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36放風

關燈
華燈初上,湯可林來到陽臺賞夜景,鬼鬼祟祟往斜對面五樓瞟去,客廳燈火通明,房間的百葉簾高高掛起,但窗邊沒有人影,湯可林只能窺見一面瓷白的墻。

他倒回沙發看手機,和章尋的聊天頁面上顯示著滿屏未能成功發出的早中晚問候,看著可笑。人家電影裏的問候語是“早安,公主”,湯可林的問候語是“早安,放我出來”。

如此格式,早中晚一條不漏被拒收,好像關在籠子裏渴望放風又不被主人搭理的鳥,真夠可憐。

到點了,湯可林動動手指發去一條“晚安,放我出來”,回應他的依舊是紅色感嘆號。他撇撇嘴,怔怔地望著陽臺外的光。

不是還沒熄燈嗎,不是還沒睡嗎,這麽長的夜晚都不願分出十秒鐘搭理我?

要撬動隕石,也得給個支點,口頭道歉沒聽清,可以書面正正式式懺悔一次,他不介意再低頭,面子在他這裏可有可無,沒有褲子能遮醜。但是章尋把路口都堵得死死的,見到面視而不見,鐵了心要和他一刀兩斷。湯可林埋怨章尋不給他一個臺階,敲過去幾條信息騷擾一個裝聾作啞的人——

[睡了沒?]

[今天身體怎樣,還吐嗎?]

[你在幹嘛,學這麽晚不用睡?]

[你房間沒關燈怎麽不理我?]

[章尋,放我出來。]

全是紅色感嘆號。

湯可林破罐破摔地發:[餵。]

網絡信號不佳,這一次的紅色感嘆號來得尤其晚,半分鐘過去,圈轉完了,感嘆號還沒來。湯可林意識到不對勁,點進章尋朋友圈一看,原本空蕩蕩的朋友圈多出好幾條學術講座的分享。

湯可林咽了咽口水。

章尋盯著那突然飆出的“餵”,輕輕皺起眉。

本想著湯可林昨天照顧他一晚,還莫名其妙地懺悔,雖然聽不明白,但語氣挺誠懇。湯可林低頭認錯,章尋就把警戒線放開一個卡口,禮尚往來。

但現在看來,這人根本不能慣著,一給面子就蹬鼻子上臉,看這囂張蠻橫的態度,章尋都能腦補出他翹著二郎腿在那勢在必得地笑。

你是陪我看病,不是救我命,拽得跟欠你八百萬一樣。

章尋沒感情地提了提嘴角。

實際上湯可林沒翹二郎腿,也沒狂笑,他坐得規規矩矩在桌前敲字,寫一句,思考半分鐘,字斟句酌。半小時過後,他顫著嗓子眼把潤色好的道歉信輕輕點發送,這次回應來得挺快——

一個紅色感嘆號。

“......”

湯可林怔楞了一分鐘,沖到陽臺往章尋的房間一看,那窗已被簾子掩實,看不見絲毫房內的光景。

次日晚上,章尋回到小區,被與保安大爺嘮嗑的湯可林截住,一路尾隨至單元樓下,男人把一袋宵夜給他。

“給你。”湯可林從口袋掏出一張折疊幾次的紙片遞給他。

章尋不接,“我不想看。”

“你必須看。”湯可林蠻不講理地塞他手裏。

“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湯可林笑而不語,眼尾揚著,直勾勾地凝視他,好像把他想法摸得一清二楚。章尋生出一絲被窺探的不快,他冷冷地回敬一眼,轉身離去,身後那人還在好心提醒他:“看完記得燒掉。”

憑什麽要聽你的,犯人出獄了都還留有案底,何況你這沒蹲夠日子的。章尋置若罔聞走了。

宵夜是粥和糕點,章尋沒有碰,他徑直回書房與史密斯開視頻語音。

那邊是早晨,老頭到公園遛貓,舉著手機與章尋對話,凜冽的風刮得發絲全撲到他臉上,章尋再一次看不清他的臉。史密斯渾然不覺發絲刺眼,他饒有興致地和章尋聊了十餘分鐘課題,一眨眼,貓不見了,於是乎兩人從課題中抽離出來尋貓。

老頭氣喘籲籲繞著公園找,章尋緊盯著他的手機畫面找,雞飛狗跳。最終在人家的野餐布上找到candy,那貓根本不怕生,懶洋洋的躺在零食堆裏任人逗弄,敞開肚皮,一副諂媚的嘴臉。老頭對章尋和野餐的眾人說“et it”,掛斷了視頻。

體驗了一番萬裏之外的陽光,章尋輕呼一口氣,開始體驗楓市的夜晚。他打開一篇未讀完的文獻繼續看,忽然想起什麽,一番內心掙紮過後,來到衣帽架旁往外套口袋一掏,坐回桌前審視那張“必須看”的紙。

一展信,寫得密密麻麻,字如其人,桀驁不馴,但看得出在有意端正字體,至少不像鬼畫符,能看懂。信的開頭在那套近乎,字號刻意寫得比正文大一點——“Dear 尋”。

又在裝熟。

“首先澄清一點,昨晚那個[餵]絕對不帶頤指氣使的語氣,我這個[餵]是第二聲,是想恭敬禮貌地問候你,沒有一絲一毫不尊敬你的意思,我哪敢?”

章尋好笑地輕哼一聲,你連你哥都不放在眼裏,這麽說還真是擡舉我了。

“你踢我的那一腳,把我的腸子都踢正了。所以我第二點要說的就是謝謝你及時踢我一腳,否則我真不知道原來你這麽生氣。”

還挺實誠。

“你看到這先別撕信,請耐心地讀下去。我已為我的遲鈍自摑巴掌,我那天回家看著衣服上的鞋印,深深地懺悔了兩天兩夜,我明白我的口出狂言很傷人。至於我是怎麽醒悟並感同身受的,我在便利店吃魚蛋的時候發現蒼蠅爬樹並不有趣,這是醒悟。人和人雖然容易對話,但不易共情,完全共感另一人的知覺感覺需要觸達真心,你不搭理我的時候,我百分之百體會到傷心時看玉蘭花雕謝是什麽感受。”

雖然湯可林的思維依舊跳脫,一會兒蒼蠅爬樹,一會兒玉蘭花謝,但章尋隱約能明白他的意思。

明明是他自己不對,怎麽聽著還挺委屈?章尋抿了抿嘴,繼續讀下去。

“上回我攀巖時碰上一大哥,他對我說,命運是難以預料的,說不定上一秒歡天喜地,下一秒就晴天霹靂。他讓我好好珍惜重視的人。”

章尋皺了皺鼻子,心情微妙起來。這話聽著蠻熟悉,難道全國的騙子都統一一套話術?

“你知道人在聽道理的時候沒有切身經歷,等於在聽耳旁風,無關痛癢。你那夜打針睡著後,我坐在你旁邊,不斷反芻那句道理,附近的音樂節結束,四周開始靜下來,留餘我足夠的安靜去思索這件事。

“我在擺渡生死的醫院,你趴在我背上,重量很輕,輕到能讓我真切體會到一個生命的脆弱性,那一時分我心裏冒出急需抓緊什麽的念頭,許多體面、怯懦、自我,一瞬間變得無足輕重,分崩離析了。

“我想既然命運無法預料,那我只要跟隨本心就好,我明明在佛廟裏這樣祈願,卻醒悟得很遲。

“五月第一天,你送我的白掌開花了,我順應本心把它養活,讓它能如期盛開,這是我願意看到的結果;醫院那一晚,你睡著後呼吸很輕很靜,與我的心跳節奏天差地別,器官的律動有違常態,我服從這一身體機能自作主張的安排;送你的這一封信裏,我要是提及“愛”,不現實,太唐突,你也一定會暗罵我吊兒郎當,我暫且將這些感情歸結為“珍惜”,這也許是一段感情的苗頭或第x個階段,走到哪步我都不反悔。

“信最後,回歸到我找你的初衷。你的病情是否好轉?有沒有不適?需不需要我再陪你就醫?

“你是專業的,你的身體狀況你自己最清楚。我不是專業的,只能盡可能表達關心,所以你要是覺得宵夜合胃口,可以考慮放我出來再關心關心你。”

署名在裝神秘,寫的“Yours C”。

章尋不知不覺認真讀完了,開始悶頭繞著書桌兜圈,臉頰微微發燙。他心想,油嘴滑舌,八面玲瓏,都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還不反悔?明明一天一個樣,出爾反爾,想法和每天吃的冰激淩口味一樣不帶重的。

盡管如此,章尋仍止不住地在腦裏回味那封信中的每一句話,此時擁有了過目不忘的本領。

什麽“開花”“心跳”“珍惜”,原來那晚在偷看我睡覺。

章尋的臉像燒開的水一樣燙手,門外不適時的“叩叩”敲門聲把他敲醒了。

門被推開,湯思哲看見章尋目不轉睛盯著電腦屏幕,左手抵在鼻間擋住半張臉,臉被藍光照著卻隱隱發紅。他走近兩步,聽章尋問:“什麽事?”語氣警覺。

湯思哲站定,眼裏閃過不悅,他斂色道:“周六晚有空吧?姨奶奶的孫女結婚,雖然不熟但好歹親戚一場,總得去賀賀。”

“有。”章尋言簡意賅,只想快點打發他出去。

湯思哲點頭,也不想多說,正要轉身時發覺章尋凝視著他的臉。湯思哲若有所思,舔了舔嘴角,嘗到糕點的碎屑,他滿不在乎道:“宵夜在哪買的?味道不錯,下次我也買那家。”

“不知道,實驗室的同事點的,多的帶回來。”

“哦。”湯思哲見章尋的眼神有些淩厲,盯得他不自在。

不就吃他點宵夜,至於生氣嗎?湯思哲背過身避開視線,順手給章尋帶上門。

門關上的一瞬,章尋“唰”地起身又開始圍繞書房兜圈,嘴巴抿成一條線。他最終停在窗邊悄然拉起簾,斜對面四樓站在陽臺吹風的湯可林心有所感,偏頭望過來。

章尋一松手,簾子落下了。

沒想到候在這兒等放風。章尋啞然失笑,他打開鬧鐘定時,給湯可林設定了一小時的放風時間,等這篇文獻看完就把他關回去。

沒過五分鐘,那精明的鳥果真主動飛上門:[好吃嗎?]

你問你侄子去吧。章尋發了一個“嗯”。

那邊發來一個齜牙笑的表情。

嬉皮笑臉。章尋看了半晌,打開鬧鐘把一小時縮減為四十分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