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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共死(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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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開臉不說話, 華音卻已經逮住了她未及收回的目光, 走過去, 撕下衣角遞給她。林思沁順手接了, 熟練給她包紮。

林思沁雖然不說,華音卻明白她的心意——這人十數年不曾踏入無憂山, 卻因為自己,再次回到這裏。

匆匆包好裂開的傷口, 林思沁忽然咳嗽起來。

華音見她嘴角見血、覆又吞咽下去, 抓住她手腕, 聲音顫抖:“你——胸口又疼了麽?怎會吐血?”

林思沁擦了一下嘴角,道:“啰嗦!你不是要去救你門下的小崽子嗎?還不快去?”

華音見她受傷, 心急如焚, 然而卻必須離開。

施永川這白眼狼,竟然連逃命的暗道都洩露出去,小師妹活剮了他, 還真算是輕了!

華音一路跑上山頂,山頂的懸崖邊, 十幾個灰衣蒙面人圍在這裏, 其中兩人正點燃了油布, 用長繩吊著,丟向懸崖下方、半空中的洞口;其他人手持弩/箭,箭頭上綠色熒光閃爍,只等裏面有人冒頭便射殺。

底下洞中的茍茗和易玲兒雖是先天高手,卻不敢露頭, 被煙熏得咳嗽連連。

“三師哥,你讓開,讓我出去,堂堂先天高手還能被射死了不成?”

“四妹!如此還不如回去與三個老賊拼死一戰!”

“可,可,可是,來路下了斷龍石,咱們回不去了,不如,不如往旁邊挖出去?”

“老八,你一遇危險就犯蠢,能不能少說兩句,拿東西堵住洞口!”

華音心中嘆氣,就這幾個不成器的師弟妹,她若不來,是不是就得一起悶死在山洞裏?

仗劍上前,攜罡氣出招,一劍撂倒兩個趴在懸崖邊燒火的嘍啰,順腳踹下山去。華音幾近力竭,身上又有多處外傷,誅天門人多勢眾,一時之間,眾殺手奈何不得她,她卻也不能脫身。

“諸位師弟妹,我已拖住敵人,爾等速速出洞!”

“是大師姐來了?”

“走走走!”

洞中放有長繩,可沿著峭壁滑下,直達山底。

不過眾人現在可不願意去山底,而是施展輕功從旁邊的一條羊腸小道爬上來。

小道窄且陡,非練武之人不能行,沿著懸崖半空蜿蜒而下,沿路而行可回到山頂,不過,那些輕功不太好的四代弟子,就得小心翼翼的走了。幸好懸崖上的殺手被華音阻攔,才讓他們安全上來。

這時,魔教林思沁的屬下,苗堂主、十方堂主,還有林思沁的義兄符笠,三個先天高手飛躍而至,將十幾個殺手斬殺當場。

十方:“華門主,沒事吧?”

符笠:“音妹,你還好吧?”

師弟師妹們:“大師姐!太好了!”

華音楞楞的站在山頂懸崖上。

她俯視著半山腰的層層宮闕,看到來犯的誅天門殺手無一人幸存,師弟師妹們雖然個個帶傷,卻也都活著好好地,還有前來相救的魔教舊友……

竟猶如夢中。

這時,林思沁終於帶著數十個黑衣教眾,從小路上快步而來。在她身後,易娘竟然也被舒賢背著上山來了。

無憂山弟子一見林思沁,紛紛露出戒備之態。

雖然明知道是林思沁的人救了他們,但多年來林思沁對無憂山下的絆子可不少,若非華音調節,非得成死仇不可!

林思沁見了,卻偏偏要來撩撥眾人。但見她嫵媚又張揚的走到華音身邊,慵懶的靠著華音的肩,還伸手摸了摸華音的臉蛋兒,嬌滴滴的說道:“喲,大師姐,幾年不見,你還是如此清雅動人,真令師妹我又羨又嫉。”

華音:“……”什麽幾年不見,上個月不是還在床上見了嗎?故意這麽說……這是故意要氣四師妹麽?

對於林思沁熱衷於欺負幾個師弟妹華音也沒辦法,誰讓他們小時候作孽呢?

果然,易玲兒氣得跳腳:“你這不要臉的狐貍精!”感情這幾年華音去找她都沒見著面嗎?這該死的妖女!

華音嘆道:“你何必戲弄她?”轉頭目光灼灼的看著林思沁,“你我相見不易。”

華音說話委婉,可偏偏林思沁瞬間聽懂了:好不容易見面,怎能不看我?

在林思沁的眼中,華音以長劍為支撐,站在懸崖邊,任由刺骨山風吹打,雪白的長裙上,點點血跡猶如雪中寒梅,清逸薄雅,如月中仙子,宛若出塵。

她靜靜的看著華音,薄唇微動,卻終究難以開口,反而胸口悶痛,又止不住的咳嗽起來。

華音見她又咳血,拉住她的手腕逼視她,道:“林思沁,這麽多年了,你對我當真沒一句實話嗎?便是這般為病痛所苦,也不願對我說一句軟話?”

林思沁臉色微變,惱羞成怒道:“我與你……咳咳咳咳……有……咳,有什話可說?咳咳咳咳……”

華音心疼的不得了,終於只能又嘆氣:“罷了罷了!生亦何歡,死亦何苦?你這般糟蹋自己,我是無能為力,只是……若你去了泉下,我定是要隨你去的。”

在場眾人無不色變。

而魔教來人,臉色竟然也異常難看,好些都一臉悲戚之色。

一看如此,華音便明白了幾分。

當年鹿神醫煉制血蓮丹的那番話還歷歷在耳:“血蓮丹藥性正好,可惜得來太晚了。若是在步入先天之前服用,定能藥到病除。如今她成為先天已久,心疾已難醫治,最多茍延殘喘幾年罷了。若能修身養性,不動武、不生氣,或可多活兩年。”

但林思沁身居魔教高位、群狼環視,又如何能夠修身養性?

眼看林思沁吐血,華音便知,這一天應是到了。

林思沁聽了她的話,一臉動容,眼中猶如點亮了光芒,盯著她目不轉睛的看。

最後終於放緩了音調,道:“華音,如今正邪兩派,都是我的手下敗將。誅天門藏匿多年,也被我誅殺!我已天下第一,武功蓋世,再無敵手。”

華音對她微笑:“是啊,小師妹,你贏了。就算是百年前的地仙,也不如你。”

林思沁忽然擡手摸著她的臉頰,道:“華音,你真願意與我共赴黃泉?”

“大師姐!”

“掌門師姐,不可!”

十方等人立刻攔住茍茗等人:“她二人談情說愛,與你們何幹?”

一句話憋得無憂山眾人無話可說。

林思沁靠在華音身上,用帶血的指尖撫摸華音的臉,就如同她們許多個夜晚。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能夜視?”

華音臉色頓時大變,咬牙切齒道:“沒有。”

林思沁開心的笑了:“我只是想要你在我面前露出最真實模樣。只有在黑暗裏,你才會完全放下這道貌岸然的偽裝。你要我放下往事,我放不下;但即使如此,我也想看你對我敞開心房。”

華音頓了頓,哽咽道:“好。”

林思沁拉開她的衣領,想要咬她的鎖骨。

華音連忙捂住。

林思沁頓時不高興了:“慕容老匹夫去救你那廢物小師叔了,如今這山門掌權的就剩你一個,誰還能管你與我親熱不成?日日與我魚水之歡,還裝什麽世外高人?”刻薄冷笑幾聲,望著天邊灰暗的雲層,眼神卻飄忽了起來,忽然低聲,落淚道,“華音,我死了,你傷心不傷心?”

華音淚如雨下,道:“傷心欲絕,心如刀絞。”

林思沁道:“今日,你可曾體會到我當日的苦痛了?”

華音抱緊她,道:“是我害了你。”

林思沁卻笑道:“是我年少無知,愛錯了人,誰年輕時候沒愛過幾個人渣?”

“好,我們不提他。”

林思沁慢慢推開她的懷抱,道:“可是,華音,我不想讓你傷心,我實是不願你也如我當年那般傷心。”林思沁反手拿過華音手中的長劍,“所以,我不要你去黃泉找我,你還是走在我前面吧。”

華音含淚而笑。這一瞬間,懸崖邊唯有山風吹過的聲音。

“你敢!”

“妖女住手!”

“你敢動大師伯我們和你拼了!”

無憂山小輩頓時紛紛拔劍而起。無憂山的三代弟子茍茗四人卻反而沈默了。就連易玲兒這個和林思沁從來不對付的人,也咬著牙流淚。

這些年,華音如何深愛這魔教妖女,其實他們都是知道的。

林思沁手中長劍指著華音的喉嚨,笑容令在場所有人看了都難過,淚水順著臉頰滴落。

“雖然這些年,經歷了諸多痛苦,你也總惹我心煩,但你我,要有更多的時光才好……還不夠啊,還不夠……可惜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林思沁咳嗽了兩聲,瞇著眼睛往華音這邊看了一眼,語氣意味難明,神色覆雜,有愛戀,有嘆息,有解脫,也有難過。

“大師姐……華音,今日,便送你上路吧……”

易娘卻終於忍不住大喊:“住手!”

易娘沖上前來,無視林思沁手中的劍,撲在華音身上,擋住劍尖,哭道:“音兒,我的兒……沁兒,這是你姐姐啊!你怎能……怎能殺她?你們都是我的女兒,我已經要失去一個女兒了,你怎能讓我再失去你姐姐?”

她該如何是好?

自己的親生女兒,與自己恩人托付的養女有這般不容於世的情誼。在她看來,華音一向是乖巧懂事的,這份戀情,一定是自己的小女兒勾引了姐姐。只是,“勾引”二字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華音任由她抱住,唇不住的顫抖,怎麽也說不出話來,看著婦人,良久才出聲:“易娘……是女兒不孝……可是,失去她,我生不如死。”

是啊,易娘今日,就要失去兩個女兒。

可是,她卻要枉顧孝道,任性的與沁兒相守。

舒賢紅著眼睛,沈默著命人拉開了易娘。

“是我這個做爹的沒用。”舒賢咬著牙撇開臉,把易娘拉住,道,“老婆子,她們是江湖兒女,生死事小,情誼為大,任她們想如何便如何吧!我們走,就當沒生養過這兩個女兒。家裏還有老幺等著咱們照顧,忘了這兩個不孝的東西!”

“不,不——”沒有人能勸服得了一個母親。她死死抱住華音,無論如何也不放開。

林思沁看了一眼娘親,又看著華音,低聲道:“其實……是我太自私,我怕死。”

華音卻道:“你只是怕寂寞。”

林思沁輕笑:“對,我怕死了,看不到你。”

她用劍尖擡起華音的下巴,凝視著她,嘆道:“華音,你總有辦法讓所有人都喜歡你。師父口口聲聲說我是衣缽傳人,卻只信任你;謝晉心中喜歡的也只有你;就連娘親,也護著你。便是我,曾經那般恨著你,也不得不為你傾心……這一生,沒有一個人是全心全意待我一人——除了你。華音,你真是我的夢魘。”

她喃喃自語,再次捂著嘴咳嗽起來,指縫中流出鮮血,觸目驚心。

華音看了她一會兒,道:“最近是不是又強行練功了?你練功傷了心肺,今日又動武……”

“鹿神醫說,肺部的筋脈已斷。便是今日不動武,也活不過三日。我好歹把這幾只老鼠滅了,免得你這操勞的性子死也死不安生。”林思沁習慣性的諷刺她,“你武功不怎麽樣,醫術眼力倒是不錯。此非心疾之過,乃我早年為求速成強創《辭心訣》,又在前期走錯了路,待秘籍成熟已傷了心肺。現在心法雖然被我改進,但這舊傷,我是沒辦法慢慢研究治療了。再有心疾拖累,鹿神醫也束手無策,所以……我這殘軀,實在等不及了……沒時間慢慢折磨你,只得先殺了你。”

說“折磨”二字時,眼神在她胸前腰下流連,目光恍如實質的劃過她還沾染著鮮血的凝脂一般的肌膚,最後露出甚為遺憾的微笑。

舒賢終究不願讓易娘看著兩個女兒死,一狠心,以手刀擊暈了她,背著她走了。

華音輕聲吟道:“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何日見許兮,慰我旁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華音望著她吟唱,任由她長劍刺來。

長劍穿過心臟。

華音想,她這一生,最錯的就是年幼時未曾珍惜,以至於一生難以彌補。

渾身的力氣一點一點的流逝,五感漸漸從身上剝離。

華音仍癡癡與林思沁對視。

林思沁皺眉,捂著胸口,忍著痛,搖晃了一下,竟連劍柄都沒有握住,跪倒在地,猛地咳了一下。

剛才的廝殺,終究是消耗了她的最後一點生機。

華音伸手想要拉住她,但她卻搖了搖頭,疲憊而又淒涼的笑道:“今生你我……也就這樣了……只望……咳……望你我來生……再不相見罷……不見,不戀,不思,不……”

“不!”華音道,“上窮碧落下黃泉,寧可與你永世糾纏!”

林思沁聽了,忽然哈哈大笑,身子一歪,從懸崖上滑落了下去。

懸崖上下都回蕩著她的笑聲。

華音完全沒了反應,看著這個與她糾纏幾十年的人,就這樣在眾人的驚恐聲中落下懸崖。

火紅的衣襟掃過華音的臉頰,如一片落葉飄下無憂山,最後一眼中帶血的容顏,嬌媚妖冶……

華音忽然感覺心好痛,撕裂一般的痛。

然後伴隨著這心痛,失去了意識。

……

華音睜開眼。

杯中的茶水已徹底冰冷。

但她的心,溫軟一片。

門外忽然傳來淳厚的男聲:

“魔教又如何?你姐姐人品端方,比那些正人君子可靠百倍!”

是舒賢的聲音。

“爹!才第一次見面,你就訓人!也不怕妹妹生分了!”

是舒千舟的聲音。

“自家人我才說實話。慕容癿那老匹夫最是迂腐,我想去看看兩個女兒都不讓,能盼著他給閨女教什麽好?總之,雖然你是爹娘的親閨女,但華音也是你的姐姐,須得敬他敬愛她,不可因外人的風言風語與她生分!”

林思沁的聲音道:“我自是敬她愛她,更不許旁人誣蔑於她,可不是因為你這麽說了我才這般!娘親,你怎會嫁給這樣一個傻大個兒,這樣沒有眼力見兒,是如何當上了副教主?”

舒賢冷笑:“當然是因為我有華音這個好閨女。”

“賢哥!你若再與女兒爭吵,便自己回家!”

“額……我不說便是,老婆子別動氣,小心別動了胎氣。”

只聽易娘又道:“沁兒,你爹爹不是想要訓你,他念你多年,乍一見你,心裏高興,又不知說什麽才好。你別聽他說話,當他放屁就成。”

華音:“……”

一向對孩子溫柔的易娘,只有對著舒賢的時候才會變得彪悍。聽見易娘熟悉的聲音,只覺忍俊不禁。

滿心的惆悵變這樣消失無蹤。

作者有話要說: 修改了錯別字和一些小問題。

還有幾章完結。

然後是小師妹逐漸恢覆記憶之後的番外。番外略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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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沁前世確實是喜歡過謝晉。

謝晉心裏想要娶的還是華音,只把林思沁當做寵妾來喜歡。對於他來說是很正常的想法,對於華音等江湖兒女來說這就是個人渣。

所以林思沁說:誰年輕時候沒喜歡過幾個人渣。

誰也不能保證初戀就一定是能管一輩子的真愛,對吧?所以林思沁後來和華音在一起。

二人相愛相殺,上一世也算是一種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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