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19.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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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關山這封大白話信寫的一筆不茍,只可惜本人文化水平有限,僅“金鑾殿”仨字就讓他犯了倆字的難,岳少帥寫的娓娓道來纏綿悱惻,不肯讓別人幫著參謀,於是開頭寫道“金卵店收——”

東一撇西一捺的大字讓金鑾殿忍俊不禁,只因心裏有其他不可名狀的情緒,這笑容並不敢持續太久。

信上說那天金鑾殿在船上落水的時候,岳關山就看見了他,只是當時岳伐王還在,他才不敢明目張膽喚他。他說自己想的一清二楚,岳伐王和金鈺霖的仇怨不該牽扯到他們頭上來,等到岳伐王嗚呼哀哉,他們就可以像以前一樣再續前緣逍遙自在。

接著,岳關山拽了兩句文詞,說每天都想他,想他想的“展轉反側,夜不能妹”,要是金鑾殿還願意和他相好,他什麽都不要了,立馬拉著他回綠林嶺當土匪去。

金鑾殿早就知道羅曼蒂克是什麽意思,為了這份愛情,讓他孑然一身、舉目無親他都無怨無悔,可他親眼所見,岳關山和別人親密無間。況且,憑什麽岳關山的爹可以壽終正寢,他的爹卻要死於非命。

金鑾殿將信紙揉成紙疙瘩隨手一扔,心道:我和你一刀兩斷,成全你娶妻生子、父慈子孝!

金鑾殿躺到床上,心緒不寧,他蜷起身體翻來覆去,不多時便下床把紙團撿起來碾平。看著皺巴巴的信紙,金鑾殿腦子裏全是雜亂無章的好光景,他唉聲嘆氣,心底最深處卻絲毫不肯動搖:馮友樵那邊也沒個音信,不知道事情怎麽樣了,明天要去精武堂問問才行。

龍彧麟進來的時候瞧金鑾殿貌似已經睡著,他撚滅電燈,撈起外套出門去了。

龍彧麟是盛公館的常客,他曾經在這座府邸砸了數以萬計的法票美鈔,現在龍家在上海灘沒有立足之地,他也沒了少舵主的頭銜,牌桌上的故人嘴上不說,心裏難免狗眼看人低。

好在龍彧麟沒心沒肺,既不求人敬仰愛戴,也不在意他人冷嘲熱諷,盛公館往來權貴顯要,在這裏,輕而易舉就能捕捉到外界的風雲詭譎。

盛公館的主人除了德高年劭的盛老,還有他的愛孫盛公子,盛公子年歲不大,生得風流倜儻,為人處事致力於刀切豆腐兩面光,和三教九流交際起來更是游刃有餘。

此時盛公子抻著長腿,憊懶地半倚在闌幹上侃侃而談:“龍哥,不瞞你說,倘若你早些時候回上海來,杜門也不會像現在這般氣焰囂張。”

龍彧麟用指尖撣撣煙灰,吐出一道藍瑩瑩的煙霧:“怎麽說?”

盛公子背倚著欄桿,身體融入薔薇色的夜裏,口吻不帶情緒,是在陳述事實:“杜金明手底下兄弟三人,一個深藏不露,一個心狠手辣,一個巧言令色,個個都是狠角色。前兩年杜門又和馮連奎勾搭成奸,西北的大煙田給了他們資本,現如今杜金明在上海灘橫行霸道,上至軍政,下至工商,到處是人脈,想再打回來,怕是困難。”

盛公子看向他道:“龍哥,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龍彧麟只是吸煙:“原想著從葛叔那裏借點人馬,誰能料到短短一年時間他的軍隊就戰敗被收編,他說的不算了。沒辦法,我要想想法子,再等等。”

盛公子瞧他失魂落魄的,於是安慰道:“龍哥,你好不容易回上海來,在這裏推牌九有什麽意思,今晚我請客,不醉不歸。”

龍彧麟拒絕道:“不了,來日方長。”

盛公子自顧自攬住他的肩膀,含笑道:“就今晚,走嘛,給我個面子。”

龍彧麟還想請他幫忙探探安維民的下落,遂不好卻他的盛情。

金鑾殿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他心懷忐忑去了精武堂,唯恐馮友樵訛詐他,拿了他的錢不給他辦事,去了之後才知道馮友樵早就送岳伐王見閻王去了。

金鑾殿大仇得報,所有的怨念和悲憤煙消雲散,他和岳關山之間再也沒有阻礙,但也徹底決斷,他有自知之明,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天氣炎熱,金鑾殿有些被曬蔫了,柏油路兩旁整齊的梧桐樹仍舊生機勃勃,綠油油的葉子迎風擺動。馬路上行人稀少,靜謐無聲,一輛奧斯汀小轎車橫穿馬路駛向金鑾殿,有蒸騰的暑氣作偽裝,看不清楚來人。

轎車放緩了速度停在金鑾殿身邊,車窗玻璃搖下來,沈懷璋原形畢露,金鑾殿感到煩躁:“你怎麽還在這裏?”

沈懷璋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嘩嘰西裝,打著玫瑰紅色領帶,十分紳士,動作卻極為粗野,一只手探出車外,他將金鑾殿拽到了車窗前:“我怎麽不能在這兒?哦,對了,我還在這兒買了一幢新房,就在華格臬路,和你三哥比鄰。要不要我順路送你回去?”

金鑾殿甩開他的手:“我沒功夫和你開玩笑!”

沈懷璋收回手,欣然道:“不要生氣,你不待見我,我何必熱臉貼你的冷屁股?我去找你三哥開玩笑就是了,先行一步。”

汽車重新發動引擎,金鑾殿扒著車窗沿跟隨汽車小跑,他甚至不顧危險將腦袋伸進車窗裏,對著沈懷璋唾罵道:“滾回你的老家去!我三哥可不是那種人,你要是再敢禍害他,我讓你不得好死!”

“我暫時不打算回去,即便回去了也要隔三岔五來這裏住一段時間。”沈懷璋將他熱烘烘的腦袋推出去,語氣大獲全勝:“你能拿我怎麽樣啊?”

金鑾殿回家之後才發現虛驚一場,沈懷璋並沒有冠冕堂皇出現在他家隔壁,不過想起他說的話,後背便是一陣惡寒。

金鑾殿松了一口氣走回客廳,白弘麒倚在沙發靠背上,龍彧麟醉醺醺的,硬要把東西往他手裏塞,金鑾殿從後面把他拉扯開,龍彧麟扭頭噴他滿臉酒氣:“欸?金子,我在給阿麒認錯。”

白弘麒起身說道:“昨天不知道去哪裏鬼混,今早醉的不省人事被人送回來。”

“我這就帶他去收拾。”

龍彧麟手上沒有力氣,玳瑁邊框子的眼鏡掉在了地上,金鑾殿架著龍彧麟的胳膊撐起他的身軀,彎腰把眼鏡撿起來遞還給白弘麒:“三哥,你的眼鏡。”

金鑾殿連拖帶拽把龍彧麟往樓上轟,三下五除二把龍彧麟沖洗了一遍,龍彧麟宿醉的酒勁仍然緩不過來,洗完澡就呼呼大睡。

白弘麒知道龍彧麟素來魯莽沖撞,並不惱他無禮冒犯,真正惱的是他心眼骯臟不擇手段,而且他又完全不放在心上,仿佛從來沒有這回事。他想自己必須要把二人的關系告訴他,他要鬧就跟龍天下去鬧罷,自己沒有精力再奉陪。

白弘麒將這副新眼鏡架到鼻梁上,視野立即清晰起來,隔著鐵柵欄,這邊是綠草如茵花紅柳綠,蟬鳴聒噪花鳥嘰喳;那頭因為無人居住,花圃和草甸不曾開墾,光禿禿的毫無生機。白弘麒想他這日子過得也還不錯,有聲有色的。

沈懷璋款款走進白弘麒視線裏,身後眾多傭人搬著大箱小箱和各式各樣的家具,隨之嘈雜而入。

白弘麒無意掃過沈懷璋一眼,對他沒有任何印象,只是暗思量:如果他要在這裏住下去,我就找人在這裏砌堵墻。

沈懷璋覺察到他的眼神,扭過頭對他微笑頷首,白弘麒極不自在地踱回客廳,開始翻查電話簿,準備找水泥漿來砌墻。

金鑾殿站在闌幹後伸懶腰,循著聒噪聲響向隔壁院落遠眺,恰巧對上沈懷璋的目光,他睜大眼睛驚恐萬狀,忙不疊跑下了樓。

沈懷璋正在客廳裏指揮傭人們擺放家具,金鑾殿面紅耳赤出現在他面前,惡狠狠地斥道:“他媽的!你找死嗎?我大哥就在家裏,等他醒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沈懷璋平心靜氣和他講話的同時,故意刺激他脆弱的神經末梢:“回來沒看到我是不是以為我不來了?哈,我去讓人搬家具。你大哥醒了最好,歡迎他和你三哥來我家做客,以後還要朝夕相處,我可不像你那麽小氣,去你家喝杯茶都不可以。”

金鑾殿果真被他激怒,白皙的面孔上怒氣勃發,雙手揪著他的前襟往外拽:“你給我滾出去!現在就滾!別讓我再看見你!”

沈懷璋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攀在自己身上的雙手扯開,笑的春風得意:“臭小狗,這房子是我自己掏錢買的,一磚一瓦一個釘都姓沈,讓我滾出去恐怕不太合適。”

金鑾殿拼命捶打沈懷璋,沈懷璋對他不屑一顧,金鑾殿氣急敗壞舉起一把嶄新的沙發椅,立馬被三五個傭人圍住往外推搡,金鑾殿邊掙紮邊嚎叫道:“沈懷璋,你死定了!你給我等著!”

沈懷璋四平八穩坐在沙發椅上,用手帕抹了一圈脖子上的熱汗道:“這話你都說幾遍了?我就在這裏等著,你大哥若是樂意來,我有好多話要慢慢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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