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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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愛蕓停了車,領葉燃到了市中心的一處小區。說是小區,其實稀稀落落只幾幢六層的老式居民樓,夜色裏依稀能看出住戶找人裝的防盜網和藍綠遮陽棚。天色已全暗了下來,小區漸漸有了燈火,有的人家開始做晚飯,一陣陣的煙火氣在冬夜凜冽的空氣裏飄散開來。

“吱呀——”推開樓底似是生了銹的鐵門,宋愛蕓道:“這兒是市|政|府的機|關大院,都是退休老|幹|部跟孩子們。離學校近,周泗為著方便,平常就住在這裏。”逼仄的樓道白天采光就不好,這會兒是一片漆黑。宋愛蕓跺了跺腳,頭頂方才有了昏黃的燈光。

“周泗在N市念了四年書,你還是頭一個來這兒的呢。阿姨我呀,是見你這孩子面善,喜歡得緊。”

到了301門口,宋愛蕓摸鑰匙開了門,在玄關處先自個換了棉拖鞋,再找了不常用的拖鞋給葉燃,方才喊周泗:“周泗,快出來,瞧瞧我帶了誰回來啦。”

“您打3中回啦?頭一回當便宜姑媽,感覺怎麽樣?”卻見客廳西邊的房間裏走出來個人,鼻梁上架了副金絲圓框眼鏡,顯得斯文極了。屋子裏開了空調,他只套了件黑藍相間的針織衫,兩手插在褲兜裏,躋著拖鞋施施然走來。

葉燃見周泗只望著自己不說話,只好先打了招呼:“周泗,晚上好呀。”

“你怎麽來了。”

暗黃燈光下,周泗的臉孔疏遠淡漠,仿佛畫室裏冷淡的石膏像,瞧著你的眼神不帶一絲感情。

葉燃沒料想周泗這般冷冰冰的態度,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他。

宋愛蕓見氣氛有些不對勁,忙打圓場道:“這屋子也就八十來平,你們兩個杵在門口也不嫌擠。快去沙發上吃點水果。”她作勢拍了拍周泗的後背,貼近他耳畔,小聲道:“臭小子,人家爸媽都不在家,我請他吃個便飯,吃不了你幾個錢。瞧你臭著張臉,以後誰還敢來咱們這兒吃飯。”

沙發是新換的,米白色皮面,幾個深灰色抱枕隨意扔在上頭,整組沙發占了客廳近三分之一的場子。周泗也不管葉燃,自顧自往中間的長沙發上一坐,翹了二郎腿,抓了茶幾上的遙控器就開了電視。

葉燃撿了茶幾左邊的單人座。待他坐下,宋愛蕓道:“我先做幾個菜,你倆吃水果呀。這石榴是他們從哪裏弄的,我也記不清了,說是特別甜,汁|水|多。還有車厘子,也甜得很。周泗你別跟老爺似的,招呼招呼客人呀。小葉你呀,也別拘著自己,就跟在自家一樣。”

葉燃道:“給阿姨添麻煩了。您做飯要我幫忙嗎。”

宋愛蕓笑道:“晚飯哪放心找你們這些小子幫忙,別給我添亂就行啦。”

待到宋愛蕓轉身去廚房忙活,客廳裏又是一陣沈寂,電視上播著CCTV9的南太平洋紀錄片,時不時有季風吹過南太平洋的潮水洶湧聲。

葉燃在果盤裏撿了一個剝開的石榴,問周泗道:“你吃麽,這個季節的石榴是稀罕物,貴著呢。”

他見周泗仍不理他,就找了個紙杯,拿牙簽挑了半杯石榴粒,放在周泗跟前,道:“今天謝謝你找了宋姨,不然我真不知該怎麽辦。”

“不知該怎麽辦?”周泗冷哼一聲,“你社交不是挺豐富的嗎。我瞧著俞越挺愛和你玩呀。再不濟還有你那豆芽菜似的同桌呢。怎麽會不知該怎麽辦?”

周泗修長的食指一下一下輕敲膝蓋,目光涼涼,仿佛不甚在意葉燃如何回答。葉燃被他盯得發怵,腦子裏飛快轉過一輪,卻也不知何時何處惹到這位小爺,只得老實答道:“章老師認得他倆的父母。這件事找自己學校同學幫忙,總歸不太方便的。我在N市......沒什麽親戚朋友,外校也只認得你一個人......所以就托你幫了忙。”

這句“只認得你一個人”取悅了周泗,他傾身捏了紙杯,倒了石榴粒在嘴裏,邊嚼邊道:“那上回迎新歌會,我給你的請柬呢?”

“我......”

周泗調整了坐姿,好整以暇地望著葉燃。

“袁旭偉最近喜歡上一個姑娘,是你們師大附中的。我就給了他歌會的請柬......想給他制造一點點追人家姑娘的機會......”

“然後呢,找俞越把你弄進去一起看演出?”

“我一個人看的。你演完了我去了趟洗手間,在那裏碰上俞越,剛好我想回家寫作業,他就送我到了劇場門口......不過你怎麽知道那天我和俞越的事?”

周泗不自在地扭頭看電視,拈起一顆車厘子,道:“你一個人,又沒請柬,在哪兒看的演出?”

葉燃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就在安全通道的門邊上,音效還不錯。”

周泗“哼”了一聲,道:“怎麽沒被保安趕出去!拿我的請柬幫兄弟追女朋友,全世界就你最義氣。下回給你的東西,你要是收了就給我好好收著自己用。別想著轉給不相幹的人做人情,我不知道就罷了,要是教我知道,你得十倍百倍地還我。”

葉燃心內恍然,原來竟是這事教周泗曉得了,怪不得自打進了他家門,周泗就不給自己好臉色。不過這人氣性可真大,都快一個月了,還記著這事!

他點頭道:“我記得了,往後一定註意。”

周泗滿意了,又把葉燃方才說的話拿出來品味了一番,發現一件不得了的事——葉燃看完了他的節目就回了家!想來他是專程看自己演出的,周泗美滋滋地想,課業繁重還專程跑一趟,又進不來演奏廳,就窩在安全通道,跟些大爺大媽擠在一處。

周泗越想越美,眼前仿佛是人群中的葉燃踮著腳尖努力辨認自己的畫面,手也忍不住從口袋裏掏出巧克力,道:“我媽上個禮拜從瑞士帶的,我不愛吃,給你嘗嘗。”原先盤算了許久的如何這般那般冷落葉燃,好教他這般那般低頭認錯的計劃,全給一股腦拋到腦後,此時只想把好東西堆在他面前。這少年心性,可真真是六月天,說變就變。

晚飯是杭椒牛柳、糖醋小排、魚湯並兩樣小炒,圍在鋪著格子桌布的木質小飯桌上,醬黃油亮的小排、鮮綠的杭椒、嫩黃的魚湯,在黯黃燈光下,冒起煙白的熱氣,襯得人臉都帶了暈影,顯得不十分真切。

周泗見葉燃幫著宋愛蕓端碗筷,便也進了廚房要給宋氏打下手。宋愛蕓燙完碗筷,濕手在深藍色圍裙上擦了擦,笑道:“你呀,早幹什麽去了呀,瞧見人家幫著端碗筷,才想起來幫宋姨一把。可是眼下哪有活勞煩你做?敞開肚皮吃就行了。”

葉燃先給宋愛蕓盛了飯,又撿了周泗的碗盛了飯。周泗接了碗筷,心下歡喜,又見葉燃脫了外套,鎖骨那般明顯,瘦骨嶙峋的,不由得勸葉燃吃這吃那。葉燃畢竟是客,哪能好意思順著周泗的話,不過聽著周泗勸菜之語,點點頭就是了。

周泗見葉燃雖是點頭,卻仍是斯斯文文小口嚼著飯菜,也不伸筷子夾菜。他便直接上手給葉燃添菜,恨不能一桌子菜全餵了葉燃,教他身上長點肉。葉燃連連道“夠了夠了”,躲閃間,碗頭已是堆了一座小山。

宋愛蕓在旁細細觀看,覺得有趣,笑道:“我跟周泗同桌吃飯,吃了約莫四年,幾時見他這麽殷勤。可見這孩子,胳膊肘往外拐。”

“阿燃是客,我這個做主人的自然要熱情些,可不能怠慢了他,不然人家下次才不願進咱們家的門。”

宋愛蕓笑道:“你這孩子,油嘴滑舌,大道理倒是不少。”

三人正吃著,卻聽玄關處有一陣丁零的金屬碰撞聲。眾人轉頭看向玄關,見屋門被人推了開,夾裹著屋外獵獵風雪的寒氣,現出一個穿黑色長風衣的中年男子。

是周泗的父親,葉燃認得他。

他是個瘦高的男子,國字臉,一雙狹長的黑漆漆的眼睛亮得仿似戒子上的鉆,燈光下晃得人不敢同他直視。水光油亮的黑發梳得一絲不茍,大約是用了摩絲、啫喱水之類的定型用品,饒是外間自黃昏起便風雪交加,他仍是從容不迫,不帶一絲風塵仆仆的味道。

“父親,您來了?”周泗急忙放了碗筷站起身,“晚上沒飯局麽?”

“推了。好一陣子沒跟你吃飯談心了,原本打算過來接你出去吃,看來是多此一舉了。”

宋愛蕓忙起身接過男子的公文包,找了雙拖鞋給他:“懷竹,怎麽不提前知會一聲,早知道就等你一起吃飯了。”

“今天晚飯倒是挺早。”周懷竹脫了外套和圍巾,掛在墻角的梨木衣架上,“周泗,怎麽不介紹下,這位小朋友是你的同學嗎?”

周泗站得筆直,中指緊貼褲縫,恭恭敬敬道:“他叫葉燃,是我轉到覆興小學那陣子認識的。去年暑假他家也搬來N市了,現在3中念書。”

“是葉衛新的兒子麽?”

“是,葉衛新是我父親。”葉燃面上沒有一絲波瀾,心內卻已是翻江倒海。

“你父親是了不起的人啊,是帶領葉家村脫貧致富的大功臣!”

周懷竹細細打量了一番葉燃。他很久之前聽杜瑛說過,這個孩子比周泗小一歲,生在冬天,趕上了那年的初雪,出生的時候差點被臍帶纏得斷了氣,身量比對門秦隊長家媳婦生的男嬰小了足足一圈,皺巴巴的,可憐極了。如今周泗已經長成了少年模樣,杜瑛的孩子還是細胳膊細腿的,奶團子似的,瞧著弱不禁風。

這孩子的眼睛......實在太像杜瑛了,這雙杏眼像是有淙淙流水淌過,碾碎了漫天星光,純潔的、無辜的望著你,讓你深陷迷幻的平行空間——在那裏,你是無所不能的巨人,翻山越嶺,披荊斬棘,為這雙永遠如孩童般純凈卻又無意識散發誘惑的眼眸,拱手讓出一切,獻祭自己。

周懷竹在葉燃身上,看到了他曾經深愛的女子,那是遙遠的純真年代,那時他仍是少年。

他憶起多年前的午後,煙雨蒙蒙,客舍青青,正是江南梅熟的季節。

窈窕纖細的女孩,眉如遠山,目色漾水,淺笑吟吟,撐一把潑墨油紙傘,踩一路細碎蓮步,於青石板小道盡頭,緩緩走來。

江南的風吻過她及腰的墨色長發,繾綣悱惻,纏|緊了他的魂。

他想,她應是他的姑娘。

彼時他逃了北地風沙肆虐的城,逃了那森森沈沈的大|院,兩手空空,餘一顆年輕的心,懷揣可笑的夢想,一路向南。

老天垂憐,在三月的江南,他終於遇見了他的姑娘。

那時倚仗年少輕狂,無所畏無所懼,一眼作萬年。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她轉動酒杯,眼波流轉,嬌憨嗤笑,指尖蔻丹細細。

秋夜寒涼,他擁她同|枕共|眠。夜幕沈沈,耳畔是她淺淺溫柔氣息,胸口是她溫熱心跳,襯著 窗外雨打芭蕉落閑庭,他方知那句“畫船聽雨眠”的念想。

其實,不過惟願一世安穩罷了。

一世安穩,便夠了。

只是世事大都難遂人願,莫道飄忽姻緣。這世間,容得幾回花好月圓?

周懷竹給秘書打了電話,吩咐他先回去,然後道:“宋姐,麻煩再添雙碗筷,我陪這位小朋友一起吃個飯。”

卻見原立在桌旁的葉燃並不坐下,而是拿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圍巾,作別道:“謝謝周叔叔好意,不過今天老師布置了很多作業,明天一大早還有課,我就不陪您吃飯,先回家了。”

周懷竹上位數載,平日裏都是旁人捧著哄著,便是有意見也是九曲十八彎地跟他商量,多少人四處打點只為了跟他同桌吃上一頓飯,哪裏見過這等不買他賬的人。不過葉燃那雙像極了杜瑛的眼睛,卻教他心內竄起的這股火氣發不出來,搖曳著搖曳著,便沒了蹤跡。

周泗見周懷竹臉色不豫,忙道:“父親,上次我問葉燃借了幾本書,還沒還他呢。您和宋姨先吃飯,不用管咱倆。”說著,他便拖了葉燃進了自己房間。

打小周泗便欣賞葉燃做事進退有度,年紀雖小,卻極穩重,又識大體,全不似村戶家的兒子,倒像是積年的鐘鳴鼎食之家教出來的。葉燃這麽好,周泗今日原想著父親也定會對他心生好感,自己再趁機當著父親的面多誇誇葉燃的好,往後再找機會多帶他見見周王兩家人,長此以往,便也能把葉燃一點點拉進自己的世界了。

哪知今晚的葉燃像是魔怔了一般,說話不顧半點情面——瞧他方才說的話,哪裏像是過了腦子的!

“吃頓飯能耽誤你幾分鐘。”周泗“砰”一聲關了房門,“啪”地按開了天花板上懸的吊燈,轉身對葉燃皺著眉道,“我父親平時忙得很,難得回家吃頓飯,就當我求你,賞臉跟咱們吃個飯成嗎?”

明晃晃的白熾燈打在葉燃臉上,他眼睛有些不適應,瞇了瞇眼睛,垂下頭,並不說話。

周泗瞧著葉燃露出來的幼弱脖頸,嘆了口氣,道:“好阿燃,答應我,就這一次,好嗎。”

他並不等葉燃回話,拉著他走出臥室,把人按到餐桌旁的椅子上坐著。

葉燃想起身,周泗暗暗使勁,讓他無可奈何,只得陪著周家吃了一頓不鹹不淡的飯。席間周泗自是心滿意足,只是葉燃,從頭至尾,臉上也沒什麽笑意。

不過周懷竹對葉燃很是熱情,言語間也是十分滿意周泗這位發小。周泗沈浸在父親認可葉燃這件事的滿足中,也就沒怎麽註意到葉燃的情緒了。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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