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同生

關燈
林思沁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覺得自己的興趣和天賦完全改變了。

從熱衷於修煉的百年難得一見的武學奇才, 變成了沈溺床笫之歡的動情少女。她的天賦加成也全都轉移了——

看見華音與客人喝茶, 唇角沾一點茶水, 她的腦海裏就能想象出夜晚的旖旎;看見華音執筆回函,眼神總落在她的皓腕, 似乎只是這樣,指尖便感到了觸摸肌膚的溫度……

這樣明目張膽的炙熱目光, 華音想要視若無睹都不行。不過她兩世為人, 端架子多年, 除了耳朵有點紅之外,看起來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仍然鎮定自若的處理公事。

忙碌了兩日, 終於把客人們陸續送走。

紅葉宮本身就位於華知府的管轄之內,山中的廝殺被官方定義為“俠以武犯禁”的仇殺,又有謝晉這位大祭酒親傳弟子被擄走之事為借口, 州府各調兵誅殺亂匪順理成章。

於是這一場殺戮輕而易舉的掩蓋了過去,未起波瀾。

被抓住的刺客自盡了。不是因為林思沁手腳慢, 而是因為對方是標準的死士, 雖然功夫不高, 但擅長隱匿,又早先一步就服了藥,很快就吐血而亡。

林思沁皺眉道:“是誅天門的殺手嗎?”

華音沒有太大的意外,指著屍體道:“應該是殷無殤的人。殷無殤手底下有一批自小養大的死士,年紀都與聖子商無邪相仿。你看他們的右腳踝, 有被鐵環勒過的痕跡——這些人還小的時候被套在梅花樁上和狗群搏鬥,稍大之後又被套在林子裏和豺群生死相搏,再大些還要鎖在籠子裏和虎豹搏鬥。常年如此,腳踝便會留下痕跡。這些人有二十多個,只有殷無殤能使喚,就連商無邪也動不了。”

林思沁心生怒氣,道:“殷無殤成就先天多年,他若是對你出手怎麽辦?”

“沒事。殷無殤愛面子,又自負,一直妄圖整合風雲教、煙雨樓、誅天門這三大魔教,明面上功夫做得很足,不會對我下手。且我對他早有防備,他若動手,我必知道。”華音捏著她的手,低聲道,“別擔心了,嗯?”

林思沁洩氣道:“若我能早點步入先天就好了,我幫你收拾他!”

“不可莽撞。待我找到血蓮粉再說吧,不急於一時。”

華音用目光逼著她答應,林思沁一貫攝於華音的“淫威”,被那擔憂的眼神一掃,便只能點頭了。

送走了客人,華音依舊忙碌——忙著安排雷徹帶來的東西,似乎是一些大型的火器和機關。

就在這時,華府來了幾位貴客。

來通知的人是十方。

今日微風乍起,天上陰雲不散,像是快下雨了。

但並不影響林思沁的心情。她正興致勃勃的給華音吹笛子。

練武之人,氣息綿長,笛音宛轉悠揚。林思沁心情正好,大清早的吹著歡樂悠揚的調子。音調起伏,有時活潑靈動如草間脫兔,有時急促拔高如蒼鷹翔空,有時又時高時低、時快時慢,如靈猴追擊。

華音笑她這幾年都在林子裏欺負後山的花花草草。

林思沁任她取笑,就算餘光看見十方過來低頭在華音耳邊說著話,也沒有停下,而是吹完了這一曲,才笑著走來,伸手按住心上人微微蹙起的眉頭,問道:“幹嘛皺眉,有什麽難事嗎?”

華音握住了那只“光天化日之下”在她臉頰耳後占便宜的手。

“他們來了,要我陪你去嗎?”

他們是誰,二人都心知肚明。

林思沁早在他們兩日前從從南禺鎮出發後不久便得了飛鴿傳書。

“不必了。”林思沁卻不想讓華音當做孩童看待,斷然拒絕她的陪同,“我和娘親雖然未曾見過,書信裏卻早就熟悉了。別擔心,我會好好和他們說話。”

華音略顯詫異的看了她一眼,看見她自信又沈得住氣的模樣,不由得握緊了她的手,臉頰貼在她的手心,笑道:“好。”

血濃於水,有什麽不能交流的呢?

華音目送她離開,坐在亭中等待,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曲終人去,茶有些冷了。

記得重生前最後見到林思沁的時候,也是在這樣一個秋風蕭瑟的清晨。

無憂山,這座生活了三十多年的世外桃源,經過一夜的廝殺,已是一片狼藉,眾多師弟師妹的鮮血,被鮮血染紅了山道。

在上山必經之道的竹亭之中,小徒弟阿藝背著劍,提著一壺茶,給華音倒茶。

華音一身鮮血,左肩和臂膀露在外,顯出左臂上血淋淋的傷口。五師妹陸湘坐在她身側,正悲悲戚戚的給她包紮。

華音垂下眼簾,道:“今日無憂山大劫,恐難以度過了。你們收拾東西,從暗道走吧!”

“不,我不走!”四師妹易玲兒咬牙切齒的提著劍,道,“只要我們再守兩日,七星劍派的仇門主便可來救,還有浮山寺的問心師伯、:素心派雲言婷師伯、伏虎門的張掌門……都會來援救,他誅天門一個區區殺手門派,還能一手遮天不成?師姐切不可灰心喪氣!”

華音嘆道:“可一天我們也等不了……”

林韻去世多年,門派僅剩下她和師叔祖慕容癿支撐門派。

二代弟子中,師父林韻被殷無殤打成重傷、憂憤而死;二師姐早逝;三師叔尋找前朝地仙的秘密洞府出走二十年;四師叔左詩詩本來已經退隱江湖,去給四公主做西席,卻被璐王妃給找了出來,羅織罪名趕出公主府,甚至連累了公主清名;小師叔慕容明月在挖古墓的時候被對方設計擒下。

也就是說,二代弟子如今一個也靠不上。

三代弟子中,華音執掌師門;二師弟施永川早就被林思沁活剮;三師弟茍茗良善,只能勉強輔佐華音;四師妹性焦易躁,五師妹武藝平平;六師弟文致遠外出打理師門產業被殷無殤截殺;七師弟歐陽澈收集情報時和千裏順風樓起了爭執,受傷後功力停止在後天圓滿難以寸進……最後,所有師門外物都落在八師弟賈顯貴身上。

四代弟子年紀尚幼,未曾長成。

偌大的一個江湖隱門、曾經威名赫赫的無憂山,如今僅剩下大貓小貓三兩只。

如今被曾經見不得光的殺手魔門、誅天門逼上門來,竟然節節敗退,無力還擊!

“與其留在這裏,不如先離開。三師弟,你帶著師弟妹和眾師侄,去找回四師叔主持大局,另救回小師叔,再重建無憂山。”

茍茗意動,道:“掌門大師姐,我們一起走吧!”

華音道:“我若走了,誰來攔住他們?你們先走,我斷後。”

易玲兒卻怎麽也不同意:“那怎麽成?我等豈是貪生怕死之輩?”

華音卻笑了,那笑容,淒婉神傷。

“是我惹來的師門禍事,連累了你們……我早已死不足惜,有何面目茍活?難道還要讓諸位同門為我送命?”

陸湘跺腳道:“大師姐又胡說!我們無憂山和誅天門,自師祖時便已結下深仇大恨。我門中產業豐盛,旗下商鋪更有流雲錦等獨一無二的貨物,璐王妃那老妖婆早就垂涎三尺!便是我們伏低做小,也遲早是你死我活!”

茍茗也道:“老妖婆以前便一直指使風雲魔教與我們為難,如今曲老賊、殷無殤父子被林思沁宰了,又搭上了誅天門欺辱諸位師叔和大師姐!師姐你殺他們一二小嘍啰,連利息都沒討回來呢!算得上什麽?”

老八賈顯貴瑟瑟發抖,道:“別別別怕!老妖婆想一口吞了我們三山五門的基業,各大門派都同仇敵愾,更有各大世家兜底,她便是背靠朝廷又能耐我們如何?”

華音看著這一張張自小看到大的臉,又是酸澀又是欣慰,慢慢穿上染血的袖子,道:“我華音這一輩子,與你們同門學藝,實乃三生有幸。”轉念又嘆道,“只可惜,不能再與她賭棋喝酒、琴瑟相和。”

易玲兒咬了咬下唇,道:“大師姐,你還想著那妖女!莫不成被她施了妖術,迷了心神不成?便是當年咱們冤枉了她,可大師姐你為了她……你都這般委曲求全了,可她還是那個冷心冷肺的魔教教主,可曾對師姐有一分真心實意?”

她易玲兒自小自視甚高,瞧不上林思沁那冷心冷肺的叛徒,卻又打心眼兒裏欽佩著大師姐。

可惜高高在上的大師姐偏偏眼瞎!

華音含淚笑道:“是我配不上她……罷了,事已至此,萬事皆休,四師妹,你附耳過來。”

易玲兒被她淚目鎮住,乖乖上前幾步,側耳傾聽,卻不料被華音一個刀手擊在後頸,軟軟倒下。

“三師弟,五師妹,帶上剩下的人,走吧!”

茍茗和陸湘對視一眼,抱起易玲兒,走了幾步,回頭道:“大師姐……”

“嗯?”

“你要活著!”

華音不答,道:“快走吧!”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華音已經存了死志。

老八賈顯貴一副土財主的白胖模樣,卻抱住華音大腿痛哭,鼻涕眼淚全糊在華音褲腿上:“大師姐,無憂山不能沒有你!還是讓我留下吧!我肉多,堵門正好!”

茍茗又好氣又好笑,一腳把他從華音身邊踢開,道:“動作快些,別耽誤了時間,讓大師姐苦心白費!”

一行人總算哭哭啼啼的走了,唯有華音和幾個華家老仆留下。

“哈哈哈哈——華音!你可曾想過有今日!”

三道黑影由遠及近,落在涼亭對面。

“你家的小崽子們,都逃了嗎?桀桀桀桀——我們早就知道暗道的出口,埋伏了人手,去了就是個死!”

華音大驚,有心追過去提醒,卻又為了斷後不得離去,心急如焚。

“不錯,遲早是個死,早死早投胎,都給我去死吧!”

一道清亮的女聲在林中回蕩,內力激蕩之下,四周樹葉沙沙作響。三個黑衣人連忙背靠背做防禦狀。

“鎖魂鞭!閻王筆!滅神勾!三個老不死的東西都在!來得好!”

華音看著來人,見那人一身大紅色長衫,衣著鮮艷、姿態高貴,額間一朵金色梅花,美得肆意張揚,忍不住對她微笑:“你來了?”

林思沁冷冷橫她一眼,道:“我自追殺仇敵,與你何幹?看看你這山門,一片狼藉,做個掌門都做不好,還做什麽盟主?”瞥見她左手的傷,眉頭微蹙,看向三個殺手時更是臉色不善。

華音哪裏舍得和這口不對心的姑娘計較?越過竹亭前的小溪,上前與她並肩而立,道:“我早就不做盟主了。”

江湖上都傳遍了她“委身魔教妖女”的傳聞,哪怕沒有真憑實據,三山五門為了臉面也不能再選個勾結魔教的女人做盟主,更何況此事華音竟然不曾作出辟謠否認的姿態,儼然是默認了,完全聽之任之。

林思沁自然也是知道的,但不妨礙她拿出來諷刺。

鎖魂鞭長鞭一甩,喝道:“少廢話,殺!”

三人果然不廢話,並肩殺來。

他們似乎煉有一套合擊之術,配合之下,威力大增。

林思沁如今已是武功天下第一之人,面對三個老不死的殺手合擊也難以招架。所幸華音與她配合默契,心有靈犀,又對各自武功知之甚詳,曾一招一式對練,又多次開放經脈任由對方以內力給自己療傷,聯手起來竟與三個老不死分庭抗禮,占了上風。

雙方這一鬥,來往便是數百招。

漸漸的,華音體力有些不支,手上的傷口也開始崩裂,滲出血來。誅天門的三大殺手卻很沈得住氣。

眼看其中一個老者手中的吳鉤剛剛刺中華音左腰舊傷,旁邊便出現了一根□□抵住了滅魂勾的右肩,男子低沈的吼聲響起:“喝!死!”一□□過去,竟破了對方罡氣。

“爹,刺他左胸!”

舒賢毫不猶豫的配合她。

如今已廢掉一人,又有舒賢加入,有傷在身的滅魂勾最先被華音一劍刺破喉嚨,倒地不起。接著武藝最差的鎖魂鞭也被刺瞎眼睛,再一□□中胸口而死。倒是閻王筆,竟跪下求饒。林思沁這急脾氣,也懶得管對方真心還是假意,一劍刺死。

完了還割下頭顱,踢進溪水中。

見華音沒有指責,又覺無趣,也便不再惡作劇。又看一眼華音手臂的傷,似是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