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誰把離聲入舊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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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人是在床上,被一床錦被從頭到腳蓋了個嚴實,嘴巴被絹帕塞住,手腳也都被綁得結實,我用力掙了幾番卻是無果,好不容易才從被中探出頭來,一張翠色的帷帳映入眼眸,微亮的燭火襯著金色的流蘇更加暗沈。我想自己行醫三載並未出過什麽人命,到底是哪裏來的仇家要綁了我,而昨日朦朧中見到的那個青衫男子,又好似曾經在哪裏見過。

帳外突然傳來一聲杯盞砸於桌面的聲音,我嚇得怔了一怔,閉上眼睛不敢再動彈,只聽到毫無章法的腳步聲越走越近,四周彌散的酒氣也越來越重,隨後帷幔被掀開,燭光瞬然傾了進來,我有些不能適應可又不敢亂動,身旁的被褥陷了下去。半晌,頭上飄來那人攜著酒氣的聲音:“千姑娘的演技比在下想的要差。”

他既出此言我也無法再裝下去了,索性睜眼將他望著,遠處燭火的光亮照上他的面容,細長的丹鳳眼,高挺的鼻梁,雙唇如抹了胭脂,他……不就是當初在雲州未央帶我見過的那個人嗎?覆姓公孫。

他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詫異,輕笑一聲將我口中的絹帕拿下,道:“在下公孫潯,宋國的大將軍。”

宋國人,理當同我沒有什麽仇怨罷……

“那你綁了我是要做什麽?”

他沒有回答我的話,只將我望著,目光有些渙散,頓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繼續道:“我有時覺得你與阿影很像,”說完自己又突然無奈笑了笑:“她是人你是祭,怎麽會一樣。”

窗外兀然傳來打更的聲音,我怔了怔,嗓子有些發澀:“你說句話……是什麽意思?”

“看來千祭師什麽都沒告訴你。”他伸手撫上我眼角的蝶狀印記,指尖冰涼,“你可知你這個是什麽?”

我望著他不語。良久他頓然一笑,一雙眼睛似乎能將我看透:“是姬氏女子的標記,我找了你三年,若不是那日你當眾摘下面具我還不知要尋你多久,你看,連老天也在幫我,讓我在上元之前找到了你。”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冬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欞,屋中燭火式微,模糊地照在醉坐在床緣的公孫潯身上,他擡手撐著額角似乎極為疲倦,語調低沈,夾著酒氣緩緩向我講著那段被師傅埋了三年的故事。

“你今年有十八了吧,離元晉被滅也剛好十八年。”他是這樣開頭的,元晉滅國十八年,同我的年紀正一樣。“坊間很早就傳言元晉有一個在國殤日出生的公主,其實這並非傳說,是事實,而那個公主——”他淡淡向我掃過來一眼:“是你。”

“你一出生便被大王抱走,做了阿影的血祭,當年還是千靈祭師親手將你送入畫中。”說到此處他忽地冷冷一笑,“若當初不是你從畫中出來,宋國何以亡國……”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說的嗎?”我兀然出言打斷他的話,“我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什麽血祭!”

他一雙細長的鳳眼將我望著,目光凜冽,如寒意入骨,“你不信我的話,那總該信自己的身體罷。”說罷擡起我的手看了一眼,“從頭至腳,你正在一點點衰老,不是嗎?”

他這一句話如一把利劍,直插心窩,我感覺仿佛有鮮血沿著衣裳的紋絡一路流下,熟悉的無力感從腳跟蔓延至頭頂,自己辛辛苦苦努力了一個多月的偽裝被他一句話就輕易揭下。我望著他的眼睛,雙手用力抓著,卻是什麽也抓不住。

“手上變得沒有力氣……腳上也是……還有頭發……”他一字一句如薄刀在我心頭剮過,我拼盡全力動了動唇,良久才從喉中發出如小貓嗚咽的一聲:“求你……不要再說了……”他毫無感情地笑了笑,擡手拂過我的眼眸,將我眼中泫然欲溢的淚拭盡,冷冷道:“回到你原來的地方,一切都會好起來。”說罷起身,有些踉蹌,帷幔散下朦朧遮住他的背影,他未走幾步忽又停下,微微側身,語氣冰冷:

“否則,你會死於下月上元之日。”

我看著帷帳後他的背影逐漸消失在燭火深處,淚水不受控制地順著眼角滑下。窗外的冬雨越下越大,滴答滴答地全砸在耳畔,肆虐的寒意從窗縫中侵襲而來,我手腳冰涼如墜冰窖,錦被蓋在身上也沒有一絲溫暖,眼前翠色的帷帳也讓人恍覺窒息。我想起之前看師傅留下的《九州祭》上曾有這一句:祭主死未滅,血祭三載亡。

明年上元,正是宋大公主死後的第三個年頭。

而我的身體,如他所言,從很久之前就開始悄無聲息地改變著。

原先我也只當是絮夫人給我下的毒還未清除幹凈,才會不時手軟無力,後來無力的頻率越來越高,頭上也無故生出許多白發,才知此事比我想得要嚴重。我在燕宮將醫閣中所有醫書都翻遍卻仍是未找到有關此病的記載,好在渾身無力只是間歇性的,而頭上的白發我也可以遮掩住,所以就一直自己一個人藏著病情免得他們擔心,努力說服自己這只是因為自己沒休息好,不會有什麽,然而這樣的偽裝卻在今日猝不及防地被他揭下。

“你會死於下月上元之日。”

偽裝被卸下,只剩下一具病入膏肓的軀殼。

一直不願接受的結果,終要成為現實了是嗎……

不會,他是綁了我的人,必然有他的目的,我怎麽能信他,為今之計是要先想辦法逃走。我蜷縮在被中將手上的繩子咬開,再解了腳上的繩子,不動聲色地躺了一會後輕聲起身,掀開帷幔一角小心翼翼地向外望去,只見公孫潯趴在桌子上的背影一動不動,微微的鼾聲在雨聲中清楚地傳來,他之前喝了不少酒,現在大概是已熟睡了。

抱著橫豎都是死的心態我躡手躡腳地下了床,他睡得沈並未發覺,我便什麽也不顧地推開門逃了出去。

我不知自己現在身在何處,只能一直跑一直跑,不敢停下來休息片刻。冬雨凜冽地撲在臉上,衣裳也全數濕透,我不知自己究竟去的是哪個方向,也不知自己究竟能去哪個方向,雨水模糊了眼睛辨不清前方,腳下突然被什麽東西一絆,整個人失去平衡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滾了幾圈。

我仰面倒在雨水中,睜眼看到陰霾四蔽的天空,沈郁得似要塌下,耳邊有什麽嗡嗡響著,卻一直聽不見一個完整的聲音,好像有人聲,又好似是犬吠。雨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接連不斷地落在臉上,我伸手一抹,整個身子卻瞬然僵住。

我竟然……感覺不到冷了……

我瘋了似地坐起身伸手去接雨水,沒有冷意,那雨水砸在手上沒有一點冷意,我又不死心地將手放在嘴前連吹了幾口氣,暖意、暖意也沒有……

“駕!駕!讓開!快讓開!”前方突然傳來噠噠的馬蹄聲,我僵硬地站起身,隔著闊大的雨幕只見一輛馬車疾馳而來,帶著箬笠的車夫大聲叫喊著讓我走開。

我僵在原處,眼看馬車越來越近,公孫潯最後的那句話反覆響在耳側:你會死於下月上元之日。

會死於……上元之日……

那麽如果現在就死的話……

我閉上了眼。

腰際忽然被一只手攬住,身子在空中旋轉了幾圈,腳剛落地便聽到耳邊疾馳而過的軲轆聲。我像瘋了一樣使勁推開救了我的人,我接受不了自己是一只血祭的事實,接受不了自己就要死於半月之後,曾經還幻想過的未來就這麽在一瞬成為泡沫,我還有好多好多想要見的人,我還有好多好多想要做的事,為什麽連這樣卑微的願望都要被奪走,我想自己這輩子未曾做過什麽壞事,為何上天要這樣對我,最後竟連死也不讓我遂願……

我木然睜眼望著被我推到三尺之外的那個人,是未央。

他一臉焦急,衣裳也同我一樣濕透,雨線沿著青絲滑下,滑過他的雙眸。我怔然望著他,淚水不由自主地滾了下來,同雨水混在一起,最後再也無法抑制,只能撲進他懷中失聲慟哭。

未央緊緊抱著我,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沒事了,都沒事了。”

我在他懷中搖著頭,有事的,怎會沒事,怎麽可能會沒事……

最後未央帶我到了一家客棧,我才知道自己一直在鄞州境內。客棧中姜雪遲已經等了我們許久,見到我們回來後本來大概是想說些什麽的,但見到我狼狽的樣子後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未央吩咐人為我準備沐浴,我望著浴桶中騰起的霧氣凝神良久,姜雪遲進來放下換洗的衣物,臨走前提醒我道:“你再不洗水就要涼了。”

是啊,水就要涼了,可我一點也感覺不到了。

我在水中泡了很久,甚至想就這樣躺下去溺死,直到未央的敲門聲響起時我才如夢初醒。

我死了,他怎麽辦……

我匆匆起身換好衣裳,未央進來的時候手中端了碗粥,“聽千越說你最愛吃陳州柳家的紅豆粥,你看這家客棧的比柳家如何?”

我沖他笑笑接過粥,開玩笑道:“我這輩子可沒吃過比柳家更好吃的粥。”然而話剛說完勺子就從手上滑了下來,摔在地上碎成兩半。我怔了片刻,匆忙掩飾道:“手滑了……”

他忽然板著臉問我:“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我繼續狡辯:“都說了是手滑了……”

他不依不饒:“回答我。”

我默然望著他,良久眨了眨眼睛好讓眼中方才積郁的淚花消去,將碗擱在桌上道:“是在燕宮的時候。你不也知道嗎?未央。”我擡眼望著他,“其實你一直都知道,下月的十五,是什麽日子。”

燭火啵嗶爆了一聲,他匆忙起身:“我換支蠟燭。”我伸手緊緊抓住他的手,卻無法感受到一點屬於他的溫度,燭光忽明忽暗地搖曳了幾番,最後竟又轉瞬明亮起來。我開口輕聲問他:“天命婆婆那句話你還記得嗎?”

未央默然良久,握了握我的手,“千千,你什麽都不用想,好好待在我身邊就行。”說罷推開我的手走了出去。

我望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回廊深處,夜風夾著雨水吹進屋中,燈火猛然搖曳幾番最終歸於寂寥。

天命昭昭不可違,我大概,知道是何意了。

《九州祭》上有這樣一句:天命改,祭師歿。

未央,我還怎能好好待在你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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