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37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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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的天性是飛翔,被關久總會瘋,何況是不喜圈養的野鳥。

章尋發現了,湯可林和鵪鶉壓根不搭邊,這人如果是鳥,就是鳥中烏鴉,烏鴉之王——惱人、聰明、入侵性強。你把柵欄一拆,他就自覺來你院子棲息;你把他從院子趕走,他兜一圈飛到你房檐上繼續吵,來你窗前吵,沒完沒了地刷存在感。

為了限制他得寸進尺,章尋把放風時間定在早午各四十分鐘。但湯可林是烏鴉,晝伏夜出,他得趁此機會把晚上的時間也占了,每次放風即將到點,湯可林總要給章尋留下諸如“公司下午茶換了一家,晚上告訴你味道,好吃給你買”這種暗示,或“我還有話沒講完”這種明示。每當章尋要他現在說,湯可林則裝瘋賣傻道:“現在記不起來。”

實際上不需要章尋回話,湯可林自言自語也挺有勁,章尋稍一沒看手機,對方就刷來二十幾條信息。乍一看,頗有精神失常的征兆——上一條是碰上什麽事,笑死他了;下一條是觸什麽黴頭,氣死他了。情緒轉變迅猛如臺風天。

漸漸的,章尋發現放風的自主權本應掌握在自己手裏,如今卻宛如讓渡了出去,他再次被湯可林牽著鼻子走,不僅如此,還得承受對方喋喋不休的“念經”。章尋看他四十分鐘把別人一天的話講完了,低估了湯可林的傾訴欲,為體諒這位小叔的嘴,遂早午各減十分鐘。

湯可林正說得起勁,提前被關,他即刻就想沖到章尋家門口堵人說理去,但害怕一著急又把貓嚇跑,只好灰溜溜地盯著屏幕無語凝噎,活到這個歲數沒這麽窩囊過。

一個信口胡言,一個姑妄聽之,霎時間回到翻臉前網聊的日子,一轉眼,兩人再次見面是在親戚婚禮現場。

湯老太的二妹王玉梅育有一兒一女,孫女寧臻是長子寧海生的獨生女。寧家的掌上明珠,吃穿用度都用最好的,婚禮當然不會馬虎,寧海生包下一整晚知名五星級酒店做宴會廳,該酒店位於度假別墅區,附近的風光旖旎,水天一色。婚禮儀式敲定在靠近湖畔的綠茵草地舉行。寧海生對每個流程親力親為,從場地布置到婚宴菜式,再到給女兒撐場面的十克拉鉆石項鏈,讓寧臻風光大嫁。

準備許久,寧海生對現場每一個邊邊角角都心滿意足,就是對那上門女婿頗有微詞。女兒大喜之日,寧海生春風滿面與來賓客套,但只要一提及寧臻的未婚夫範秦,他便面色不虞,胡亂搪塞過去。

寧臻在一次乘船環島游時與範秦邂逅,本來風平浪靜的海面忽然刮起颶風,波濤洶湧,那浪一丈比一丈高,狂風怒號,寧臻稍一脫力掉進浪裏,範秦作為船上的救生員二話不說躍進海裏把她救起,那精壯的手臂牢牢圈在寧臻腰間,是那片顛簸的海裏唯一讓她心安的存在,寧臻自以為掉入的不是海,是愛河。

其實範秦形象佳,精神氣也不錯,雖然職業家境有點普通,但不礙事。寧海生家底厚,對釣金龜婿不感興趣,只要待寶貝女兒好就足夠,真正令他不滿的,是範秦離過婚,還有個女兒。

寧海生因而竭力反對這門婚事,奈何寧臻打小就被寵出一身任性妄為的脾性,愛就愛,恨就恨,不能與相愛之人結婚就作勢再投湖,不在乎外人眼光,可人家沒心思對你的愛情故事感天動地,都揪著這寧家女婿的八卦解悶。有些牙尖嘴利的親戚特地舞到寧海生夫婦面前,問範秦的小姑娘有沒來當花童,氣得寧海生本就黝黑的臉更加黧黑。

晚上七點,婚禮仍未開始,賓客們在會場裏閑聊,章尋與湯家幾位長輩打過招呼,借大病初愈的理由逃過敬酒,趁無人註意溜到酒店二樓的露臺吹風。

月明星稀,他靠在欄桿邊賞夜景,城市燈光璀璨,掩住夜空零散幾顆星的光彩,章尋的目光慢慢下移,滿目是連綿的花海,金色的帷幔修飾雕花拱門,儀式臺背景用彩紙拼成新人的側臉剪影,被鮮花簇擁,鎏金炫彩,連草坪都被水晶燈映襯得幾分熠熠生輝,確實上心。

茶歇臺旁一群人圍著新郎官慶賀,範秦有點應付不過來,撓撓頭,靦腆笑著,想必是在緊張,章尋留意到他不斷摩挲高腳杯的杯壁。

章尋有那麽一瞬間與這位素不相識的新郎官共情了,好在自己結婚那會兒只是兩家人吃了一頓飯,省時省力,現在看來實在有點潦草,難怪經營得一塌糊塗。

章尋自嘲地暗笑,移開目光,漫不經心地觀察四周,倏地對上一雙狐貍眼。

他微微一怔,盡量放松不自覺繃直的身體。湯可林此時站在人群幾米之外,不參與任何人的寒暄。男人豐神俊朗,身姿卓絕,可惜站沒站相,松松垮垮倚著柱子抱臂而立。

章尋心想,長得好的二流子。

然而二流子沒露出慣有的謔笑,此時一本正經得不像本人。湯可林雖面無波瀾,但眼神露骨,眼底有暗潮湧動,人在原地,魂好像飄了出來勾人,如一把利刃直刺露臺那人的心臟,目標明確,直白到路人一擡頭便能發現他在看誰。

湯可林毫不避忌,章尋被盯得汗毛直立,但不甘落後,也直直地回盯過去。

兩人無聲對視,章尋耳邊刮過許多聲音,笑的、鬧的、竊竊低語的、高昂激烈的,都沒有那道沈默的目光能亂人心神,擾得耳後神經突突作響。

半晌,他喉結一滾,湯可林也喉結一滾,揚唇笑了,章尋似乎能隔著一層樓聽見那低微的笑聲。

湯可林突然站直身離開柱子,繞去酒桌拿酒喝。

“在看什麽?”一道清亮的聲音打破露臺的寧靜。

章尋回頭,湯可蘭握著矮腳杯言笑晏晏來到他身邊。他重新望向人群,隨口瞎謅:“新郎官挺靦腆。”

湯可蘭與他一同觀察新郎片刻,笑道:“他不是害羞,是在思考怎麽回答。解了兩顆衣扣,松弛。站姿沒繃直,腳尖對著人,先笑再回答,他對社交游刃有餘。沒有多餘的小動作,不露怯......”

她頓了頓,側頭瞥見章尋專註聽講的神情,淡笑道:“你別誤會,我平時不這樣分析人,這多累啊,只是你這麽提一嘴我就這麽說一嘴,職業病犯了。”

章尋搖頭,問她:“我呢?”

湯可蘭一楞,也沒故作矜持,認真打量他一圈:“你挺靦腆。”她噙著笑,呷一口酒,“章尋,謝謝你這段時間照顧我母親。”

“我沒做什麽。”

“你陪她說話,她肯和你聊。她有些話不願和我們講,前段時間總是悶悶不樂,現在精神看著好多了。”

湯可蘭輕輕搖著酒杯,裏面琥珀色的白蘭地也跟著晃動,酒香四溢,放松人的神經,還未入肚便熏得要吐露真言。

章尋沈思片刻,道:“都是些尋常的話,沒什麽得分對象講的,她說......”

“叮——”湯可蘭敲了一下酒杯,做出一個叫停的手勢,“她既然不打算和我們講,我也沒有拐著彎去打聽的意思。”

“不,”章尋堅持把話說完,“奶奶說她房間的窗簾顏色太暗,白天陽光烈的時候拉窗簾遮陽,屋子全黑了,看不見東西。晚上又黑得過頭,黑得她心慌,害她睡不好,她不喜歡。”

湯可蘭聽完,一臉愕然,問:“換了嗎?”

“嗯,前幾天換成粉色紗簾。”

湯可蘭笑了笑:“之前我覺得那房間太亮,刺得眼睛不舒服,光按我自己的喜好去布置了。”

章尋點頭道:“老人家眼睛不太好。”

“無論如何都謝謝你和你母親,我這段時間到處出差,忙得腳不沾地,對我媽疏忽了。我知道她對我們這些子女有意見,所以我看到她能有說得上話的人很高興。”她無奈地勾勾唇,“以前我爸在的時候,我媽還能靠和他吵架來解悶,現在家裏太安靜,我弟又搬到外邊住,沒人和她吵,她要犯抑郁。”

“我和奶奶吵不起來。”

話音剛落,湯可蘭仰頸笑出了聲,酒杯裏的液體晃蕩不停,險些飛濺出去。章尋替她托住酒杯,聽湯可蘭說:“她喜歡你,有人聽她說話她就高興,她就是缺個能安靜傾聽的人,說起來我們幾個裏面就湯可林的性格和她最像,明明......”

晃動的酒液恢覆平靜,湯可蘭彎著眼:“明明他倆常常犯沖。”她把白蘭地一飲而盡,朝章尋微微點頭表示失陪,“我去看看新娘子,這麽久還不開始,不知道那大小姐有沒有鬧脾氣。”

湯可蘭走後,章尋再將視線投向一樓草坪,新郎官已去做準備,剛才聚集的賓客四散,垂花柱旁的男人也不見蹤影,沒什麽看頭。章尋轉身離開,走至露臺門口,剛要跨檻,發現門邊撒了一把水果糖,包裝很是眼熟,印有米老鼠圖案。

這糖撒成蛇形,蜿蜒曲折,一路蔓延至三樓樓梯。章尋擰起眉,內心煎熬,他處在樓梯平臺,上還是下,進還是退,頭頂的燈光將他翻來覆去煎個遍。

最終,章尋聽見樓下有人閑談,聲音愈來愈近,他拾級而上,又轉身把地上的糖一一撿起,再邁大步跨階往上。

每上五階又出現一顆新的糖,章尋一路撿糖“毀屍滅跡”,不知不覺走上觀景臺,頂層的照明燈這時好似失靈,四下漆黑一片。門邊放著最後一顆“老鼠藥”,柑橘味。

章尋低頭半晌,彎腰撿起,驀地被一只手握住手腕,扯進無邊的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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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點應該還有一章,也可以明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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