冠楚楚,他頭臉上全是鮮血,眼睫毛還在扇動,他似乎還有生息。

金鑾殿六神無主,只是瞪著沈懷璋,沈懷璋也瞪著他。無聲無息間,一只血淋淋的手探出車窗,金鑾殿的照片飄落到烈火中,瞬間被火舌吞噬,化成灰燼。

李鈞山走上前去,他看沈懷璋確實是死了,死不瞑目。他摘下帽子,朝沈懷璋鞠了一躬,有些惋惜:“師長,可惜啦,您一路走好。”

金鑾殿木然站在原地,張著嘴,大口呼氣吸氣,胸腔哽得發疼,喉嚨刀割一樣,他嘶啞道:“沈懷璋,我殺你一輩子……”

李鈞山將沈懷璋的殘肢拖出轎車,又在周圍尋找七零八碎的碎肢,東拼西湊始終湊不出一個完整的沈懷璋。

金鑾殿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又回到轎車裏,他全身脫力,軀體不受控制癱倒在了車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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