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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66.德貞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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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鈞山念在沈懷璋是他曾經的教官,且他對沈懷璋還有些仰慕之情,於是大發善心給他收屍,並將他的骨灰送到沈大夫人那裏。

沈懷璋活著的時候,金鑾殿對他深惡痛絕,如今他死了,自己的恥辱洗刷幹凈了,給三哥也有了交待,金鑾殿心裏也就翻篇了,不愛他也不願意再想起他,免得徒增心累。

汽車緩慢前行,李鈞山和金鑾殿並排而坐,沈懷璋的事情處理完了,就輪到他們二人之間算賬。

金鑾殿全然不知李鈞山在打什麽算盤,他半闔著眼睛問道:“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要帶我去哪兒?”

李鈞山並未如實相告:“別著急啊,我說了不會害你,我帶你找親戚去。”

金鑾殿不明所以:“找什麽親戚?我有什麽親戚?”

李鈞山反問他:“你娘是榮王府的毓漱格格吧?”

金鑾殿曾無意向李鈞山透露身世,李鈞山記得他娘是前清的格格,這麽算來,金鑾殿還算半個皇親國戚。這個貴重身份在外頭自然是沒用的,但在滿洲國,他可是個香餑餑。李鈞山打算把這個香餑餑送給日本人,以表達自己倒戈的誠心。所以他肯大費周章幫金鑾殿處理沈懷璋,也肯伏低做小討好他。

金鑾殿扭臉看向他,李鈞山不簡單,把他的老底都摸清了。

李鈞山緊接著采取懷柔策略:“你不要緊張,我在滿洲國當差,自然知道一些滿人的事情,偶然認識了你娘的侄女,你和她算是表兄妹呢。”

怕金鑾殿不信,李鈞山又說:“德貞格格的祖母和你的外公是一個爹生的,你們之間還沒有出五服,算是近親呢。”

金鑾殿自幼母愛缺失,父愛又不純粹,聽他這麽一說,感覺自己在世上又多了個親人。金鑾殿仍然保持警惕,在李鈞山跟前暫且跑不了,等他稍加放松,自己才好開溜。

奉天,康郡王府。

內院,格格的廂房,德貞正在拔步床裏梳妝。

黃銅鏡子映出她的容顏,窄窄的臉兒,細長的彎月眉,桃花眼睛,一個古典美人。德貞腰身直挺,雙腿並攏著,端坐在鏡前,身後的太監為她梳理發髻。

太監上了年紀,有些老態,畢竟他伺候格格長大,格格今年也不小了,已經十八歲了。

德貞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問道:“李省長說咱的親戚要來,這親戚是個什麽來頭?”

太監答道:“聽說是毓漱格格的兒子,算是格格的表兄。”

德貞稍加思索,想起她那不爭氣的舅爺,他抽大煙又愛賭博,好好的榮王府讓他敗光,毓漱姑姑不得已嫁給一個漢人,最後也沒落得好下場。

德貞道:“勉強算是個近親,這麽多年沒來往過,怎麽突然來我這裏探親?”

康郡王府原在北平,為了討好偽滿洲國,德貞十四五歲就被父親含淚送到奉天,康郡王府也不是原本的康郡王府,整個王府只有她一位格格。德貞從小金尊玉貴的養著,日本人一來,她被迫離開家,好姻緣也吹了,日本人要替她尋一位日本籍夫婿,以昭告東亞共榮。

德貞別無選擇,只能守在府中待嫁。長日孤寂,父親母親也不來探望,更想不到會有遠房表兄來探親。

太監道:“李省長之前打過招呼,說他是從東北講武堂畢業的,正好在奉天,順道就過來了。”

德貞不再問了,對這位表兄也無有甚期待。她梳完頭,穿上一身艷紅的旗裝,頭上頂著旗頭,腳下踩著花盆底鞋子,並非盛裝打扮迎接遠客,德貞驕矜高傲,在她眼裏,舅爺靠下五旗包衣的俸祿過活,毓漱姑姑又嫁給一個漢人,到了表兄這一輩,已經和滿旗血統不沾邊,不沾邊的就是奴才。一個奴才還不是任她指揮。

德貞用完早膳,金鑾殿也到了。

金鑾殿遙遙看見匾額上“康郡王府”這四個大字,還以為是什麽繁華富庶的大戶,進了院子才知道,只有孤零零一個格格守著大宅。

太監領著二人進府,德貞已經站在了院子裏,她穿了一身大紅,人又纖瘦高挑,金鑾殿一眼就看到了她,都說女像大姑,金鑾殿將她的面貌看個大概,沒看出哪裏像榮柔嫣。氣質倒是不凡,拿喬作勢的。

德貞站在回廊裏,廊前擺放著幾盆花,即使是寒冬臘月,也開的花團錦簇。她站著,李鈞山走上前去給她行了個“入鄉隨俗”的蹲跪禮。

李鈞山向他一招手,示意他上前給德貞行禮。金鑾殿在一旁看了,簡直想笑,外頭都變了多少回天了,康郡王府還關起門來做清朝大夢。

金鑾殿沒有理會,德貞便有些惱他了,嫌他不分尊卑禮數。德貞沒有說,只是問道:“這位表兄姓甚名誰?”

金鑾殿回道:“姓金,金鑾殿。”

德貞又有些氣了:“你怎麽能叫這個名字,金鑾殿是皇帝住的地方,你這名字犯了皇帝諱,可不能再叫了。”

金鑾殿摸不著腦袋,心想她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金鑾殿道:“你要問我為什麽叫這個名字,那得去九泉之下問我爹。”

從來沒有人敢這麽沖撞德貞,德貞的臉頓時紅了。

李鈞山見勢不妙,立馬賠笑:“那格格依你看,他該換個什麽名字好?”

德貞捏著手娟在手指裏打轉:“白玉為堂金做馬,以後就叫玉堂罷。”

金鑾殿忍不住笑了,太過不可思議:“他給你點顏料你就敢開染坊,真是……荒謬!”

“你——”德貞擡手向他一指,被懟的說不出話。

李鈞山趕忙去哄她、奉承她:“好,好,這個名字好,以後他就改名字了,就叫金玉堂。”

李鈞山對金鑾殿說道:“格格給你取了個好名字,還不過來謝謝格格。”

金鑾殿沒心情多說了,他和德貞說不到一起去,轉而對李鈞山說道:“李鈞山,你讓我來奉天我也來了,你讓我來探親我也探了,這下該走了吧。”

德貞瞧他也不是真心來探親,於是轉身回到堂屋。

金鑾殿轉身往門外走。

李鈞山兩頭作難,一個箭步上前,拽住了金鑾殿的胳膊,將他扯了回來。與此同時,神情語氣都大轉彎,惡狠狠對他說:“金鑾殿,你當老子我閑得蛋疼!今天你進了這個院子就別想走!”

李鈞山揪住他的衣領,面對著他,笑容險惡:“你想走也行,大佐要是說你屁用沒有,我立馬放了你!”

金鑾殿用力甩開手臂,行李箱也撂了,喘著粗氣道:“滾你媽的!你給日本人當狗,別牽扯我!”

李鈞山拽住他猛地一甩,又推他一把,警告他識相一點:“我告訴你金鑾殿,你別給臉不要臉,你在這裏好吃好喝,日本人還能挑個漂亮媳婦給你,你要是作死,當心死無全屍!”

金鑾殿知道李鈞山不是善茬,敢拿日本人來嚇唬他。金鑾殿站直了身體,一手伸進褲兜,一手指向他的胸膛,不服氣道:“好,我等著,你現在就去,去找日本人來,我看你有幾個能耐!”

“日本人也不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李鈞山的笑容又恢覆純良,沖德貞高聲道:“格格,人我給你帶到了,你們先敘敘舊,過陣子我就來安排他。就先告退了。”

李鈞山剜了金鑾殿一眼,讓他安分守己。

李鈞山不緊不慢走出康郡王府的大門,兩個小太監隨即關嚴了大門。

李鈞山走後,德貞的貼身大太監走上前去,將金鑾殿的行李撿起來,拍了拍箱子表面的塵土,對金鑾殿和聲悅色道:“玉堂少爺別生氣了,先住下罷。”

金鑾殿快步走到門口,從門縫裏望去,就見門口兩排黑衣特務,在大搖大擺巡邏。金鑾殿攥起拳頭砸了一下門,被氣得半死。

“玉堂少爺不用著急,你和咱家格格算是親戚,咱家也不能虧待了你,先去歇歇喝口茶罷。”大太監微微彎腰,請他往後廂房去。

安頓好金鑾殿,大太監又回到德貞身邊伺候。德貞守在康郡王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長日光陰,連個消遣也無。她繞過回廊,來到後廂,端坐在院子裏的太師椅上。大太監把她的煙槍拿來,德貞端起煙槍,大太監給她點上煙,吸一口,便算是消遣了。

德貞細腰直挺,即便是吞雲吐霧,也始終保持著端莊傲然的姿態,她慢悠悠說道:“這位表兄也是被‘送’來的?”

大太監道:“聽李省長的意思,想必是送來的。”

德貞在桌子上輕輕磕了磕煙槍,忽地嘆了口氣:“那便有日子熬了。”

大太監道:“玉堂少爺年紀有些大了,二十四五的人早該成家。”

德貞笑了笑:“便是成親,也不是甚麽好姻緣,我就是一拖再拖,不嫁人了,也不嫁倭子國的。”

大太監道:“瞧玉堂少爺一身洋派頭,恐怕也有些脾氣。”

德貞嘴邊吐出溶溶的煙霧:“再有脾氣,也是個奴才。”

金鑾殿把行李放在桌子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光,他才緩過氣來,他心想自己算是栽在李鈞山身上了,要趕緊想個法子遞信出去,不然自己死在這裏都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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