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了哦。 (52)

關燈
是這樣嗎?

為什麽我心裏突然有些難過了呢?

回了柳春閣,劉姑娘已經起了,見到我時溫和地笑了笑:“昨晚多謝你照顧七殿下了,七殿下沒事了吧?”

啊!還真是七殿下打過招呼的啊!

我垂下眸子,忍住心虛道:“沒事了,一點風寒而已,已經痊愈了。”

不知道七殿下說沒說什麽病,我只能胡掐了一個,好在劉姑娘信了。

“這兩天不用到我跟前服侍了,好生歇息。”劉姑娘柔聲說。

我心中汗顏,雖然碎屍的確是個體力活兒,可劉姑娘身邊除了姑姑之外,便只有我一人服侍,我實在不好意思休息兩整天,睡了一覺,下午,繼續當值了。

關於七殿下的傷勢,我不知道劉姑娘知不知道,但下意識地,我沒多嘴一問。

晚上,我想起劉姑娘讓我交給七殿下的香囊忘記給了,忙又去了上陽殿一趟,順便帶過去的,還有一瓶師父留給我的金瘡藥。

我把金瘡藥放進荷包,再讓素蓉轉交,多餘的話,我一個字沒說。

我不知道七殿下擦藥了沒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雖然他明明白白地告訴了我,他救我是因為我對他娘親有用,可心裏,還是會有那麽一點壓制不住的竊喜呢。

長這麽大,一直是我在救別人,終於有人救了我一次,這種感覺,真好。

總管事失蹤了,皇宮派了人來查案,其中真的有個仵作哦!那仵作在總管事房裏東查西看的時候,素蓉、蓮蓉與白蓉差點兒嚇得腿都軟了。我對自己的善後技術非常放心,誰讓以前宮裏每次死太監宮女,都是師父給他們驗的屍呢?

與屍體打交道,說實話,我都麻木了。碎屍那晚,我看總管事,與看一只白切雞沒什麽兩樣。

公的白切雞也是閹過噠!

唯一不同的是,切白切雞是給我自己吃,切總管事大人是給小魚兒們吃!

仵作查過之後,查案大人又對我們幾個挨個例行了詢問。

我們四個對那天的事全都守口如瓶,加上上陽殿別的當值宮人全都偷懶玩兒去了,也確實沒有目擊證人,最終,他們以總管事私自潛逃為由將他列入了通緝名單,不久,上頭派來了一位新的管事。

“明嵐!”

我正在梅園摘梅花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側面傳來,我扭頭定睛一看:“常伯伯!”

常伯伯笑嘻嘻地走了過來,摸著我腦袋道:“哎呀,我們小明嵐都長這麽大了!”

常伯伯是我鄰居,嗯,應該算入宮前的鄰居。我家境貧寒,母親又懷了孩子,快要走投無路的時候,父親動了把我賣個人牙子的打算,恰好那時,常伯伯回家省親,便問我父母可願意讓我入宮。賣入宮比賣給人牙子劃算多了,我父親二話不說點了頭。

就這樣,我被常伯伯帶進宮了。

常伯伯與我師父有點交情,在他打點之下,我直接成了師父的徒兒。當然,是私底下的徒兒,明面上,我只是很卑微的太醫院小宮女。

“常伯伯,你怎麽來啦?”我像見到家人了似的,抱住他胳膊笑了起來。

常伯伯道:“老管事出了事,皇後娘娘讓我先來頂替幾天。”

我大驚,“常伯伯是我們行宮的新總管啊!”

簡直太棒了啊!

有素蓉、蓮蓉、白蓉

有素蓉、蓮蓉、白蓉三個惺惺相惜的朋友,有常伯伯這麽貼心的長輩,又有劉姑娘這麽溫柔的主子,我瞬間覺得行宮的日子美滿極了!

每天上午,我給劉姑娘請平安脈,收拾劉姑娘房間,洗劉姑娘的衣裳,陪劉姑娘在院子裏散步,偶爾天氣好時,我會拉她去禦花園。我看得出來,她不愛出柳春閣,不過她好像天生不忍心拒絕人,連我這種小小的宮女都不例外。

隨著運動量增多,劉姑娘身體漸漸好轉,又一次變天的時候居然沒有發病,姑姑和我都高興極了,當晚還喝了兩杯小酒慶祝。

由於劉姑娘不是個折騰人的主子,我上午便能把所有差事做完,吃飯有姑姑在,不用我。下午是我自由活動的時間,看書也好、采藥也罷,甚至在行宮裏瞎溜達也沒問題,事實證明,我還真挺喜歡溜達的,不過每次溜達來溜達去,都能溜達進上陽宮。

經過上任總管事的噩夢之後,素蓉、蓮蓉與白蓉明顯沈穩了許多。素蓉一直是個特別冷靜的人,只是缺乏膽量;蓮蓉是個腦袋不怎麽好使、執行力卻很高的人,白蓉與我年紀相仿,嘰嘰喳喳小麻雀一個,聒噪得很。

她聒噪得最多的,便是七殿下。

“七殿下好漂亮啊!”

“七殿下昨晚沒睡好,我看見他黑眼圈了。”

“七殿下拉肚子了,一天跑了七趟廁所。”

“七殿下又溜出去了,半夜回來的。”

……

與以往她一聒噪,素蓉、蓮蓉便不耐煩地打斷她不同,每次談到七殿下時,二人都聽得特別認真。

我也聽得很認真。

突然想到七殿下身上的傷,我問:“七殿下……經常跟人打架嗎?”

素蓉、蓮蓉、白蓉齊齊給了我一個鄙夷的眼神!

可他明明有傷啊!新傷舊傷都有!

算了,這個問題,我還是自己摸索明白吧!

轉眼到了十二月,宮裏來了一些年貨,與往常一樣,數量不多,質量也差,可由於常伯伯的照顧,柳春閣與上陽殿都比往年富裕許多。

當然,所謂的富裕也就是多點炭火,多點臘肉,炭還是黑炭呢,熏得人夠嗆,不過劉姑娘說她已經很滿足啦,以前,連黑炭都供應不足呢!

劉姑娘並不知道我與常伯伯的關系,我也沒說,反正常伯伯對大家好,又不是我的緣故,他本身就是個十分善良的人啊!

為表達對常伯伯的感謝,我送了常伯伯一壇梅子酒。這種梅子酒是師父的獨門秘方,尋常人喝不到的。我有信心,常伯伯一定會喜歡!

果然,常伯伯嘗了一口梅子酒後便像撿了寶似的哈哈大笑了,笑完,又洋裝惱怒地啐了一口:“老貨!虧我跟你數十年交情,連口梅子酒都不釀給我喝!”

這老貨自然是我師父。

師父早已仙逝,常伯伯這麽說他,我心裏應該不舒服才對,可不知怎的,我眼眶熱熱的,卻一點兒也不生氣。

當全世界都認為師父是個殺人犯的時候,還有人像緬懷朋友一樣記起他,是一件挺難得的事情,不是嗎?

我一共釀了四壇梅子酒,一壇送了常伯伯,一壇送了素蓉、蓮蓉與白蓉,她們不喝酒,我知道她們會送給七殿下。

第三壇我埋在了樹下,第四壇則送給了劉姑娘。

那晚,劉姑娘屋子裏的燈亮了一夜。

翌日,我收到了常伯伯的回禮,一個非常精致的荷包……裝的一摞碎銀子。

我有些不好意思了,受常伯伯照顧,七殿下、劉姑娘的境況都有了明顯改善,素蓉、蓮蓉、白蓉與我也再不用擔心會被誰欺負,我釀酒給他喝,全是出於一片赤誠的感激之情啊,怎麽反而……反而還讓他破費了呢?

我不想收。

常伯伯拍了拍我肩膀:“七殿下正是長個子的時候……”

後面的話,沒了。

可就是這麽簡簡單單一句話,戳中了我的軟肋。

七殿下與劉姑娘的份例銀子加起來,比我們這幾個低賤宮女都不如,夥食方面更不用說,廚房的那些家夥可不是吃素的,即便新調任的常伯伯,也沒法子立刻與他們翻臉,畢竟他們的背後,盤根錯節地連著皇宮,一不小心觸了哪位主子的逆鱗,我們好不容易有了一絲好轉的逍遙日子便要華為須有了。

這錢,一定是常伯伯自己的。

不該收下,明嵐你不該收下!

七殿下每天都吃不飽飯,還三天兩頭受傷,明嵐,收下!

“常伯伯,我再多釀些梅子酒給你啊!”

最終,我還是妥協了。

但我其實更想說,常伯伯,我以後賺了錢還給你啊,可作為一個比醫女還不如的宮女,我這輩子怕是都還不清常伯伯的錢。

常伯伯慈祥地摸了摸我腦袋,他很喜歡做這個動作,我也非常享受,它能讓我想到家中的父親,雖然父親賣了我,不過我想,父親心裏也是很痛的。

那壇被我埋在梅樹下的梅子酒,就是想等出宮之後送給父親的。

我笑著告別了常伯伯,然後去找了素蓉、蓮蓉與白蓉。

蓮蓉不在,她陪七殿下練劍去了。

蓮蓉明明最笨,前一秒接的任務下一秒就能忘,長相嘛,也屬於特別能辟邪的。可偏偏這樣的她,被七殿下選成了間歇性的貼身侍女。

為什麽是間

為什麽是間歇性,因為七殿下習慣獨處,除了偶爾需要誰打打雜之外,他基本上不用別人服飾的。

所以說,蓮蓉的工作其實比我還輕松啦!

我把常伯伯的銀子分了些給她們,白蓉猶豫了一下,素蓉卻道:“不了,既然是讓你給七殿下補身子的,你就買些好吃的給七殿下吧!”

白蓉也連忙附和:“對對對!把錢花在七殿下身上,我們沒意見噠!”

我又等蓮蓉回來,問了她的意見,她與二人一樣。

不僅如此,素蓉還把自己的體積銀子拿了出來:“七殿下個子高了,我看今年的冬衣還是按去年的尺寸做的,再給七殿下買些好的面料吧!”

“可是你……家裏的姥姥怎麽辦?”我問。

素蓉比我還可憐,我起碼有爹娘和弟弟,她卻只有一個雙目失明的姥姥,為怕姥姥無人照料,她都是把錢寄給族人,讓族人代為照看的。

素蓉的眸光慢慢暗了下來:“她……上個月過世了。”

我握住素蓉的手:“節哀。”

蓮蓉把我放在了我按在素蓉的手上:“節哀。”

白蓉抱住素蓉脖子:“別傷心,以後我們就是你的親人噠!”

素蓉含淚一笑:“好。”

這之後,蓮蓉與白蓉也奉獻了一些自己的私房錢,不過由於她們有親眷要養活,素蓉只允許她們拿出一半。

“七殿下的劍柄好像磨損了,如果能買個專用的套子就好啦!”蓮蓉說。

“七殿下的書好少哦!給他買些回來吧!”白蓉說。

我想了想:“七殿下喜歡吃糖!我買糖吧!”

素蓉、蓮蓉、白蓉:==

我不會告訴她們,我沒錢,不過……七殿下上次送給我的麥芽糖,我還沒吃!

那個少年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以他為核心的我們,慢慢行成了一種牢不可破的關系。

離開上陽殿後,我找常伯伯要了出宮的對牌。常伯伯做總管就是好哇,出宮什麽的,簡直方便得不要不要的!

但我不好說這些錢是怎麽來的,劉姑娘是個心思特別細膩的人,我怕她有思想負擔,於是說道:“劉姑娘,我有個老鄉在京城開了酒莊,我把我釀的酒放他那兒賣賣,看能不能有生意。若有,我就辦些年貨回來!”

我是她的宮女,我的錢就是她的錢,這是鐵的定律,拿我的錢,沒關系的嘛!

劉姑娘微微楞了一下,耳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那……你那個朋友的酒莊……賣不賣糕點?”

啥?

劉姑娘靦腆地笑了笑,她可是很少露出這種笑容哦,真是美得我一顆心都快化了。

“我閑來沒事,做了幾樣糕點,不是什麽好材料,就是榆錢。”她輕輕地說。

榆錢啊,它的葉子可是好東西,我們家鄉鬧饑荒時,就愛吃它了!

可是它太普通了,在滿是權貴的京城,這種白送都沒人要的東西,肯定是賣不出去的。

不過也沒關系,反正我的酒一定能賣出去的。

我對師父的配方非常有信心!

原本是為了寬劉姑娘的心脫口而出的謊話,說完就發現其實是一條可行性相當高的好策略!一旦酒賣出了,我們就更有錢了!

到時候,所有人都能過上好日子了!

劉姑娘給了我兩個食盒的糕點,外加一份采購清單:“要是能賣出去,麻煩你按照上面的買一下。”

麻煩我?

劉姑娘真是我碰到的最溫柔可親的主子!

原本只想給七殿下買東西的我,突然有了給劉姑娘也置辦一些的打算。

黃昏時分,我抵達了鬧市。

關於老鄉開酒莊的說法其實不完全是吹牛,只不過,他不是我的老鄉,是我師父的。

師父在世時,我有幸隨師父來這兒吃過一次飯,那時,我便聽到酒莊的老板找我師父討要梅子酒喝,還說願意花重金買下梅子酒的配方。

師父不同意。

“那是我很珍貴的東西,我只想釀給最珍視的人喝。”

師父是這麽回答的。

師父心中,一定有個非常重要的人,我想。

會是我嗎?

嗯,**不離十就是哦!

因為師父是個單身漢!

我是他唯一的親傳弟子,相當於他半個女兒!

有些跑題了~

我來到盛德酒莊,報了我師父的名諱,很快,盛老板便下來了。

這是一名身材削瘦、長著山羊胡的老人,一日裏,大半時光是醉的,看到他,我總聯想到李白,雖然,他一首詩都做不出來。

“盛伯伯!”

我揚起甜甜的笑容,甜甜地喚了一聲。

盛老板沒與常伯伯那樣拍我的肩膀或摸我的腦袋,不過他親自接過了我手中的酒壇與食盒,還含了一絲責備地道:“你呀你,走過來的吧?真是!都不曉得雇車!走斷你的腿活該!”

聽著他的嘮叨,我不僅不惱,反而有種遠行了一陣子,回到家,被家長接過行禮、被家長責備的細小感動。

等我滿二十五歲,我一定要背個大大、大大的行囊回家,讓父親把它從我肩上卸下來。

盛老板把東西放到櫃臺上,累得夠嗆的他領著我坐到了對面,一邊搖著扇子一邊給我倒了杯茶:“真是的,來看盛伯伯就來看唄,帶那麽多禮物做什麽?”

我:(⊙o⊙)

【番外03】

“這……這是……”我難為情地張了張嘴,“那些……是我想放在盛伯伯這裏賣的,這個……這個是送給您的。”

說完,我把一塊做工精致的桌布遞給了盛伯伯。

我繡工不怎麽好,合素蓉、蓮蓉白蓉三人之力才繡了一副成品,原本是打算送給母親的呢,眼下臨時抱佛腳送給盛伯伯,雖有些牽強,不過到底也是一片心意——

我打量著盛伯伯的臉色,盛伯伯並未露出那種令我尷尬的失落,楞了楞之後,爽朗地笑了:“果然是你師父教出來的徒弟哇!”

這話……是褒還是貶啊?

盛伯伯問了一些我在皇宮的處境,得知我只是受了一點小小的牽連被貶入行宮,松了口氣:“唉,我早勸過你師父,皇宮不是人呆的地方,他偏不聽,這下好了,把命給搭進去了!”

我不知道怎麽接話。

盛伯伯又道:“明嵐啊,你師父他……到底犯了什麽錯?”

我抿了抿唇,有些猶豫。

盛伯伯說道:“以我對你師父的了解,你師父不是那種會禦前失儀的人。”

師父的死因,官方說辭是師父禦前失儀,沖撞了陛下。

但事實……並非如此。

只不過師父臨死前交代過我,不要將此事張揚出去,哪怕對最親近的父母。

盛伯伯是好人,我不想把他卷進來。

整理好情緒,我說:“說來,也是我的錯,我那天因醫術的問題與師父發生了一些爭執,師父氣悶,喝了點小酒,才會沖撞了聖駕。”

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愧疚,雖然我不清楚我的表情是不是真的演出了愧疚。

盛伯伯看了我一眼,拍拍我肩膀,沒說話了。

這個短暫的小插曲帶來的頹然只持續了一會兒,盛伯伯到底是個看得開的,馬上叫人上了一桌好菜。

看著香噴噴的烤鴨、粉蒸肉、糖醋排骨,還有我最愛的白切雞,我有些舍不得下筷子。

七殿下每頓的定量是兩葷一素一湯,實際上,葷菜是絕對沒有的,偶爾給用幾滴豬油就不錯了。

劉姑娘的定量也是兩葷一素,沒有湯,與七殿下的夥食一樣,常年見不著肉沫子。

我們四個宮女的夥食就更不用說了,廚房那些老家夥,恨不得連爛菜葉子都不給。

想當初在皇宮的時候,我雖是醫女,每頓也能跟師父蹭個足料的四葷兩素——

行宮的日子太貧苦了。

貧苦到我多吃一塊兒肉都有負罪感。

盛伯伯大概是猜到了我的處境,盡管我告訴他劉姑娘待我很好。盛伯伯笑了笑,說道:“放開肚子吃!喜歡吃什麽,我再給你備一份新的帶回去!”

連吃帶拿,這可不行!

“盛伯伯,我不餓,我是吃了飯才出宮的。”

好吧,我矯情了,肚子快咕嚕咕嚕叫了。

但……真的不好意思啊!

若常伯伯這樣倒也罷了,好歹我能近身伺候,洗衣服燒水做飯整理房間,我換不起錢我做苦力行不行?盛伯伯這兒……誰知道下一次還有沒機會來?

我低估了生意人的眼力。

盛伯伯哈哈一笑:“好啦好啦!別跟我見外了!只許老常對你好,不許盛伯伯對你好哇?”

“嗯?”我眨了眨眼,困惑地看著他,“您也認識常伯伯?”

盛伯伯促狹一笑:“他是個大酒鬼!京城的酒莊,誰不認識他?我跟你師父還有他,我們仨兒,還一塊兒喝過酒呢!那時,你還沒入宮……”

在盛伯伯聲情並茂的“回憶”裏,我心頭的局促一點一點消散了。

盛伯伯開的是酒莊,不過近年來酒莊生意不大好做,他索性改成了飯館,就是給客人喝的酒全都是自家釀的。

很榮幸,我的梅子酒與劉姑娘的糕點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賣出去了。

然而賣出去的結果令我瞠目結舌!

“梅子酒賣了五兩銀子。”盛伯伯說。

“哇!”

我高興壞了,梅子酒成本低(梅花與梅子全都是行宮現成的),只花了些時間(工作時間翹班),隨便賣個幾百文我就要告爹爹告奶奶了,誰料竟賣了五兩銀子!

五兩銀子可以做些什麽呢?

把消費檔次降低一點的話,可以給七殿下從頭到腳買兩套衣裳……的布,還可以買十斤牛肉(七殿下不愛吃豬肉,常伯伯悄悄送給我的豬肉幹,我悄悄塞給七殿下,他一口沒吃),再加常伯伯與素蓉三姐妹給的錢,我們還能買點年貨!

至於更多的,還是不太夠。

不過沒關系,我爭取在年前再釀出一些酒來賣,湊夠五十兩的話,我們就能過個不挨餓受凍的年啦!

盛伯伯把一盤銀子遞到我手邊,我數了數:“咦?怎麽有二十五兩?不是只賣了五兩嗎?”

盛伯伯笑道:“你做的糕點很好吃啊,他們都搶著要,我說價高者得,有人就出了二十兩。”

==

所以……我師父的獨門秘方……被劉姑娘給秒殺了麽?

誰那麽土豪啊?

幾塊糕點就給了二十兩!

我小心翼翼地收好屬於我的那份,把另一份遞到盛伯伯面前:“請盛伯伯允許我下次再來。”

用了人家地盤與渠道,給人家分成是應該的。

盛伯伯沒推辭。

我松了口氣,他若推辭,我下次一定不好意思過來了呢。

我想著還有東西要買,起身告辭。

盛伯伯要把他的馬車給我用,考慮到錢多了,買的東西也相應增多,我笑著接受了盛伯伯的好意。

車夫是個十分年輕的小夥子,許是年紀相仿的緣故,我買東西時他還會幫我拿主意。

比如,他會告訴我,最貴的布在白雲莊,那是權貴們去的地方;最便宜的布在清河坊,那一帶在建下水道,馬車與行人出入不便,沒多少客流,店家為了生存不得不壓低價格,質量可圈可點,看你識不識貨。識貨的話,店家也沒法子拿差品忽悠你。

我對白切雞從切法和吃法很有研究,可對雞毛就一竅不通了,布料也一樣。

好在大順挺懂布料,一進門,便對幾匹擺在顯眼位置的料子做了點評,點評的內容我一頭霧水,店家卻完全被唬住,乖乖地從倉庫取了最好的布料來,而且價格……超級實惠!

我高興地付了錢:“大順你好厲害啊!怎麽這麽懂布料?”

大順靦腆地撓了撓腦袋:“我姐姐是歐陽家的繡娘,有時她忙不過來的時候,我就給她打下手。”

“原來你姐姐在歐陽家當差啊!”

我看這名車夫的眼神,瞬間有了一絲崇拜!

歐陽家誰不知道啊?京城第一大世家,兵權在握,富可敵國,歐陽家三代單傳,到了這一代總算有了兩個孩子,一個是大少爺歐陽玨,今年八歲;一個是大小姐歐陽傾,今年四歲。

我尚在太醫院時,大太監便叮囑過我們,宮裏的小主子甚多,誰都不是我們惹得起的,但若論誰哪個最不能惹,除皇長孫外,便是歐陽家能自由出入皇宮的孩子了。

七殿下還是皇子呢,都不可以自由出入皇宮,可見陛下有多器重歐陽家了。

所以,羨屋及烏,我覺得在歐陽家當差的大順姐姐真是太厲害了!

大順憨厚地“嘿嘿”了兩聲。

在清河坊,我買了料子、針線和一些適合十一歲少年閱讀的書籍。劉姑娘清單上多是食材,清河坊的料子和書可以,食材類的便有些不大新鮮,大順直接帶我去了集市。

我挑了十斤牛肉、十斤羊肉、五只活雞(其中一只是母的,已經懷孕,每天都能有蛋吃!),又買了十斤蔬菜和十斤雞蛋。大順說,光吃肉不夠,還得有魚,於是,我又買了五條非常大的鯇魚和草魚。

這之後,大順又向我介紹了幾樣平價但營養豐富的水果。

攤主賣給我的價格,明顯與賣給別人的不一樣。

便、宜、太、多、了!

“都是街坊鄰居。”大順嘿嘿笑著說。

直到後面,一個賣工藝品的大媽,意味深長地送了我一個同心結,我才明白為啥自己被優待了。

敢情他們全都把我當成大順領回家的準媳婦兒了!

囧!

有大順做向導,買東西的時間與金錢都縮水了一半,最後,本以為不夠用的,竟然還剩下十兩銀子,我興奮得恨不得抱著大順轉一圈!

“大順,我請你湯圓!”

大順:“不……不用了,嘿嘿。”

我堅持道:“你陪我轉悠了一下午啊!一定耽誤你不少差事!”

大順:“就是不想幹活才陪你轉的啊。”

==

所以,每個上班族的心裏都住著一個翹班的小男孩兒麽?

最後,在我的堅持下,大順還是接受了我的湯圓。

湯圓攤子擺在路邊,隔壁是一間非常奢華的酒樓,酒樓傳來陣陣令人大快朵頤的菜香,我不由地望了一眼:“大順,等我梅子酒賣的好了,我請你吃上面那個!”

半天,沒有響應。

我回過頭,就發現大順的位子上已經沒人了!

“明嵐!明嵐!快!”

酒樓門口傳來大順的聲音,我循聲望去,那兒圍了許多人,大順在朝我招手。

酒樓裏出事了?

這是我的第一反應。

我好奇地走到大順身邊,個子小的緣故,我擠不到最裏邊,大順為了照顧我,擠進去之後又退了出來。

“裏邊怎麽了?”我問。

回答我的是另一個看熱鬧的路人:“是六皇子來啦!說要包場,讓老板把酒樓的客人清出去。”

六皇子,生母年貴妃,比七殿下大三歲,是與七殿下年齡最接近的皇子,像太子、二皇子之流,孩子都一大堆了。

我印象中,六殿下是個非常跋扈的皇子,除了嫡出血脈外,其餘皇嗣可沒少被他欺負,有一次一個醫女給年貴妃做治療,年貴妃疼得“噝”了一聲,他便沖進來踹了那醫女一腳,醫女沒站穩,頭磕在桌角,死了。

但婦科病的治療嘛,哪兒有不疼的?

他二話不說就打人是幾個意思?

看著周圍的百姓踮起腳尖想一睹皇子尊榮的樣子,我皺了皺眉,拉著大順離開了。

大順還不死心:“啊!我們走後門吧!”

他拽著我袖子,去往了後門。

誰知一到後門,竟碰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七殿下!

他的臉色蒼白而虛弱,右手捂住左肩,手臂微微顫抖。

他也看見了我,順便看見了拽著我袖子的大順。

我瞳仁一縮,扯回了袖子。

大順回頭,愕然道:“怎麽了?不想進去嗎?”

我怔怔地看著七殿下,七殿下眸子裏的冰冷,像一籃子寒霜,兜頭兜臉地朝我扣了下來。

我打了個哆嗦,垂下眸子:“不……不去了……時辰不早了,我要回宮了,替我多謝盛伯伯,謝謝他讓你幫我送東西。”

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麽一定要把大順出現在我身邊的理由解釋清楚,那一刻,我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七殿下誤會!

但其實,誤會又如何?他又不會在意。

我是哪兒來的自信與幻想,竟然覺得他那麽生氣,是因為看見我跟別的少年站在了一起?

亦或是……我心裏就是這麽期待的吧?

七殿下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走了老遠,大順還在發呆。

我晃了晃手:“大順,大順!”

大順回神,捂住心口道:“剛才那是誰家的孩子啊?長得好漂亮。”

……

我上了盛家的馬車。

大順仍與之前那樣,與我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可此時的我,再沒了與他談笑的心情。

七殿下與六皇子同時出現在一家酒樓,會是巧合嗎?

七殿下身上的傷,會是六皇子弄的嗎?

……

回到行宮,我依然沒把七殿下受傷的事說出去。

我旁敲側擊地問了劉姑娘與素蓉她們,她們也並不清楚七殿下每次溜出宮是在幹嘛,總之,沒人知道他受過傷。

這成了我與七殿下的秘密。

七殿下沒有警告我,我自覺地守口如瓶。

我有些享受這種秘密帶來的感覺,讓我覺得自己跟別人是不一樣的。

……

我把買到的料子給了素蓉,刀柄的套子給了蓮蓉,書籍給了白蓉,這些是她們對七殿下的心意,怎麽送給七殿下就是她們自己的事了。

除此之外,我還給她們一人買了一支簪子。

她們很喜歡,素蓉與白蓉說給我做一套衣裳一雙鞋,蓮蓉給我打了個絡子。

分完禮物,我拿出買給七殿下的食材。劉姑娘大概沒想到糕點和梅子酒真能賣出去,列的清單上只有一只雞、一斤面粉和兩斤雞蛋。但劉姑娘的身子也需要補補,我便將食材一分為二,上陽殿與柳春閣各得一半。

分雞的時候,我把懷孕的母雞留在了這邊。

原因無它,它每天下蛋,素蓉就能每天給七殿下燉雞蛋羹啦!

我帶著五斤牛肉、五斤羊肉、三只雞(一公一母,這樣他們長到一定時候就能交配啦!交配什麽的,還是放在這邊吧,嚴重懷疑七殿下的冷氣壓會導致雞的不孕不育)、五斤蔬菜、五斤雞蛋、一條鯇魚、一條草魚以及一籮筐柚子和橙子回到柳春閣時,劉姑娘直接傻眼了。

“這……這麽多!”

劉姑娘傻呆的樣子真好看。

我笑著拍了拍手,把剩下的十兩銀子交到劉姑娘手上:“您的糕點賣了二十兩,我的梅子酒賣了二十五兩,然後給了我老鄉五兩,算是分紅。”

才怪。

梅子酒明明只賣了五兩,另外十五兩的真相是——常伯伯給了十兩,素蓉、蓮蓉、白蓉湊了五兩!

“買東西只花了三十兩,剩下的錢您收好!您不會怪我多買了這麽多東西吧?”

劉姑娘搖頭:“不會,你買的很好,都是七殿下愛吃的。”

她久不出宮,早不了解外邊的行情了,一壇梅子酒與幾盒子糕點賣了四十兩,這麽多肉和菜居然才花三十兩,多不尋常啊,她一點兒也沒懷疑!更重要的是,我擅作主張什麽的,她也沒生氣!

有個這麽好相處的主子也是蠻省心的!

晚上,我們把食材保存好,天寒地凍的,不擔心變質,就怕哪個手腳不幹凈把東西給偷了。

廚房那群老家夥,可不是什麽善茬!

“喜歡吃蛋羹嗎?”劉姑娘一邊做著宵夜,一邊問我。

我往竈底投了一塊木頭:“喜歡。”

劉姑娘一共做了兩份,七殿下一份,我一份。

我挺想吃獨食的,可素蓉、蓮蓉與白蓉都出了錢,我有些不好意思,於是端著蛋羹進了她們的房間。

這是我們第一次吃如此美味的東西,那種挑逗著整個味蕾的香嫩,幾乎讓我們把舌頭一塊兒吃了進去。

劉姑娘做的蛋羹分量挺足,可架不住我們四張嘴,不一會兒便見底了,我們舔著嘴角的口水,全都有種舔碗的沖動。

“比禦膳房的蛋羹還好吃。”白蓉意猶未盡地說。

素蓉問:“你吃過禦膳房的?”

白蓉一噎:“沒……”

我吃過,還吃了不少,但從沒哪個禦廚做的比這碗蛋羹更美味。

或許,我只是餓壞了。

吃過蛋羹,我記掛著七殿下的傷勢,揣著早已備好的金瘡藥敲響了七殿下的房門:“殿下,您吃完了嗎?吃完了,奴婢就把食盒收回柳春閣了。”

“進來。”

冷漠得沒有一絲情緒的聲音。

我吃蛋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