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誰把離聲入舊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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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拾好東西同未央離開的時候,遠空天光沈郁,啟明微亮。

未央說師兄確實答應了我們的婚事,而他所謂的私奔就是私下裏偷偷奔走,目的是給隱歌和我師兄制造獨處的機會。

他這個借口找得……嗯,深得我的真傳。

未央說帶我去流破山,卻要從趙國取道走水路,刻意避開了宣州,我想到之前他因為我而沒能去宣州一事,於是在鄞州一家客棧打牙祭時便問他道:“你之前不是要去宣州嗎?何不這次順路?”

他展扇輕笑:“你這腳還未好,我可不敢帶你走人多的地方。”

我撇撇嘴:“我又不是那種不知分寸的人。”

“你若知道分寸還能把自己傷成這樣?”

我:“……”

唉,與他爭論,我從來就沒贏過。

我們離開鄞州的時候見到許多人都往城南的方向跑,一問才知道是天命婆婆來了,這所謂的天命婆婆我也只聽過名字,精通蔔卦之術,這也是九州趙國作為一個彈丸之地的小國能長期存在的原因。傳言天命婆婆一年只出一次關,出關後算滿一百卦便會閉關,天命婆婆算出的卦極準,無論是求仕行商,抑或是生死姻緣她都能一一算出來,當然這也不是白算的,問卦者需交三百兩銀子。

未央對此事毫無興趣,拉著我欲走,我扯住他袖子道:“不如我們也去看看吧。”

他挑眉:“我可沒有那麽多銀子讓你去問卦。”

“誰說我要問卦了,我只不過是好奇那天命婆婆長什麽樣子罷了,你難道不好奇嗎?”

“不好奇。”

“……”

他已經很少能在一天之內噎我兩次了。我忍。

最終未央還是被我拉去看熱鬧了,天明臺前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著許多人,我踮著腳尖向臺上望去,只見臺上懸著四張巨大的帷幔,其後隱約見到有人影微動,帷幔前擺著三尺長的紅木案臺,案臺上焚香三根,案臺兩側站著手拿木案的白衣侍女,有幾位出手闊綽的世家紈絝已經交了銀子候在一旁了。

我洩氣地盯著那帷幔:“難道不交銀子就見不著她老人家一面嗎?”

未央點點頭,“從目前的形勢來看,是這樣的。”

“那我們等她出來的時候再看吧。”我轉身走到人群之後的一塊怪石上坐著,不理會未央瞬間僵硬的眼神。

其實我是有私心的,我的確是想去問卦,問問我和未央的姻緣會怎樣,從一開始答應嫁給他時我的心就不知為何突然慌慌的,總害怕自己會抓不住他,會失去他。昏迷之時我曾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只身在一個奇怪的地方,那裏沒有未央,沒有師兄,沒有阿桑與何慕,無論我怎麽嘶喊都沒有人回答我,四周空蕩蕩的,一切都仿佛是死的,如人間地獄般駭人。我醒後一直在害怕,又怕未央擔心不敢告訴他,所以想趁這次機會問一問天命婆婆,雖然沒有銀子,但興許可以用別的方法換她一卦也不定,總之先見她一面才是主要。

未央收攏好扇子無奈走到我身邊,半蹲下身問我:“你真的這麽想見到婆婆?”

我點頭如搗蒜。

他嘆了一口氣,將手伸給我,“我帶你去。”

“啊?”

彼時我才知道,未央與天命婆婆是有淵源的。

未央的師傅隱寒祭師同天命婆婆曾是同門師姐妹,那時元晉還未滅,因元晉太淵始祖對古巫餘族趕盡殺絕,所以僥幸活下的族人為了保命只能東渡扶桑國,他們在扶桑建立了專門培養巫師的祭天司,而天命婆婆和隱寒祭師便是出自那裏。三十年前我師傅奉命去扶桑尋找古巫遺族,也就是在那時遇到了隱寒祭師,隱寒祭師是個果敢決然的女子,她與我師傅相愛後毅然離開扶桑回到九州,至此與祭天司斷絕往來再無瓜葛。

“那這麽說天命婆婆算是你師叔?可你師傅當初不顧同門情誼離開扶桑想來你師叔現在也不大樂意見到你吧。”我問他。

他頷首認同,用扇端輕輕敲了敲我的腦袋:“可是你這丫頭執意要去,我又有什麽辦法?”

我拽著他的袖子,癡癡笑了幾聲。

未央帶著我穿行於鄞州的各個小巷,一會左拐一會右轉我已是暈頭轉向,忘了來時的方向,最後他終於帶著我停在了一座古老的宅院前,我擡頭看那匾額上寫著天命府三字。

這宅子看起來陰森得很,宅門大敞,門前白綾如絲,如同鬧鬼一樣。一位白衣女子突然走了出來,綰著高高的飛仙髻猶如話本裏描繪過的女鬼一般,我不由自主往未央身後退了幾步。

她向我們行禮,“公子可是隱寒祭師的弟子?”

“正是。”

“婆婆已命奴婢恭候公子多時,公子請進。”

未央牽著我走進宅中,我小聲對他嘀咕道:“難道天命婆婆真的什麽都能算出來嗎?她怎麽知道你會來找她?”

未央只笑笑沒有回答我。

我們被帶到一處屋室,屋中的擺設很簡單,紅木圓桌上擺著冰裂的杯盞,身後驀然傳來咚咚的拐杖之聲,我轉身向裏屋看去,一位穿著黛藍深衣的老婦人走了出來,滿頭銀發被桃木簪松松綰起,手中拄著鳳頭的拐杖。

未央作揖道:“未央見過婆婆。”

原來她就是天命婆婆?那之前天明臺上的又是……天命婆婆微微頷首,隨後將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忙行禮道:“千諾見過婆婆。”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緩緩開口,聲音如歷經滄桑般沙啞:“你就是那個孩子啊。”

“什、什麽?”我不解地看向未央,他突然握住我的手,對天命婆婆開口道“婆婆……”

天命婆婆打斷他的話:“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未央松開我的手,我反射性地上前半步扯上他的袖子,他回頭撫慰似地朝我笑笑,將袖子從我手中抽走,隨婆婆去了裏屋。

他們在裏面談了很久,我幾次想偷偷溜進去看看都被那個白衣女子攔住去路,最後只好裝作什麽也沒發生地悻悻走開。之前我帶未央去見竹華醫尊時也是這般,明明是我要來的,現在卻同我什麽關系也沒有,這就好像你看上了哪家風度翩翩的白衣公子,喜滋滋地去赴公子的幽會時卻被告知人家公子其實喜歡的是你家的丫鬟,從主角一下子降到配角的失落感排山倒海般地撲面而來而你卻無能為力。

天命婆婆和未央出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麽,只能幹瞪著眼睛望著他們,未央擡頭沖我笑笑,卻甚是無力。天命婆婆問我道:“小丫頭,你來找我,是想讓我算什麽卦?”

我聽後忙上前幾步走到她跟前,“婆婆,我沒有銀子,可是我想請你幫我算一算——”我回頭望了未央一眼,“算一算我與未央的姻緣。”

她拄著拐杖走到桌旁坐下,“小丫頭,婆婆我替人算命不是一日兩日了,可從來沒有過不收銀子的先例。”

“哦。”我頗有些喪氣地垂下眼,天命婆婆淡淡掃過來一眼,“不過丫頭,婆婆勸你一句,天命昭昭不可違。”她擡眸望向未央,“這句話也同樣給你。”

未央默然半晌,走到我身邊道:“那我們就不打擾婆婆了。”

我們離開天命府時天已大黑,未央一直不語,連沈夜肆散的霧霭都有些凝重,讓我一直也沒敢問他婆婆那句“天命昭昭不可違”究竟指的是什麽,本來我因沒能算到卦心情已是很低落,現在卻要去哄另一個心情比我還低落的人。

不知不覺已來到鄞州的街市,我正想著該怎樣讓未央開心起來,擡眸看到橋頭有個阿婆在賣紅線,突然想起之前小明子同我說過,鄞州有個別稱叫姻緣城,只因一座鑒緣橋而的得名。相傳若兩個人有緣分則可以安然無事地走過鑒緣橋,若沒有緣分的話那麽他們手中牽著的紅線便會莫名其妙地斷開,在雙方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

當然傳說歸傳說,我未親眼見過亦不知真假,便攜了未央的手道:“我們也試試吧。”

我跑去阿婆那買了一條紅線,一端系在未央手腕上,一端給自己系上,未央低眉看著我的動作,良久才問:“如果斷了呢?千千。”

“不會斷的。”我擡頭沖他笑笑,卻見他神情凝重,便後退一步道:“再說斷了就斷了,我們都是經歷過生死的人,看開點看開點。”

他撲哧一笑,“好。”

其實我心裏也沒底,直到未央牽著我的手走到橋上的時候我還不時偷偷低頭去看手上的紅線,未央方才的話一直纏在耳畔不肯散去:如果斷了呢……如果呢……

是啊,斷了的話怎麽辦?

我深吸了一口氣,不再去看手上的紅線,努力說服自己,就算它斷了也左右不過是一條繩子而已,又不是我與未央的姻緣,等到了流破山我與未央成婚後一切都會好的。

都會好的。

“未哥哥!”我們剛走至橋心,便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脆生生的女聲,我轉身向後看去,只見一個梳著垂掛髻身著浣花錦衫的小姑娘跑了過來。是姜雪遲。

她怎麽會來?其實我心裏倒不討厭這個小丫頭,誰年少無知的時候沒有瘋狂過一把呢,所以她幾次三番千裏迢迢來找未央這事我也可以忍了,只是當初我那樣無所謂地和她點明我同未央絕不會有什麽,如今卻想要嫁給他,有點背後捅人一刀的意思,想到這不禁老臉微微一熱。

未央上前幾步迎她:“你這丫頭,又偷偷逃出來了。”

“誰叫未哥哥答應來看人家又爽約了呢。”她仰起紅撲撲的臉嗔怪他。

我看到她這個樣子不禁笑出聲來,又覺得不大是時候遂擡手欲掩去,卻驀地發現手上的紅線不知何時已經斷開。

它終究……還是斷了……

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未央轉頭望向我,我趕緊將繩子解下握在手心,走到他身邊同姜雪遲打了一個招呼,那丫頭卻像沒看見我似的拉著未央往前走,“聽說鄞州的八寶鴨可好吃了,未哥哥你帶我去吃吧。”

二人的聲音越傳越遠,我立在原地,覺得腳下似有千斤重般無法動彈,可是起初就是我不對,好好的要去鑒什麽姻緣呢,結果搞得一團糟,這時候還在這裏傷春悲秋,真是無理取鬧。於是趕緊深吸幾口氣,裝作什麽也沒發生地笑了笑,擡頭再看時發現未央和姜雪遲早已淹沒在人海之中,遂疾步上前打算去尋他們,後腦卻兀地一痛,身子不受控制地倒在了一個冰涼的懷中,我微微睜眼,勉強看清那人著了一身青色的長衫。

在我失去意識去之前,我想,我大概是被綁架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而清妹子,這輩子收到的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雷,快感動哭了麽麽噠(^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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