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了哦。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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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發的汗,在這一秒全都凍結了。

我靜靜地推門而入。

七殿下還沒吃完。

不知道是他不想吃了,還是看見我拼命吞咽口水的樣子了,他忽而把碗一推:“你吃吧。”

我眨了眨眼。

七殿下道:“不想吃?”

我吞了吞口水,不能搶你的啊……

“想。”

唉!

好沒骨氣!

是錯覺還是什麽,我耳邊劃過一絲輕輕的笑聲,很輕、很快,可當我看向他的嘴唇時,又看不出一點笑過的痕跡。

我最終還是把那半碗蛋羹吃掉了。

明明是一個鍋裏出來的,我卻覺得這一碗比剛剛那碗還要好吃。

臨走時,我把金瘡藥放在了桌上。

七殿下看了一眼,沒說什麽。

……

翌日,天不亮,我被一陣尖叫聲驚醒。

【番外04】

我跑出去一看,頓時傻眼了!

一群打扮得十分端莊得體的丫鬟與婦人中間,圍著一個粉雕玉琢的紅衣小娃娃,她的肌膚,像冰雪一般剔透;她的眼睛,如寶石一般閃亮;再配上她嫣紅的小嘴兒、嬰兒肥的小臉,簡直美得一屋子人,包括劉姑娘在內,全都成了陪襯!

劉姑娘略顯局促地站在一旁,招呼也不是,不招呼也不是,由此可見,小姑娘的身份不一般了。

也是,一般人誰穿得起那麽貴的衣裳,單是袖口的金線與鮫人淚,就足夠行宮所有人一年的俸祿了。

可……這兒是行宮啊!能不請自來的,除了皇宮的人便再沒別的了吧?為什麽我不記得宮裏有這麽小的公主或郡主呢?

“大小姐!”為首的婦人,輕輕嗔了她一眼,仿佛在為她的魯莽而不悅,但明眼人全都看得出來,那層不悅的下面,藏著不俗的寵溺。

小娃娃甜甜地笑了笑,晨光透過窗欞子打在她側臉上,勾勒著她精致的五官朦朧而微微發亮:“奶嬤嬤,我知道了,下次不這樣了!”

她說完,奶嬤嬤無可奈何地一笑。

這時,她看見了我。

我忙垂下眸子,行了一禮。

她很禮貌地笑了笑,隨即一蹦一跳地來到了劉姑娘面前,歪著腦袋問:“你就是七皇叔的娘親嗎?”

皇叔?

有資格叫七殿下皇叔的,又能自由出入行宮的,還長得這麽漂亮的……

啊!

歐陽家的大小姐!

天啦!

她怎麽來了?

旁邊兒沒跟著七殿下,說明她是直接往柳春閣奔的——

劉姑娘臉上的詫異不比我的少,她揉了揉帕子,對歐陽傾道:“呃……是……是的。”

歐陽傾的食指壓上柔軟的紅唇,仔細想了想,道:“你姓劉?”

“是。”

她彎下糯米團子一般圓嫩的小身板兒,作揖道:“劉姑娘好,我是歐陽傾。”

劉姑娘怔住了。

我也一樣。

入宮這麽久,還從沒哪個有身份的人給劉姑娘行過禮,尤其對方……還不是一般的矜貴。

劉姑娘終於回過了神,受寵若驚地探出手去扶她,卻又在碰到她高檔的衣料時瞬間觸電般地收了回來。

“歐陽……歐陽小姐快別多禮。”

情緒裏難掩波動。

劉姑娘又看向了她身後的奶嬤嬤,仿佛在問,歐陽小姐來柳春閣是有什麽事嗎?

奶嬤嬤沒動,倒是歐陽傾開口了:“明嵐是誰呀?”

心,咯噔一下,我睜大了眸子。

劉姑娘朝我招招手:“明嵐,快過來見過歐陽小姐。”

斂起心頭震驚,我走上前,規規矩矩地施了一禮:“歐陽小姐。”

歐陽傾揚起水豆腐般的小臉,伸出胖乎乎的小手:“還有沒有栗子糕呀?”

眾人:……

交流了一刻鐘後,我終於弄清了來龍去脈,原來,昨日花二十兩大價錢買下糕點的人就是歐陽家的家仆,因大順姐姐的關系,歐陽家的家仆時常會來光顧盛伯伯的酒樓,昨兒剛好碰到酒樓出了新品種的栗子糕,便花天價買下孝敬歐陽家的小吃貨了。

而更令人汗顏的是,那讓我覺得也賣出了天價(五兩一大壇)的梅子酒,居然是盛伯伯強行打包賣給對方的。

跟歐陽傾解釋了東西是劉姑娘做的之後,歐陽傾便纏著劉姑娘給她做栗子糕了。小小孩子一個,粉團子似的,沒有那種頤指氣使的高傲,只是一下一下吸著口水,好像再不給她做出栗子糕來,她就要望眼欲穿了似的。

可劉姑娘到底是陛下的女人,受寵不受寵都輪不到給臣女下廚的地步,且不說歐陽傾吃不吃得起,單是這舉動若傳到朝堂,又得引來禦史們的口誅筆伐了。

歐陽傾年幼不懂事,仆從們卻是不能不多張個心眼兒的。

果然,奶嬤嬤笑盈盈地牽了歐陽傾的手,把她從劉姑娘的裙子是扒下來,並對劉姑娘道:“今兒奴婢們鬥膽向劉姑娘討門手藝,免得這小魔星日日鬧得府裏不安生。”

歐陽傾仿佛很享受小魔星的稱號,還微笑著瞇了瞇眼。

那可愛的小模樣,看得我恨不得跑過去親上一口。

我轉而看向劉姑娘,以我對劉姑娘的了解,她是最不舍得拒絕人的,奶嬤嬤嘴巴上說的好聽,討手藝,可事實上,能好吃到令歐陽大小姐親自上門的東西,絕不是一個方子就能學會的。

說白了,還是得劉姑娘親自下廚。

劉姑娘溫和地笑了笑:“好啊。”

奶嬤嬤帶上兩名侍女,與劉姑娘一道往小廚房去了,留下另外兩名侍女看護歐陽傾。

歐陽傾第一次來這麽寒酸的地方,我猜,她坐在椅子上,小腿兒懸在半空,一下一下地晃動著,小腦袋左看右看,機靈如兔,完全不像那些端莊到刻板的千金。

“歐陽小姐,冷嗎?”在侍女為她多披了一件鬥篷後,我難為情地問。

一個皇子生母的居室,竟連地龍都沒得燒,真是寒酸得可以了。

歐陽傾一把跳下地,推掉了身上的鬥篷:“不冷,好重!別給我穿啦!”

“大小姐,您聽話一點嘛,凍壞了可是要吃藥的。”侍女耐著性子哄她。

歐陽傾往我身後躲:“不穿不穿就不穿!”

不穿不穿就不穿!”

侍女急得跺腳:“大小姐!”

歐陽傾做了個鬼臉。

我回頭,正好看見她伸舌頭的樣子,一顆心都給萌化了。

我蹲下身,摸了摸她柔軟的小手,的確有些涼:“歐陽小姐,喜歡吃茶嗎?”

歐陽傾搖頭:“好苦,不喜歡!”

我笑了:“我烹的茶不苦哦,甜甜的,香香的,要不要嘗一口?”

歐陽傾亮晶晶的眸子裏迅速閃過了一絲亮色:“甜噠?”

我用實際行動證明了這個答案。

大周朝百分之九十是漢人,可我們的皇室卻來自草原的喀什慶,行宮保留了一塊兒小型草場,牧著一些牛羊。

我取了一些新鮮羊乳,敲了茶餅,與蔗糖一塊兒煮成奶茶,怕她初嘗腸胃不適,我只取了一小杯給她。

歐陽傾先是有些抵觸,皺著小眉頭,一臉嫌棄:“真的不苦嗎?你沒騙我哦?”

我信誓旦旦道:“苦的話,我賠你一整盒栗子糕怎麽樣?”

“好呀!”歐陽傾瞬間就奪過杯子,小小地嘗了一口,似乎很喜歡,咕嚕咕嚕,杯子見底了。

“明嵐姐姐,還有沒有呀?”

小家夥得了吃的,就喚我姐姐了。

我哭笑不得:“不能喝多,會拉肚子的。”

小家夥倒也不是那沒有節制之人,聽了這話,咂咂嘴,將饞勁兒給忍下去了。

不過這麽一來二去,她與我倒是漸漸熟絡了起來。

栗子糕沒那麽快好,她有些坐不住了:“明嵐姐姐,我們出去玩吧。”

我陪她在行宮裏轉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心中記掛著七殿下的緣故,走著走著,我竟把歐陽小姐帶到了上陽殿。

七殿下身份特殊,平日裏都是不與人打交道的,陛下雖未頒旨,可歐陽小姐直奔柳春閣就已經說明問題了。

我牽著歐陽小姐,欲把她帶往別處,誰知,卻聽到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傳來,像是許多東西被打到了地上,緊接著,一道尖細的、不懷好意的譏笑隨著冷風飄進了我的耳朵。

“反了你?給你點顏色你就給開起染坊了?殿下說了,你不去可以,把他賞你的銀子全都給吐出來!吐不出來,就把手指頭給剁下來!”

呀!

這不是……小安子的聲音嗎?

小安子是六殿下的哈哈珠子,五歲便跟在六殿下身邊了,平時六殿下要整誰,只管動動手指,小安子便會狼狗一般地撲過去。

曾經我因為不小心撞翻六殿下的盆栽,還被小安子給打了一巴掌,對這種惡魔般的聲音,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現在,小安子出現在上陽殿,再結合那一次六殿下與七殿下同時出現在酒樓,不用吹灰之力也猜得出,小安子揚言要剁掉手指頭的人就是七殿下了。

真是可惡的家夥!

七殿下怎麽招惹你們了,你們非得欺負到行宮裏來?

“明嵐姐姐,怎麽不走啦?”歐陽傾晃了晃我的手。

我看看上陽殿,又看看歐陽傾,眼神一閃,道:“歐陽小姐,我帶你去看小雞好不好?”

歐陽傾的小臉上立刻浮現起了一絲興奮的笑容:“好呀好呀!”

這會子,我真慶幸自己留了一只活雞在上陽殿啊。

我領著歐陽傾往偏院走去。

廊下,站著四名太監,兩名守住七殿下的門,兩名守住素蓉的門,想來素蓉三個是被關在門內了。

這四個都是生面孔,我從未見過,便裝作不認識他們,高聲道:“素蓉姐姐,你在不在呀?歐陽小姐要看小雞,你把小雞養在哪兒了?”

四人一聽歐陽小姐,全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年紀最大的一個,約莫二十歲,轉身便推開了七殿下的門,不知在裏邊說了什麽,七殿下的房裏沒動靜了。

我走到素蓉的門前,笑著看了看門口的兩個太監:“請問公公們是新來的嗎?昨兒都沒看見呢。”

二人面面相覷,嘴巴動了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我又道:“歐陽小姐,小姐是素蓉在養,你等我,我去問問她。”

歐陽傾笑著松開了手:“好呀,你快問吧,我等著!”

二人明顯是新入宮的,沒另外兩個機靈,都不知道歐陽傾與公主一樣,都是不能惹的。不過眼下,縱然他們想不惹也不行了,素蓉三個被關在裏頭,想來不是自願,若叫歐陽傾看到什麽不該看的,一不小心在哪位宮妃面前說了出去,六殿下有沒有事暫且不論,這幾個是鐵定活不了了。

二人騎虎難下,沒讓開。

歐陽傾不高興了。

我狐假虎威地說道:“歐陽小姐想看小雞,讓素蓉出來接見歐陽小姐!”

小安子與那邊的兩個太監,誰也沒沖過來幫忙,相反的,全都躲進了七殿下的房裏。

二人大概也知道事情難辦了,可除了死守小安子的命令,他們一時間也想不出其它主意。

就在雙方的氣氛越來越緊張的時候,歐陽傾直接上去推門了。

二人自然不能讓她過去,便一把抱住了她。

“大膽!”

一聲冷如玄鐵的厲喝從身後傳來,所有人包括我在內,齊齊打了哆嗦。

隨後,不待我反應過來對方是誰,便覺著一道冷風自身旁刮過,連頭發絲都豎起來!

下一秒,歐陽傾被一個少年抱了起來,兩個太監則被踹翻在了地上,兩眼一翻,暈過去了。

“燁哥哥!”歐陽傾雙手摟緊他脖子,親熱地將臉埋進了他頸窩。

我心頭一震,連忙止住了朝對方看去的沖動,雙膝跪下,行了一禮道:“長孫殿下萬福金安!”

此時的我,還不知這個身著寶藍色華服的九歲少年,有朝一日,會成為改變我命運的世宗陛下。

【番外05】

再軟弱的女人,都能成為一個強大的母親。

——

“燁哥哥,你怎麽來啦?”歐陽傾興奮極了,笑得看不見眼睛。

諸葛燁一手抱著她柔軟的小身子,一手捏了捏她水豆腐般的臉蛋:“小饞貓,我說過今天要給你帶玫瑰鹵的,大清早連懶覺都沒睡就跑去找你,結果撲了個空。”

歐陽傾滴溜溜地轉了下眼珠子,額頭蹭著他鬢角道:“那個……那個我一不小心給忘了嘛……”

……

諸葛燁來了,小安子的事兒瞞不住了。

甭管小安子與另外兩個太監藏得多麽緊,但眼下鬥膽抱了歐陽傾的奴才卻是諸葛燁認識的,畢竟同住皇宮,又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誰身邊跟了誰,還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兒?

諸葛燁順理成章地從七殿下房中揪出來小安子。

七殿下常年被欺負的事兒也因此曝了光。

小安子倒是想守口如瓶,可在強大的皇室血脈的威壓面前,他連多遲疑片刻都渾身哆嗦。

可他也不能完全把六皇子拖下水,只一口咬定是自己幹的,至於七殿下身上的舊傷,他能推的推掉,不能推的便扛著。

諸葛燁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當即讓虞公公綁了小安子和那四名太監:“給皇後送去!”

皇後是他祖母,一生只得了太子與長公主兩個孩子,而長公主十歲時又得天花去世,皇後一直把太子黨寶貝疙瘩疼,還讓太子娶了自己娘家的千金,偏太子妃肚子比皇後的還不爭氣,十多年了才生下諸葛燁一個孩子,側妃倒是有庶子,可那又沒流著她們南宮家的血脈。

總之呢,諸葛燁就是皇後的眼珠子,誰欺負他,皇後就得把誰打入十八層地獄。只不過皇後身子不大好,一般情況下,太子妃不許他拿煩心事兒打攪皇後。

諸葛燁這回是真氣狠了,才會把人直接綁到皇後宮裏。要知道,小安子的背後是六皇子,而六皇子的生母又是雲貴妃,這擺明是不給他們倆面子了。

事情的發展遠遠超出了我的控制,我原本只想引歐陽傾過來,暫時替七殿下解圍,根本沒料到歐陽傾在踏入行宮的那一刻,便把皇長孫給引來了。皇長孫的介入,事情想必難以善了。

我一邊喜悅著,有皇長孫的幫扶,或許從此都能擺脫六皇子的魔爪;一邊又擔憂著激怒了六皇子,反而會招來六皇子越發瘋狂的報覆。

可事情已經發生了,且朝我不坑控制的方向發展了,我再擔心也沒用了。

諸葛燁從七殿下房裏出來了,臉色不大好,不過,這種冰死人的臉色在歐陽傾叫了一聲“燁哥哥”之後就徹底變了。

如烏雲散開,陽光打開,整個天空一片蔚藍。

他笑著將臟兮兮的歐陽傾抱起來:“傾兒喜歡?”

歐陽傾的手裏還抱著那只母雞,為了不弄臟這位小主子的衣裳,素蓉把母雞洗了又洗,擦了又擦,可架不住畜生掉毛還胡亂拉屎,歐陽傾的鞋子上就有一坨。

諸葛燁明明看見了,卻半點不嫌棄。

歐陽傾擡起滿是雞毛的手,在諸葛燁的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喜歡呀喜歡呀!傾兒可不可以也養一只母雞呀?”

我低下頭,有些慶幸自己沒在後院養頭豬。

劉姑娘的栗子糕做好了,歐陽傾領著諸葛燁一塊兒去吃,她小孩家家的,還不大懂這些忌諱,諸葛燁卻應該是明白自己上門有些不合適。

我看著面露一絲猶豫的諸葛燁,說:“長孫殿下要陪七殿下下棋嗎?正好,劉姑娘也有栗子糕要給七殿下送來呢。”

諸葛燁終於正色地看了我一眼:“你叫……”

“明嵐。”我第二次報了自己名諱。

諸葛燁看了我半晌,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一點焦灼的意味,就在我被看得快要支撐不下去時,他突然開口:“你是荀太醫身邊的醫女吧?”

荀太醫,正是我師父。

我施了一禮,垂下眸子道:“回長孫殿下的話,奴婢是。”

“哦。”他一副恍然大悟的口吻,“我就說你怎麽不見了。”

“殿下……找過奴婢?”我鬥膽擡眸,與他對視了一眼,卻在目光交錯的一剎避開了。

諸葛燁很坦誠地說道:“荀太醫出事後,我到刑部找過你,他們說你已經被發配到別處了。荀太醫這回也是倒黴……唉!總之,你……你節哀。”

他的話裏,隱帶了一絲喟嘆。

太子墜馬,摔傷了腿,由我師父給太子診治,起初,效果相當明顯,卻在某一天的夜裏,忽而惡化,太子高熱了整整三天,險些丟掉半條命。我師父,就是以治療不當的罪名被問斬了。

不論其中有沒有什麽內幕,我作為師父生前最器重的醫女,與東宮的人也絕不可能有什麽好關系。

諸葛燁能講出這番話來,倒是令我……狠狠地詫異了一把。

當所有人都怪罪我師父害了太子半條命的時候,皇長孫竟對我說我師父是倒黴,這一瞬,要不是礙於歐陽傾在場,要不是礙於七殿下在附近,我真想問他,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了?你是不是可以還我師父一個清白?

可我最終什麽都沒問。

諸葛燁沒留下來與七殿下下棋,抱著歐陽傾在行宮裏轉了一圈,他才九歲,盡管學了些功夫,可歐陽傾嬌生慣養,粉團子似的頗有些重量,他抱得滿頭大汗,也楞是沒舍得讓歐陽傾下地走一步。

劉姑娘的栗子糕做好後,諸葛燁便帶著栗子糕與歐陽傾離開了,臨走時,對我說:“好生照顧七殿下,有什麽事,你找人遞給消息給我。”

我心道,就算我找人遞了消息,你也未必聽得到,皇宮、東宮,哪道門是能隨便進的?

不過皇長孫有這份心思,也頗為難得了,畢竟用正眼瞧七殿下的皇室中,大概只有皇長孫一人了。

我道了聲“是。”

皇長孫又劈頭蓋臉地把常伯伯叫來罵了一頓,說七殿下屋裏裏連紅籮炭都沒有,點心水果也不夠,這哪兒是皇子的待遇?奴才的窩都比這兒強。

常伯伯被罵得委屈極了,其實,他已經盡量給七殿下方便了,奈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分到行宮的東西本身就那樣,他也沒轍的。

可常伯伯與我都不敢把真相說破,畢竟,行宮隸屬皇宮,這事兒真要追究到底,非得把皇後給揪出來不可。雖然,也未必是皇後親自打理,可少不得一個監督不力的罪名。

當著孫子的面兒,講人家祖母的壞話,當真好麽?

我與常伯伯交換了一個眼神,啞巴了。

……

送走諸葛燁與歐陽傾後,我去探望了七殿下。

我不知他與諸葛燁談過些什麽,可瞧諸葛燁的表情,對這個叔叔是相當敬重的。

我心稍安,問:“殿下,上次的金瘡藥用完了嗎?”

七殿下淡淡地翻了一頁書:“沒。”

我把栗子糕與雞湯放在桌上:“請用。”

七殿下斜睨了雞湯一眼,問:“我娘知道了?”

我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他問的是他與六殿下的事,小安子被皇長孫的人綁走,該傳出來的消息不可能傳不出來,若不然,劉姑娘也不會特地給七殿下熬了一碗補身子的雞湯,原本說好過年再殺雞的。

我收拾好情緒,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可能知道一些,殿下不必擔心,六殿下他以後……應該不敢了。”

“唔。”他漫不經心地應著,不知信沒信。

我後退幾步,欲跨出房門,他又道:“下次不要犯傻了,有些人,不是你利用得起的。”

我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十分難看。這還是他第一次與我說這麽多話,但每一句都像刀子戳在我心尖兒上。

我利用別人了,還是一個孩子,那孩子天真無邪的笑容,讓我覺得自己很邪惡。

可更令我難受的是,我在意的人,發現了這種邪惡。

他會不會討厭我?

一整個下午,我精神恍惚。

小安子的事兒到底是鬧大了,午飯過後,太醫院便來了一位姓胡的太醫給七殿下診治傷勢,與他同來的還有一個年級五十上下的嬤嬤。

聽素蓉說,嬤嬤非常關切地詢問了七殿下的病情,並帶來了十幾名侍女,和十幾箱東西,幫七殿下打理寢殿。

侍女打理寢殿的功夫,她沒閑著,找到了劉姑娘。

劉姑娘在行宮住了十幾年,從沒哪天像今日這般見那麽多有身份的人,一時,真有些應酬不過來。

我扶著劉姑娘在主位上坐下:“姑娘累了嗎?要不要打發她走算了?”

劉姑娘嘆了口氣:“算了,讓她進來。”

嬤嬤進來了。

讓我十分詫異的是,她並不是皇後宮裏的人,而是貴妃身邊的齊嬤嬤。

齊嬤嬤淺笑著行了一禮:“奴婢給劉姑娘請安。”

我小聲提醒了一句:“貴妃的人。”

一聽“貴妃”,劉姑娘的眼神裏便透出一絲警惕了,她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說道:“嬤嬤,請坐。”

齊嬤嬤笑著道:“奴婢不敢,奴婢是來給姑娘和七殿下送年禮的,這不是快過年了嗎?娘娘的母家送了些乳酪與牛肉幹,還有些姑娘家的首飾,都不是什麽值錢東西,一點小意思,還望姑娘不嫌棄。”

送大禮是收買震懾,送小禮則有些套近乎的意思,貴妃想的可真是周到,為保六皇子,竟跑到劉姑娘這兒了。

由此可見,皇後是真的發火了,還是發大火了。

我捕捉痕跡地看了看劉姑娘。

劉姑娘是母親,自己孩子被欺負了,她會忍氣吞聲,接下貴妃拋來的橄欖枝,還是迎難而上,趁機給兒子出口惡氣?

見劉姑娘沒說話,齊嬤嬤眼神一閃,又道:“姑娘,小安子的事兒貴妃娘娘也聽說了,哎喲,娘娘真給氣壞了餵!你說他幹啥不好?非得跑來找七殿下的茬兒!知道的,說他目無尊卑,不知道的,還當他是受了咱們六殿下的指使呢!”



我差點兒噴了。

明明就是六殿下指使的好不好?沒六殿下的令牌,小安子能自由出入皇宮和行宮?

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真不是蓋的。

奴才都這麽無恥,想來那個貴妃也不是什麽善茬了。

劉姑娘的面色不若往常那般溫和:“不是六殿下指使的嗎?”

齊嬤嬤一驚,顯然沒料到劉姑娘真敢質問她,她蹙眉看向劉姑娘,仿佛在說,是六殿下指使的怎麽了?六殿下是陛下最寵愛的皇子,貴妃是幾乎能與皇後比肩的妃子,一個青樓官妓,給個臺階下就不錯了,還想伸冤不成?

“當然……不是。六皇子……素來宅心仁厚,待哥哥弟弟們都是一等一……的好,怎麽……會做出傷害七殿下的事來?”齊嬤嬤支支吾吾地反問,問完,又道,“孩子們之間的玩玩鬧鬧,哪裏能當真呢是吧?小……小安子曲解了六殿下的意思,對七殿下做出了一些不規矩的舉動,可賴不著六殿下呀!”

我擔憂地看了劉姑娘一眼,劉姑娘蒼白著臉道:“是不是六皇子指使的,等皇後裁奪了再說!明嵐!”

我上前:“奴婢在。”

“送客!”

我從未溫和得近乎軟弱的劉姑娘身上看到如此堅韌的表情,那一觸即發的怒火,在幽深的眼底寸寸燃燒,好似要把齊嬤嬤給燒成一團灰一樣。

我知道,她想燒的,不是齊嬤嬤,是所有傷害了七殿下的人。

這種想法無疑是危險的,甚至致命的。七殿下的身子裏好歹流著皇室血液,可她有什麽?一旦被人記恨,她會沒命的。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走著瞧!”齊嬤嬤惱羞成怒地走了!

劉姑娘再也無法支撐孱弱的身體,一把靠上了椅背。

“姑娘!”

“姑娘!”

我與姑姑同時走過去。

劉姑娘擺了擺手,喘息著道:“我沒事。”

姑姑望了望門口,齊嬤嬤消失的方向,語重心長道:“姑娘,貴妃……不是好惹的。”

劉姑娘握緊拳頭,雙眸透出炯炯有神的堅定:“我知道,但那是我兒子!”

【番外06】若若來了

晚上,皇後派人來查探此事了,不知半路與齊嬤嬤碰見沒有,若碰見了,那就有意思了。

來的是皇後身邊最得力的餘嬤嬤,四十八歲,中等個子,體態微胖,面容端莊。

看到餘嬤嬤的那一刻,我才覺得皇後是真的開始重視這件事了。

皇後的重視當然不是因為她有多麽心疼七殿下,她若心疼,早八百年就把七殿下接入皇宮了。她重視的,是六皇子闖了禍。

情敵的兒子闖了禍,多麽美妙的事啊。

餘嬤嬤先是探望了七殿下,再是詢問了劉姑娘,從餘嬤嬤口中,我才知道,七殿下的買藥錢,就是被六殿下欺負之後得到的封口費。

劉姑娘哭成淚人,她知道母子倆的日子不好過,卻沒料到除了貧寒之外,她兒子還忍受了那樣的欺辱。

這件事終究是鬧大了,小安子在諸葛燁的面前可以嘴硬,但在十八般酷刑面前卻很難再為六皇子效命,且縱然他不說,那餘下的四名太監也早已嚇破了膽。

當六皇子不止一次欺辱七殿下的事情得到證實後,皇後大發雷霆,當即將小安子等人亂棍打死,又把貴妃與六皇子叫來臭罵一頓,最後,還讓六皇子跪在佛堂抄書,不抄完不許睡覺。

六皇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十四歲,正是青蔥水嫩的年紀,熬夜什麽的,絕對不會要了命。但架不住貴妃難受啊、心疼啊,貴妃跪在鳳熙宮內求情,說都是她沒管教好,請皇後責罰她。

皇後很不客氣地來了一句“子不教父之過,你是在怪罪皇上呢還是在怪罪皇上呢?”

貴妃啞口無言。

皇後又道:“退一萬步說,真是做母親的沒管教好,但那也輪不到你受罰,本宮,才是他正兒八經的嫡母。”

於是,在貴妃瞠目結舌之際,皇後“哭”著找陛下請罪去了。

但皇後又有什麽罪呢?

孩子是養在貴妃宮裏的呀!

偏皇後一個勁地埋怨自己沒把六皇子管教好,講到最後,陛下有些被洗腦了,著實覺著兒子犯錯不是自己不夠乖巧,而是無人管教,一番思量後,陛下大掌一拍:“今後,就把六皇子送到皇後宮中,勞煩皇後代為管教吧。”

貴妃母子想死的心都有了。

貴妃與皇後鬥了大半輩子,去皇後宮裏,那不是羊入虎口麽?

皇後年老色衰,早沒了陛下的寵愛,為了給兒子保全太子之位,不知吃了多少苦頭。貴妃要恩寵有恩寵,要兒子有兒子,娘家勢力也不差,要說她毫無奪嫡之心,怕是傻子都不信。

這些年,貴妃原本走得越發順了,尤其太子前段日子被我師父“誤治”,至今還半死不活,一旦太子去了,六皇子的機會便手到擒來了。

誰知這個節骨眼兒上鬧出六皇子欺壓弟弟的事來?

六皇子在陛下心目中的形象,瞬間毀了一半。

陛下或許不是個明君,可到底是個國君,偏頗兒子是有的,能力差些沒關系啊,咱們可以多找幾個有用的大臣,問題是再沒能力也不可以是個扶不起的阿鬥。小小年紀,就背著陛下做出這種見不得人的事來,陛下不生氣才怪了。

親愛的皇帝陛下當然不會記得,最給七殿下氣受的是他自己,如果沒有他一直以來的漠不關心,他的女人和兒子就不會過得如此糟心。

與六皇子的失寵相比,素來默默無聞的皇長孫反而讓陛下高看了兩眼。

陛下開始詢問皇長孫的功課,皇長孫答得極好,陛下十分高興。

陛下偶爾也會與皇長孫下棋,皇長孫趁機向陛下請教了一個棋局,那棋局詭異無比,陛下看了半天也沒想出破局之策,便問皇長孫是何人設下的棋局。

皇長孫道:“是七皇叔。”

這一年,陛下終於意識到,他有個……或許還算聰明的小兒子。

“殿下!殿下!”

我與素蓉在院子裏洗曬梅花花瓣,常伯伯抱著一個錦盒跑了進來,我們起身,給常伯伯行了一禮。

常伯伯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跑進七殿下房間了。

遠遠地,我們聽見常伯伯說“這是暖玉棋盤,冬天下棋一點兒都不涼手呢……陛下說……”

是陛下送的。

雖然,陛下沒親愛來探望七殿下,可比起這麽多年的不管不問,能送來一點東西,已經能我們驚喜了。

它不用很貴重,也無需很實用,它是父親送給兒子的。

年關將至,上陽殿與柳春閣忙碌了起來,做臘菜,炸丸子,備春聯兒……為了集中勞動力,素蓉、蓮蓉與白蓉全都來了這裏,與她們一塊兒前來的,還有多日不見的七殿下。

七殿下的全名叫諸葛冥,冥,是昏暗的意思,也能指糊塗或愚昧,如冥頑不靈,而民間一些迷信的說法,把人死後的地方叫做冥界。總而言之,這實在不是一個很適合做名字的字。

可用在他身上,我覺得沒有絲毫違和。

他穿著黑袍,不笑時,如奪命的冥神一樣,眼神都是涼颼颼的。

不過他這種冰冷而沈靜的狀態在劉姑娘出現的那一刻便徹底化為虛無了,他揚起幹凈而清爽的笑容,軟軟靠在劉姑娘肩頭,與別的依戀母親的孩子沒什麽不同。

“還疼嗎?”劉姑娘慈愛地問他。

他搖頭,笑道:“早不疼了,娘你做了什麽?好香。”

他笑起來真好看,比陽光還要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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