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34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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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彩流光在玻璃杯間輾轉,與吟唱聲相互映襯,輕盈地闖入心臟,剖開一道豁口。心事自然而然地一瀉而下,一如此刻的光影。

吧臺裏值班的是一位陌生的男調酒師,章尋坐下,點了一杯“黑心漢”,江儀聽這名字挺玄乎,也跟著要一杯,不料調酒師抱歉地對他們笑笑。

“這個我不會,酒單沒更新,這是之前的同事胡亂調著玩的,她現在辭職了。”

“辭職了?”章尋一怔,“什麽時候?”

“就這周。”

江儀問章尋:“你認識?”

“一面之緣。”

江儀沒多問,那調酒師倚著吧臺看她,嘴角一勾,諂笑道:“要不要點杯長島冰茶,我最拿手的酒。”

章尋本要替她婉拒,江儀秀眉一挑,說:“瑪格麗特就好,我女朋友等會兒來接我,喝太醉她不高興。”

湯可林死死盯著吧臺,調酒師一笑,他就嚼一嘴爆米花,嚼得嘎嘣響,不消片刻,爆米花沒了半桶。錢晟坐在他對面不知和誰聊天,對著手機春風滿面,就是背景音樂中穿插著一道惱人的噪音,破壞心情。

錢晟循聲望去,見那二百五的腮幫子一刻不停地鼓動,不知不覺把自己的爆米花解決了。錢晟不悅地橫他一眼,把裝盤拉回自己面前。

“你們店員的態度挺好。”湯可林嗤笑著說。

順著湯可林的目光看去,錢晟看見那新來的調酒小哥對著章尋和他朋友笑容燦爛,八顆牙齒閃瞎眼。他收回目光,揶揄道:“得了吧,人家喜歡女孩。”

湯可林鼻子哼出一聲,“曼麗呢,怎麽把人換了?”

“你以為我想啊?曼麗說她要去別的地方闖,絕對不在一個地兒留三個月,說走就要走,我能怎麽辦,那只能祝她多賺點money咯。”

“留不住人在那找借口……”湯可林撇撇嘴。

錢晟譏笑,“留不住人在那啃爆米花。”

湯可林斜睨他一眼,錢晟繼續和人發信息,敲字敲得叩叩響,喜上眉梢。湯可林好奇地探頭看,錢晟往後仰,遮遮掩掩。

“誰啊?”

“上次去酒會碰上的,你不認識,可會說話了,我問他今晚有沒空,他說陪我就有。我問他定哪的酒店,他說帶我去露天汽車影院。你知道的吧,待車裏,還跟我搞這套。”錢晟站起身,捋了捋衣擺,“所以我現在要和他去看電影了。”

湯可林狐疑地看他,“你?看電影?小電影?”

“粗俗。”錢晟昂頭如高傲的花孔雀,鄙夷地覷他一眼,“那電影叫《美麗的天使》,有夠純情,把我當小孩哄。”

他仰頭大笑幾聲。

湯可林搜腸刮肚回想這個名字過於直白的電影,頗感無語地糾正這文盲,“是《天使愛美麗》吧?”

“哦。”

錢晟面不改色走出兩步,又折返回來,清了清嗓子問:“我今天的形象怎樣?”

湯可林正嚼著爆米花,差點咬傷舌頭,他收了收下巴,看錢晟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不忍打擊,上下打量一番,說:“醜中帶帥。”

“湯可林,你閑著沒事別老呆我店裏,”錢晟冷冷地飛去一記眼刀,昂首挺胸往門口走去,“我這裏不是停屍房。”

不是停屍房,卻有人哭喪。吧臺一角,江儀盯著杯中晶亮的氣泡酒,毫無預兆地啜泣,淚水接二連三砸進酒裏,泛起陣陣漣漪。

章尋現在對旁人不打招呼的變臉已經見慣不怪了,他淡定地去找紙巾,耐心等待旁邊的淚人平覆情緒。

十分鐘後,江儀把桌上堆積如山的濕紙團往垃圾桶一倒,悶聲悶氣道:“我爸要我去和男孩相親,逼我去和男孩結婚。”

她喉嚨一哽,肩膀抖了兩下,又潸然淚下。章尋幹脆問店員要來卷紙,說:“不講道理。”

江儀把臉抹得通紅,發狠地把紙團往垃圾桶一擲,開始倒苦水:“對,沒道理可講。我問你,男的和女的可以搞,男的和男的可以搞,憑什麽女的和女的就不行?!他自己在外面包二奶三奶,有什麽資格插手我的感情?居然說我年輕玩玩,難道他對我媽認真了?他對外面的女人認真了?認真個屁!同一款式的包包買三種顏色分開送,他把誰當傻子?阿嬌是練體育的,腳上全是繭,我給她買襪子的顏色都沒重覆過,還每晚給她塗腳,我就問我爸有給我媽塗過一次手嗎?!”

她劈裏啪啦說一長串話不帶喘,氣得面紅耳赤,深呼吸幾下,繼續說:“好,說到阿嬌,我爸瞞著我給她家搞小動作。她家不太富裕,她媽媽經營一個小小的早餐店,三天兩頭被人找茬,一會兒挑食品安全的刺,一會兒又讓停業搬走。不用說就是我爸手下那群攪屎棍搞的鬼。這點困難,大家一起克服不行嗎?我能搞定我爸,我能推掉相親,她就不能多給我點兒信任,這麽輕易就和我提分手?!”

江儀講得激動,用力一拍桌子,杯中的酒濺出幾滴到桌面,也像淚滴的形狀。章尋安撫地拍拍她的肩。

“我爸平時和我半句不交流,現在為了關系往來要我去見這見那,他有把我當他女兒嗎?有把我當人看待嗎?他連我上回做腰椎手術都不過問,都是阿嬌推掉訓練陪了我三天三夜,我麻藥過了之後痛得要死,阿嬌就一直守在病床邊,按摩我的虎口。三天,我吃喝拉撒都是她照顧,我手術後尿失禁弄得床上又臟又臭,她皺都不皺一下眉,給我換床單換褲子,那時候我爸在哪?我媽在哪?”

江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抖似篩糠,“全世界都在管我愛誰,有問過我意見嗎?他憑什麽管我愛誰,先管好自己吧!她又憑什麽和我提分手,我就這麽不值得被喜歡?”

章尋被她說得眼睛也濕了,一瞬間想起前些日子遭遇的破事:相戀六年的愛人惡語相向;相識倆月的“情人”假情假意。

我就這麽不值得被喜歡?難道我就沒有一點優點值得被認真對待?

章尋的心絞出兩滴血淚,眼睛流出兩滴清淚。他低頭掩飾失控的情緒,眼淚淌進酒液裏,再飲進腹中,形成一次閉環。淚落不盡,只好續杯再續杯,掉出的眼淚全部吞咽回去,變成酒精揮發,麻痹痛感。

兩人一聲不吭地借酒澆愁,是酒吧裏最認真品酒的客人。一位男子走到江儀身邊,堆起一臉笑搭訕:“聽說人在傷心時掉的淚……”

“我有女朋友。”江儀打斷他的話。

男人臉色一白,覺得沒勁,瞥見章尋身邊有位置,便繞過江儀往那走,豈料屁股還沒坐下,又聽她說:“他結婚了。”

章尋沒關心周圍來了人,只是覺得這句話戳心窩子,再砸兩顆淚。

男人的臉霎時變得鐵青,避瘟神似的罵罵咧咧走開,走至門口,發現靠門的卡座那有個男的朝他挑眉謔笑,他激起一陣雞皮疙瘩。被誤認為同性戀不止,還被同性戀看上,什麽“黃道吉日”?匆匆離開。

吧臺邊的兩人一聲不響喝掉八瓶黑啤,江儀喝得醉醺醺,接到來自阿嬌的電話,口齒不清道:“你不是和我分手了嗎,還打我電話幹嘛?”

電話裏的人不知講了什麽,江儀身形一僵,起身朝外走去,章尋也跟著起身,無視坐在門口的瘟神。師兄妹二人搖搖晃晃、相互扶持走出“十巷”,瞧見門口站著個高挑的女子。

江儀顫巍巍撲到女子懷裏,身高矮了一截,氣勢也矮了一截,變得小鳥依人。

章尋楞了楞,這是他第一次見江儀的女友,沒料到這位阿嬌原是一位一米八的女孩,身材健美,肌肉勻稱,皮膚是黑亮的小麥色。阿嬌把一身樸素的運動服穿出威風凜凜的氣勢,立在燈牌下,幻變的燈光投到她深邃的五官上,好像給雕塑上了色,她微微蹙眉,不怒自威。

江儀趴在阿嬌胸脯上,心碎地嚎啕:“姐姐!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

阿嬌扶住她的肩,拉遠了兩人的距離,她聲音含著慍怒:“江儀,你一天天就氣我吧!”

“我幹了什麽又把你氣到了?你就不能念我點好的地方?”

“你看看你醉成什麽樣?你知不知道你手術完不能喝酒,我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我再也不想管你了!”

江儀往阿嬌深色的外套上留下一攤淚跡,她甕聲甕氣道:“你跟我分手,我難過,喝點都不行?你要是和我覆合,我再也不喝了,我就愛被你管,你再管我一次行不行?我爸不管我媽不管,連你都不管,我就這麽討人嫌?”

阿嬌垂著眼簾端量她,半晌,擡手輕撫江儀的背,“不是我不願意管,是我沒辦法管。”

她咽了咽,輕聲說:“你們家要送你出國,我們家沒法支撐我出去,我只能留在這,你去那麽遠,難道我的手能伸那麽遠去管你?”

“你每次都替我瞎決定,我說我要去了嗎?”

江儀小聲抽泣,訥訥道:“再說你成績這麽好,你遲早要出去比賽的,你去哪比,我就飛去哪看,你還怕見不到我嗎?我一晚上不給你塗腳就閑得慌,還是說你想換誰給你擦藥?”

阿嬌嘴巴緊抿,睫毛微顫,最終嘆出一聲,把下巴靠在江儀的發端,“你下次再一個人出來喝醉酒,我就真和你掰了。”

江儀圈住阿嬌的脖子,往她頸上蹭了蹭淚,“不是我一個人,我和我師兄來的。”

阿嬌往廊檐下一瞟,瞧見江儀的師兄喝得酩酊大醉,站都站不穩,軟趴趴的瞇著眼靠在柱子上。

不太靠譜的樣子。她問江儀:“你師兄喝醉了,他怎麽回去?”

旁觀這場哭戲已久的湯可林蹦出來說:“我送他回去。”

吊兒郎當的樣子,阿嬌又想。她沒空管別人,把爛醉如泥的江儀背走,兩人的身影逐漸隱入黑夜中,影影綽綽,消失成點。

章尋看江儀走了,直起身要下臺階,眼見一個人蹲在他跟前擋住去路,那雙狐貍眼回頭看他,說:“我背你。”章尋繞開他,踉踉蹌蹌步下階,走一步,那人又挪到他面前,拍拍後背。

“我來背你。”

章尋擰緊眉看著這攔路虎,心想,給你機會解釋的時候把自己吹得有多逍遙自在,現在不想見你了,又上趕著來倒貼。作風隨心,陰晴不定,難道地球轉東轉西都得依你的心情?你是人,我也是人,我為什麽要遷就你?

你們湯家的男人,老的道貌岸然,大的倚老賣老,中的玩世不恭,小的虛情假意,沒一個好東西,憑什麽我一姓章的就得伏低做小順著你們的意?

他漲紅了臉,大為光火,往男人背上狠踢一腳,“你們姓湯的都給我滾!”撂完話後跌跌撞撞沖到馬路旁打車。

湯可林沒料到他突然發火,猝不及防打了個趔趄,腦袋發懵。他穩住身形揉了揉背,忙追上去,章尋已經攔下一輛計程車“啪”地甩上車門走了。

司機師傅聽見這摔門聲就肉痛,他看向後視鏡橫了一眼這位醉漢,“我說老弟,你悠著點,你生氣別拿我的車洩憤啊,我大晚上出車賺的錢還沒加油花去的錢多,我混口飯我得罪......”

“壞了我賠。”章尋望向車窗不再言語。

湯可林也攔住一輛計程車追上去,那司機師傅樂呵道:“嘿喲,抓賊啊?”一踩油門飛上去。

“你看我長得像正派的樣子?”

“不像,那就是賊人自首。”

“......大哥你會說話嗎?”

師傅打著方向盤,與他推心置腹:“你們這種情形我見得多了,前面那車坐著你媳婦兒,你倆鬧掰了,玩你追我趕。老弟,聽老哥一句話,鬧脾氣無非一哭二鬧三上吊,你就一哄二跪三低頭,再笑、再討好,回回奏效。”

湯可林現在碰上半路殺出的人生導師就犯怵,摸了摸褲袋,錢包還在,於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兩輛車一前一後停在“禦水灣”小區門口,湯可林下車,想起司機師傅的言傳身教,遂擠出微笑追上章尋,偏頭一看,笑不出了——

章尋微垂著臉,頰邊掛著斑駁的淚痕,也不眨眼,生怕眼眶掉出淚;也不說話,只輕輕地吸鼻子。淚水模糊了他的眼,使他看不清路,他只憑印象橫沖直撞地往單元樓走。

湯可林在他快踢上路牙石時給他正了正方向,一路緘默不語,尾隨他進電梯。

電梯間無其餘人,章尋按了五樓,站得筆直,不看身邊的人一眼。湯可林掏出一條手帕遞過去,章尋不接,湯可林便托著手帕移到章尋下巴那接淚,眼淚一滴一滴把手帕洇濕,有的流入湯可林指縫,他覺得有些燙手。

小小一個電梯間,令人窒住呼吸、亂了方寸。廣告牌裏的人都在笑,嘲笑他們的蹩腳。兩個成年人,感情處理得一塌糊塗,不比嬰兒的哭笑來得直率坦誠。自作聰明地卯足心機試探,親手葬送真心。

電梯抵達五樓,章尋出去,湯可林也跟著出去。章尋擦了擦淚,像輸銀行卡密碼一樣開鎖,左手捂住鍵盤,右手盲按數字。

鎖開了,他再一次甩上門把湯可林拒之門外。

夜色濃重,湯思哲進到小區,瞟見他小叔繞著門口的花圃抽煙,他本想裝看不見繞過,卻聽他小叔莫名其妙說:“我在消食。”

湯思哲一頓,“哦”了一聲走開,想到上回被湯可林占車位的事就惱火,害他跑老遠去停車。湯思哲冷笑一聲,暗忖,你消食告訴我幹嘛,你消失都不關我事。

湯可林停下腳步凝望湯思哲遠去的身影,一路燈光相送,把人送進單元門。

真夠光明正大。

湯可林愈發覺得自己像見不得光的老鼠,居無定處、人人喊打,所有心思都只能掩藏在黑夜裏。

他收回目光,把煙撚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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