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35瓷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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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的便利店尤其冷清,店裏唯有一位客人坐在窗邊,陪著那只附在窗上的蒼蠅。

湯可林叉了顆魚蛋扔嘴裏,嚼兩下,淡而無味,於是放下簽子逗蒼蠅,蒼蠅飛了不搭理他。今晚他不知怎的想還原那夜的情景,想驗證一下究竟是蒼蠅爬樹稀奇,還是魚蛋好吃,現在東西齊全了,卻發現並不有趣。

索性腦袋放空去看窗外的樹。

手機振動了兩下,錢晟發來一條信息:[完蛋了我。]

湯可林懶理他大驚小怪的信息,直接回一句“活該吧你”。兩分鐘後,他收到了一條錢晟的長消息。

——我昨天不是去看那什麽天使的電影嗎?裏面有段戲是女主親男主的嘴巴、脖子、眼睛。以防你不知道,我來解釋一下,嘴是愛,頸是欲,眼睛是思念。這種酸掉牙的劇情,我看看就睡了,沒放在心裏。

——然後那個男人送我回家,分別的時候,他握住我的手,親了一下我的眼睛。

湯可林皺了皺鼻子。

——親的左眼,你知道的吧,就在心臟上面。我的心從昨晚開始就一直跳,懷疑心臟出了問題,湯可林,你有沒有好的外科醫生介紹。

給你介紹精神科醫生還差不多,臆想癥犯了。湯可林腹誹著,給他發完“心不跳就會死”,輕輕地把錢晟屏蔽了。他垂頭走出便利店,碰上兩只狗在店門口親熱,追著彼此的尾巴兜圈。湯可林憤恨地瞪去一眼,看了看手機,晚上八點,回家睡覺。

隨便你們愛誰,只要別在我眼前招搖過市。

他匆匆離開,驀地瞥見小區門口那燈柱旁站著一個人,不太舒服地彎著背,路燈明黃,卻把他的臉照得慘白。湯可林一怔,快步走到他跟前,“你怎麽了?”

章尋不答,扶燈柱的手因疼痛攥得更緊了,手背繃出分明的筋脈,他冷汗涔涔,唇色發青,手指哆嗦。

湯可林急得幹瞪眼,俯下身要把他背上,章尋紋絲不動;心無雜念去抱人想扛起來,章尋幽幽看他一眼,湯可林只好退開半步。

一輛計程車停在燈柱前,章尋緩慢又艱難地挪動,湯可林給他打開車門,把章尋扶進去,再強行把自己塞進去。

司機師傅問:“仁和醫院是吧?”

湯可林看向一旁的人,“仁和醫院?”

章尋聲如蚊蚋:“嗯……”

“沒事兒吧老弟,堵車啊,至少得走十分鐘。”

湯可林又看向一旁的人,章尋不言,咬著腮幫,呼吸有些不穩。湯可林握住他的手,一會兒按掌心,一會兒揉虎口,最後十指緊扣,撫摸他的指腹。

章尋無力理會湯可林趁人之危占便宜的行為,他靠在椅背閉目養神緩解痛感。今晚偏偏車流擁堵,每隔兩分鐘睜眼看窗,還是那番街景,章尋舔了舔幹燥的嘴皮,輕輕吐出一口氣。

湯可林摩挲章尋的手指骨節,“你休息吧,到了我叫你。”

師傅從後視鏡瞄到後排如膠似漆的兩人,咳了咳,道:“今晚附近有音樂節,還請了大明星來唱,全來這看表演,車都不好打。沒辦法啊,忍一忍吧,過了這路口分流了就暢通了。”

湯可林沒接話,章尋似乎真的很痛,緊閉的雙眼一皺,額角滑下一滴汗,湯可林伸手揩去,替他擦了擦額頭。

師傅又說:“我才送了一車人去音樂節現場,就你們上一單,那場面熱鬧啊,烏泱泱一片,差點把我耳膜震破了,我尋思今晚請了哪尊佛啊?在那蹲了一會兒,一問,原來是黃峰。黃峰我認識啊,之前我跑外地的單,那會兒黃峰還沒火,連配車都沒有,我接到他,看那小夥長這麽俊,問他是不是明星。他說他還沒出道,我說他日後肯定能大紅大紫,你看我說對沒,都開演唱會了。”

章尋混混沌沌的,感覺耳邊嗡嗡作響,痛感越來越強烈,撞著他的五臟六腑,他難受地攏緊掌心抓住那只溫熱的手。

湯可林的手背被撓,一股電流竄上腦門,又酥又麻,他拇指輕蹭章尋的虎口以示安撫,低聲道:“很難受?”

“黃峰當時還給我簽了個名。”司機師傅瞥一眼後視鏡,問,“你倆是不是......”

管你黃峰還是馬蜂,安安靜靜就是好蜜蜂。湯可林看章尋咬緊牙關十分痛苦的模樣,便皺著眉對師傅說:“大哥,你行行好讓嘴巴歇一歇,我求你了!”

師傅對著後視鏡翻了一眼,怒道:“你行行好把安全帶系上吧!吃罰單我賴誰?”

“哦。”

十分鐘後,車停在醫院側門,湯可林先一步下車把章尋擡出來。剛站定,那車就“嗖”地沖出去了,兩人吃了一嘴車尾氣。湯可林心裏對著那車屁股罵罵咧咧,眼見章尋痛得近乎昏厥,湯可林不容分說把他背上。

輕得很。湯可林心裏辱罵湯思哲苛待人,從側門到急診科有一段路要走,他走出兩步,聽見章尋悶聲說:“好想吐。”

聲音聽上去虛弱、委屈、憤恨,還吸了吸鼻子,倒在他背上哭的感覺。湯可林沒敢往後看,他想起昨晚流下一滴一滴淚把他手帕浸濕的章尋,滿目淚水,但倔強地不肯溢出一聲啜泣。

此時此刻,遠處的救護車在鳴笛,震耳欲聾,卻蓋不過一聲來自章尋的嗚咽,輕飄飄的,鉆進湯可林耳裏,把他定住了。

湯可林擡頭看夜空,那月亮分明被暮雲籠罩,卻好似能刺疼眼,雲霧飄渺,從明月前移開了。他低頭看腳尖,螞蟻避他如蛇蠍,繞過他的鞋尖離開了。他喉結一滾,耳畔的那道嗚咽潛入黑夜中,也消失了。

湯可林這一刻很想抓住點什麽,從小到大,不屬於他的離他遠遠的,屬於他的也不要他,他索性兩手空空上路。沒習慣之前覺得孤苦伶仃,習慣之後覺得一身輕便,久而久之便不肯改變這一舊習,再也不願捎東西上路。其實獨來獨往的滋味也不錯,沒人願意收留他,他也不願為誰停留,扯平了,照樣好好活到三十歲,自在隨心。

但是每天一睜眼看見床頭櫃上的那包煙,一周過去,煙盒居然還是滿的,湯可林知道自己在發生看不見摸不著的變化,具體不在煙的數量,而是體現在他起床想點一支煙醒神,煙在,打火機在,癮消失了。

他看著煙卷裏的煙草,聞了聞,卻提不起神,反而聞到苦杏仁的味道,中毒了;叼在嘴裏,窗外是青天白日,幻化不出白霧。那一瞬間湯可林心裏有一個小人在下樓梯,稍不留神踩空好幾階,他慌忙地想抓住什麽,卻什麽都抓不住,直直落到地上,掉回陰溝裏,變回人人喊打的老鼠,四處逃竄,失魂落魄。

他低頭看見章尋的手緊緊揪著他袖子,指節泛白,把他當救命稻草似的,忽然讓湯可林覺得自己這老鼠好像也不至於太討人厭,不至於一無是處。

老鼠就老鼠吧,反正章尋是科學家,在他手下死去的老鼠都實現了自我價值,被好貓抓住的就是好老鼠,他應該慶幸自己是落到章尋手裏,否則碰上其他壞心眼的貓,他還得在陰溝裏多逃匿幾年。

湯可林咽了咽,盯著遠處昏黃的路燈說:“章尋,以前是我犯渾,沒把你好好對待,我沒想糟踐你,是我太笨了之前沒想明白,是我說錯話。我現在腦子轉過來了,當老鼠就老鼠吧,反正你以前說你最喜歡小白鼠,我當老鼠我還往臉上貼金了。雖然這倆品種不太相似,但你要是嫌臟,我就把自己刷幹凈,我樂意。你嫌我惡心,你就吐吧,是我對不住你,我給你道歉行不行,對不起。”

章尋頭昏腦脹的,不明白他突然在真情實感什麽,又老鼠又小白鼠,他聽不懂,只知道自己是真快撐不住了。他攥緊湯可林的手臂虛弱道:“我說我腸胃炎犯了好想吐。”

“哦。”

章尋從廁所出來時雙腿打著哆嗦,弱不禁風的模樣。湯可林迎上去把人摟住,給他輕輕順背。章尋整張臉看上去毫無血色,只有眼皮泛著紅,此時蔫了吧唧地靠在湯可林身上,吐得有點神志不清,木然地睜著眼。

“去打針?”湯可林耳朵有點紅。

章尋點點頭,湯可林帶他去打點滴,把人安置好了,再拿病歷單去開藥。等湯可林拎著藥回到輸液室,章尋靠在椅背上雙目緊閉,似乎已經昏睡過去。

湯可林清了清嗓子,對著空氣忸怩道:“你喝那麽多酒幹嘛,你有什麽不高興沖我來。”

章尋不答,身子越來越歪,快要躺倒在椅子上。湯可林替他糾正方向,把他的腦袋撥到自己肩上,章尋睡得很熟,呼吸勻稱,順從地挨著,沒有躲開。

那個音樂節舉辦地點離醫院不遠,大約快結束了,喧嘩聲不絕於耳,為肅靜的醫院平添一絲熱鬧。湯可林望向窗外片刻,心沒有因此躁動起來,仿佛感受不到外界的任何動靜,無比沈靜。

兩塊瓷磚,把他們兩人與外界隔絕開。他和章尋所在的位置占據了兩塊瓷磚,是醫院裏、世界裏的以及宇宙裏的兩塊瓷磚。

湯可林發覺他要的不多,僅僅兩塊瓷磚和一個章尋就夠了。

點滴在流,時間在走,湯可林希望這個晚上再走得慢一點點,他一垂頭便碰上章尋的頭發,發絲柔軟地蹭著他的脖頸,那股癢感又要冒出頭來。湯可林忍了忍,強行按下了癢感,心卻撲通撲通,好像犯了病。

他看了看時鐘,晚上十點,適合睡覺。湯可林歪頭輕輕靠著章尋的腦袋,與他一同陷入沈眠。

翌日清晨,湯可林買完早餐走回醫院,撞見章尋從大門口走出來。他楞了楞,正要和他說話,餘光刺探到後面跟著的湯思哲。湯可林嘴巴動動,不吭聲了。

“小叔?”湯思哲有些驚訝。

湯可林語氣平平,“我來體檢。”

湯思哲略一頷首,見他小叔一瞬不瞬地看著自己,便解釋道:“小尋不舒服,帶他來看病。”他說完,和章尋低低說一句後往停車場走去。

湯可林死盯著湯思哲的背影,忘記自己與他的親戚關系,把湯思哲的祖宗十八代問候個遍。

還你帶他看病,昨夜連你半個魂都看不到,繞去太平間躺著了。這都好意思往自己身上攬,裝的像模像樣,你丫就是章尋昨晚吐出來的東西,再來晚一點直接沖進化糞池。

他憤懣地腹誹半天,聽見一旁沈默許久的章尋說:“謝謝。”

湯可林被這短短兩個字紮破表皮,倏地放了氣,他不自在地別開目光,不去看章尋的眼睛。

不一會兒,湯思哲把車開到門口,章尋沒再說多餘的話,徑直上車。

被截胡了。湯可林死盯著那車揚長而去的背影,怒火中燒,那悠然自在的車屁股,帶著一絲小人得志的可恨,真想往上面踢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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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更,實際上又把存稿發完了(-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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