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Chapter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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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西北風沙很大,宴池拿出一件厚外套裹身上,依舊感覺很冷。

坑坑窪窪的水泥路上積水嚴重,沒走幾步她的鞋子就濕了。

江南水鄉的姑娘一下子無法適應這裏的氣候,從下飛機到工廠,宴池鼻子幹癢,忽然打了個噴嚏,驚動了圍在彩鋼房辦公室門口的一幹人等。

宴池被人一眼認出。

這些人基本都是之前的合作者、下游供應商等。

公司破產後,他們無數次圍著宴池母女要賬。

原本起訴之後,只需要等法院判決,按照順序償還,但是這些人的清償順序排在最後,是以在聽到陸寧章還有兩個工廠時,一窩蜂趕來。

廠子停工,沒有資金運轉,員工工資發不下去,又看到這麽多追債的人,上至經理,下至保潔門衛,都要求結清工資走人。

好巧不巧,昨天剛好是發工資的日期。

債務人向法院申請凍結了賬戶,工資發不下去,員工直接罷工。

當然,此時廠子裏的員工也只是關心自己一個月的工資,倒沒有這些債權人那樣情緒激動,多數都是在圍觀。

宴池被一位供應商拎出去,直接劈頭蓋臉,“趕緊還錢。”

“你先放開我,現在是法治社會,你最好多動手,”宴池強裝鎮定,“我知道欠債還欠天經地義,但是如果動手,那性質就變了。”

旁邊的人勸了句“劉總冷靜點”,宴池被放開。

“有話好好說,你們已經向法院申請了資產凍結,就算圍在這裏也沒用,”宴池嘴上繼續重覆著之前的話,眼睛四處搜尋陸寧章的身影,“況且我們繼續經營工廠,就是為了給你們還債呀。”

“你們故意隱瞞工廠,根本就是不打算還錢,我敢說你們在別的地方肯定還有資產,是不是早就轉移到別人名下了?”

劉總火氣特別大,大聲叱道:“公司在你爸名下,我們只能追討到夫妻,並不能追討兒女名下的財產,我敢說你陸寧章一定將資產都轉移到你的名下,既然陸寧章不在,那你今天必須得還錢。”

陸寧章不在?

宴池立刻捕捉到這個信息,“我媽在哪裏?你們在這裏多久了?我現在聯系不到我媽了。”

“又裝,你怎麽可能不知道,”

“劉總,我覺得她說的可能是真的,陸寧章沒準早就跑了,如果提前商量過,她女兒也不會出現。”

宴池不理會這些人的惡意猜測,而是繼續給陸寧章打電話,最後越過人海,到辦公室用座機打電話。

快要掛斷的時候,電話終於接通。

陸寧章鼻音很重,聽到宴池的聲音嚇一跳,“囡囡,你跑來幹什麽?你瘋了嗎?…我手機,我,電話太多了,我一直沒看,對不起囡囡,我在銀行,…你別跟他們起沖突,我現在就回來。”

賬戶被凍結後,陸寧章到處跑關系,最起碼將這個月工資發下去,讓廠子別停,她再來應對債權人。

可惜陸寧章以前沒來過這邊,宴爹的關系也不怎麽認她。

樹倒猢猻散。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宴爹在世的時候,這兩個廠子是當地的納稅大戶,解決了上百人的就業問題。

而現在,竟沒有一個人對宴爹的太太給一個好臉色。

陸寧章開著一輛雙排座,從駕駛座上跳下來,也顧不上被群情激奮的人圍上,而是奮力擠向被擠出圈外的宴池。

宴池大喝一聲,瘋了一般扒拉開圍著陸寧章的人,“夠了,如果殺了我們能換錢,我現在就去拿刀。”

“好了好了,聽我說,”陸寧章高舉雙手示意,“我一直在跑銀行籌錢,大家圍在這裏一點用都沒有,劉總,我們家老宴以前對你不錯吧,你應該相信老宴。”

“我相信晏總,可他已經死了,”劉總說起宴爹毫不避諱,“現在別提那些沒用的。”

“吳總,向總,有各位,我們坐下來談,這邊請。”陸寧章幾乎推著那幾個比她壯實太多的人進了彩鋼房辦公室。

宴池眼眶都紅了。

她不敢看陸寧章,曾經柔和妍麗的女人,面目滄桑,從她有記憶起,媽媽的樣貌就沒怎麽變過,可這才三四個月沒見,她的面容就與實際年齡一樣了。

說話高聲,舉止粗暴,像個電視劇裏的工頭。

開著破爛刺啦響的雙排座,與那些激憤的人推搡,不露怯意的領人進辦公室談。

宴池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即使以前父母帶她去生意場上的宴會,看到的只是談笑風生推杯換盞間就敲定了合作。

手機響了一下,宴池看到是陸寧章給她發的消息,讓她回去。

宴池置若罔聞,調整了下心緒,堅定地擠進辦公室。

“劉叔叔好,吳叔叔,呃…”宴池聽著陸寧章眼神示意她快些離開,嘴上介紹這是你‘張伯伯’,那是你‘向叔叔’,她微笑著叔叔伯伯地問好。

其實只有她們母女在說,並沒有人回應她們的問好。

最後還是劉總組織,選出幾個代表留下談判,其餘人退出擁擠的辦公室。

宴池一目掠過,留下五個人,且都是熟人,以劉總為主,以前都追著宴爹要項目。

她也不多說,從雙肩包裏拿出幾份計劃書,“劉叔叔,張伯伯,你們看看,這是我做的五年規劃,這兩個廠子前景很好,我們可以分期還款……”

公司剛破產,陸寧章主張經營這兩個廠子還債,宴池覺得還不如把廠子賣了,債務也就差不多還請了,也不至於利滾利。

陸寧章給她剖析其中利弊。

這兩個廠子是可以賣掉還債,可那時候就真的一無所有,再難翻身了。不僅如此,還要一輩子背負著破產,踽踽難行。

還有借的高利貸。

……

“好了好了,”劉總不耐煩地打斷宴池的話,“沒人看你這種小游戲,”他指著的是宴池手裏的計劃書,“我們也不會再相信你們。”

“我們也不廢話,要想真的解決問題那就將廠子歸我們,債務兩清。”宴池叫張伯伯的中年人跟著說道。

陸寧章都笑了,“張總,我們老宴總共就在你那進了一批貨,貨還在庫房裏壓著,現在被法院查封了,我相信等到判決下來,你的貨可以原封不動地拉走。”

“那怎麽行,”張倏地站起來,“貨已經賣給你們了,錢你們得付,利息也一樣不能少。”

劉總示意張總不要太激動,唾沫星子都噴到一次性紙杯裏的茶水裏了。

向總發言:“就一點,廠子拍賣,你們也再搞小動作了,至於你們轉移的財產,我們會追查到底。”

“沒錯,欠債還欠天經地義。”

……

幾句話,就已經將猜測陸寧章“轉移財產”的事情敲定,然後是逼迫她說出財產狀況。

陸寧章反覆強調,讓法院去查資產,宴池護著媽媽,場面險些又失控。

當公司剛剛出現危機的時候,這些人蜂擁而至,齊刷刷地逼迫陸寧章,毀約的毀約,催貨款的催貨款,要分紅的要分紅……他們理由出奇的一致,宴爹已死,陸寧章不是做生意的料,都想要趁著公司賬目上還有資金,趕緊將錢要回去保全自己。

陸寧章的確做不到老練周旋,公司一步步淪陷,最終在這些人的幫忙下申請了破產。

陸寧章一開始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讓他們看著老宴的份上幫忙,後來請求他們寬限幾天,最後求他們不要動手……

到如今,陸寧章提起老宴,不過一句說辭,她眼裏對此已經沒有任何指望。

對方說話吵擾越來越不堪,張總再次將貪婪的目光對準宴池,陸寧章立刻將女兒拉到身後,冷聲說道:“張總,就算廠子交出去,你也得不到一分錢。”

張總破口大罵。

正在此時,外面的喧鬧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張總的嗓子破馬張飛似的,其他人也都插不上話,是以,整個廠子好像只有他一個人罵街。

他罵了一分鐘,大概也察覺到氣氛不對,一轉頭,看到廠房門口站著三個男人。

兩個他都認識,單方面的,中間瘦高青年不認識。

左邊那位中年人是酒店大亨祁振傑,張總幾人夠不到的存在,或許劉總有機會能在生意場上湊上去敬個酒吧。劉總已經滿臉堆笑上前主動問好攀談,張總不甘示弱,他先向祁振傑問好,只是祁振傑已經被劉總向總吳總及胖子圍上,他擠不進去。

宴池卻只看著風塵仆仆的程斯年,他比那兩個老頭高將近一個頭,不說一句話,面色陰冷地避開劉總幾個爭先恐後的握手介紹,沖著她一步一步走來。

介紹攀關系進行了一分鐘,狹小的辦公室再次陷入詭異的靜默之中。

劉總幾個這才註意到這位年輕人,同時註意到祁振傑似乎看著這位年輕人的眼色行事。

在場之人大多就是老練世故的人精,就算眼界不高,可這點看人的眼力還是有的,是以,立刻騰讓出位置。

程斯年眸色陰寒,長至膝蓋的風衣裹挾著西北的勁風撲面而來,鄙夷地掃了眼在場之人,“欺負為難女人,幾位大男人真有能耐。”

以劉總為首的五人團臉色一沈,卻都忌憚著祁振傑,沒有出聲。

陸寧章反倒不以為意。

以前她也相信男子漢大丈夫不會欺負女人,實際上呢,丈夫死後,公司破產,誰都來欺負她們母女,不分男女老幼。

是以,這句話就是狗屁。

“既然向法院遞交了申請,又帶一幫人在這裏打家劫舍,不過是想多撈點便宜,”程斯年睥睨著這幫人,“在晏先生剛剛去世的時候,你們趁火打劫,趁著孤兒寡母無依無靠之時瓜分晏家公司,沒想到卻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晏家這艘船沈了,你們的公司也跟著完蛋,真是活該。”

不等劉總幾人反駁,程斯年繼續冷聲道:“你們盡管鬧,最好這兩個廠子徹底完蛋,然後拖著打官司,這種經濟官司至少能打兩年,順便將你們公司的賬務再查幾遍,哼,最後清算賠償的時候,這兩個工廠所剩的價值怕是連訴訟費也不夠付吧。”

“你們一毛錢也別想得到。”程斯年最後又補了一句。

宴池目瞪口呆,她實難想象矜貴優雅的程教授會說出這樣地痞一樣的話。

話裏魚死網破,話外威脅查賬。

他似乎一分鐘都不願意多呆,剛說完,就臉色陰沈地拉著宴池離開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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